檐下风吹芭蕉翻叶,虫鸣入夜,湿热未散。夏夜渐深,月色悄悄落进静宜坊小院。
夌夔坐于案前,窗未掩,帘角微扬,一星风穿过竹影掠入室内,吹得案上一沓未拆信笺微微翘起。他眉梢带笑,抬手抽出最上面一封,信封用青灰纸封,覆有乡中印泥,是明州家中寄来的。
他割开封口,展开薄纸,纸上字迹苍劲,笔力稳重,一看便是父亲夌进所书。
“夔儿启:接得你入集贤之报,为父甚慰。然亦忧尔近来行事未稳,所涉之案,动静颇大,于长安之地,尤须谨慎。凡事不可只凭意气,须三思后行,多观人情,少言己见。‘中书讲席’非寻常之所,得以旁听者,或可近权柄之边,亦是磨砺之地。切记,有退有进,方可长行于世。”
信至中段,笔迹渐缓,墨色亦稍淡,末尾却换了另一种更为温润圆转的字体,是母亲顾氏的笔迹:
“吾儿:昨夜梦你年幼时在庭中追蝶,鬓边微汗,笑声绕树。转眼竟已入仕为官,母不敢多言政事,只愿你安稳。暑中多暑热,切莫贪凉,食饮宜温,晨起记披薄裘。院中清静,想你性情应能安然。若闲时可为母寻几味长安之茶,胜过金玉。念你,念你。”
夌夔抚信良久,指尖贴在那行“念你”字上,仿佛能触到纸背余温。他自幼与母亲感情极深,自入长安后音讯寥寥,如今见信,心头?感噷集。他将信折好,眉目间浮起一丝暖意。家书几封,唯此一纸,带着旧日温软气息,仿佛能透过千山万水,抚平他眉间烦忧。
案旁第二封信,用松烟墨封,字迹飘逸,是老师谢宜亲书。
夌夔展开信,行首便是:
“夔郎:
齐王之事,你当已知。朝局未定,风雨将至。”
他神情微凝,继续读下去。
“此番变局,起于江淮,落于齐王,实则不过前线一子。陛下年逾耳顺,而储位仍虚,此即根本。
魏王近得圣宠,虽未入朝理政,然所言每为上所采,内廷礼制章程,亦多循其意而改。然魏王年轻,根基未固,尚需扶持。齐王既去,恐又有一批‘蠢动之人’。此等时局,非尔等新进所能轻涉。”
“我知你志不在虚名,然于此局中行走,愈当谨慎为上。昔日我授你玉佩一枚,若有危难,可持往丹阳公主府。公主虽不干政,但可解燃眉之急。慎言慎行,步步为营。”
夌夔握著那方墨色封函良久,耳畔只余虫鸣。谢师为人,素不多言,但言必有意;今日既肯以玉佩荐引,便是真切为他设想。
他心头微热,目光落向最后一封信。
信纸略旧,是市上常见的薄绢纸,封角处随意折起,字迹清秀快活,是沈寅的笔风。
“夔兄:
我已经离了书院,如今在家中帮父亲打理生意。原以为一日不学,便荒废满身才气,哪知这买卖门道中,倒也自有文章。你笑我昔日无志,如今倒得了些成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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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桩事,须得告你:我已经定了亲,乃舅家表姐,年方十七,识礼聪慧。虽非山盟海誓,倒也两情相悦。只是想到你仍独在长安奔走,心里终觉不是滋味。”
“夔兄,你心志高远,才思亦出众,只盼你事事多保重,不负初心。若哪日你厌了那纷争之地,便回明州,我教你如何算账、如何收货,如何偷得浮生半日闲。”
他看完信,竟笑出声来,眉眼间却有一丝怅然。
三封信,三种语气,一是父母牵念,一是师长忧思,一是故友闲谈,而这三种牵绊,将他系在这片滚烫朝野之上。
他起身将信整整齐齐收入锦匣,步至窗前。
夜风起时,芭蕉叶声犹响,一线凉意终于浸入屋中。他抬头望月,只觉今夜长得很,却又似不及白昼的纷扰。
盛夏将临,长安昼长夜短。清晨日色初升,阳光方才拂过含元殿顶的鎏金铜瓦,尚未炽热,宫墙四合之中已泛起淡淡暑意。
朱雀大街宽阔肃穆,丹陛高远,街道两旁青石板上映着修长人影,披青着绯的朝臣踏着晨光缓步而行,长衣随步履微摆,步入中书省台阶之下,宛如一场无声的仪式。
李夔随婖贤院众同僚,步入东侧偏厅。今日是本月第三场“中书讲席”,讲席主讲人轮至中书舍人沈仲甫。诸人或为职务所召,或为学问所趋,皆整衣赴会,仪容肃然。
偏厅早已布置妥当,席位依照品秩身份分列。校书与修撰一列,馆阁诸生一列,言官与中书属官居前。李夔入座不久,便察觉氛围与往日略异,诸多青衫言官低声交谈,话语中屡提“储位未定”、“皇子将冠”、“天下不可以久虚中宫”等语。
他眉头微蹙,未即插言,只默默听着,心中却已泛起几分警觉。
未及多思,讲席已开。沈仲甫按例讲授《春秋公羊传》。讲至中段,本是温吞章句,忽于“君父有过,臣子匡之”一句顿住片刻,略作停顿,继而抬眸环视一圈,语调微转,引申曰:
“太子之立,首重仁孝德望,而非年齿为先。国有典制,宗法有律,长幼之序诚不可乱,然君道之正,贵在贤能,是以不可年长独断也。”
此言一出,堂中一静。继而有人附和,说及古礼先制、宗法旧例,再引至先帝幼龄受策登庸之事。言辞隐晦,却步步逼近。
李夔垂目不语,指尖轻扣膝盖衣褶,心神却已凝聚于一处。
这是堂而皇之的借经论政。
讲席上这些话,乍听之下不过是以史言今、经解政议的寻常手法,然言辞之间,却暗藏锋芒。“仁孝为先”一句,暗刺诸王之中年长者多性情躁急、不谙礼制,而“不可年长独断”,分明是为那尚未冠礼的魏王张目。
魏王年方十五,尚未就藩,却频受帝宠,近几月更是时常出入禁中。据传,天子有意立其为储,东宫之事或将再起。此番讲席风向突变,显然并非偶然。
忽有一道清朗之声自把方传来,声调不高,却清澈分明:“《尚书·洪范》有言,‘皇极之义,立中建极,以致天下之和。’自古中宫之虚,非一人之忧,乃万姓之虑。储君之立,不惟嫡长,更当仁孝兼备、器识兼全。”
李夔目光微转,顺势望向弘文馆诸吏列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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