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使他国的外交使节，就如同代表着自己国家的脸面。

他们的一举手、一投足，说话时的语气语调，乃至遣词造句，都需谨小慎微，容不得半分马虎，绝不能信口开河、肆意妄言。

当然，倘若两国实力悬殊过大，那便是另一番情形了，毕竟“弱国无外交”，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外交的诸多规则往往也只能沦为空谈。

从当下这一视角审视，眼前所发生的这一幕，与其说是一场庄重严肃的外交会晤，倒不如说更像是一场荒诞不经的闹剧。

“殿下！兴宣君大人许是一时头脑发昏了。……这决然不是我们朝鲜官方的立场，还望您千万别往心里去。”金左根满脸赔笑，语气中满是惶恐与急切，试图为李昰应方才的失言挽回局面。

“不，恰恰相反，这般经历于我而言倒是头一遭，觉著颇为新鲜。二位来之前，未曾就观点进行过统一协调吗？”亨利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眼神中带着一丝玩味。

金左根的脸色愈发难看，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啊，并非如此。实际上，来之前我们已就诸多事宜深入探讨过。兴许是他太过紧张，思绪一时混乱，才口不择言，在此，我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歉意。”他一边小心翼翼地解释著，一边偷偷瞥向亨利，观察著对方的神色变化。

“无妨。只是我好奇，李大人既然此前已参与讨论，缘何还会说出相悖的话语呢？”亨利继续追问道，目光紧紧锁住李昰应，仿佛要将他看穿。

“不，那个……”李昰应慌了神，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结结巴巴地说道，

“因为殿下询问的是我的真实想法，所以我才如实作答。我并非全然反对通商。尤其是抵达香港，亲眼目睹贵国那雄伟壮观的军舰后，我愈发确信通商确有必要。”他一边说著，一边偷瞄亨利的反应，声音不自觉地越来越小。

“原来如此。”亨利微微颔首。

“但是朝鲜与英国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了。一旦通商，我国的财富恐怕会单方面地大量外流，所以我才言辞失当，恳请殿下谅解……”李昰应双手抱拳，微微躬身，满脸祈求之色。

“哦，除了大英帝国，可还有其他欧洲国家向朝鲜提出过通商请求？”亨利若有所思地问道，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

“没有。这仅是我个人的见解，一直以来，我都认为通商易导致国家财富流失，即便到现在，我的这一想法依旧未曾改变。”李昰应硬著头皮说道，尽管心中有些发怵，但还是努力挺直了腰板。

“原来如此，表面上看确实如你所说，但实则不然。依据国际贸易理论，多数情况下，参与贸易的双方?会利益都会有所增进。我可不会用这些话诓骗二位，在我们西方国家，这已然是被广泛认可的观点了。”亨利不紧不慢地解释著，神色间透著几分自信与笃定。

当然，亨利心里也清楚，英国与朝鲜开展贸易，英国怎会不占尽便宜。

在这个时期，大英帝国乃至一众西方列强，哪一个不是怀着商品倾销的目的，强行逼迫亚洲国家开放通商口岸？不然，又怎会动辄强迫他国签订不平等条约呢？

亨利瞧了瞧无言以对、面露窘态的李昰应和金左根，顿了顿，接着说道：“再者，既然大英帝国有意从中斡旋，促成朝鲜与俄罗斯签订互不侵犯条约，那我方自然得收获相应的回报。否则，我国民众决然不会认同此事。顺带一提，虽说我身为女王陛下的丈夫，但在我国，国王并不能随心所欲地掌控国政。我想，二位对此应当有所了解。”

“是的，我知晓。听闻……贵国是通过投票来选出处理政务的官员。”金左根连忙回应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

“倒也并非连具体办事的底层官员都通过投票选举产生。不过，内阁大臣大多由现任议员担任，所以……打个比方，这就好比在朝鲜，一、二、三品的高官是通过投票选举出来的。”亨利耐心地解释著，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话语让他们明白。

“哦……原来如此。”

金左根和李昰应脸上挂著因惊讶而略显僵硬的微笑，声音也逐渐低了下去。

对于他们这些既得利益者而言，向来坚信现有的制度才是最为公平、客观的。

在他们眼中，通过投票选举领导人这种方式，简直不可思议，甚至有些愚蠢。

事实上，要让民主主义在一个国家正常运转，国民的平均教育水平确实需达到一定层次，如此看来，他们的这种认知倒也并非毫无道理。

若是此刻就在朝鲜引入民主主义，通过选举来组建行政部门？

亨利敢拿自己全部的财产打赌，除非推翻李氏王朝，否则绝无实现的可能。

“为避免产生误解，我先声明，我们大英帝国无意将自身的体制强加于朝鲜。”亨利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但是传教之类的事情……”李昰应小心翼翼地插话道，眼神中满是担忧。

果然，想绕开这个敏感话题可没那么容易，看来他还没糊涂到不可救药的地步。

“这方面就需要你们自行斟酌判断了。不过我可以明确告知，基督教虽宣扬人人平等，但这绝非是对贵国王权的否定。就拿大英帝国来说，女王陛下深受全体国民的爱戴与尊崇；贵国如今所关注的俄罗斯，同样是由国王统治的君主制国家。至于法国和普鲁士，那就更不必说了。”亨利神色坦然，有条不紊地解释著。

“但是基督教的价值观与儒家思想多有相悖之处，极有可能引发?会动荡。”李昰应皱着眉头，忧心忡忡地说道。

“倘若你们有信心能永远将其拒之门外，那自然也无不可。不过，还请二位客观、冷静地思量一番，朝鲜当真能永远不与欧洲国家通商，一直闭关锁国下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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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一败于大英帝国，俄罗斯不就立马趁势而动、蠢蠢欲行吗？

况且，眼下越南正逐步被法国蚕食鲸吞。你们确信朝鲜比清朝更为强大吗？”

亨利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他们，一连串的反问让两人一时语塞。

“所以……我们才期望签订互不侵犯条约……”金左根嗫嚅著说道，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蝇。

“你们应当清楚，这份互不侵犯条约之所以能有意义，很大?度上得益于大英帝国从中斡旋的影响力。既然和平需仰仗大英帝国的力量来维系，那我们大英帝国理所当然应享有相应的权利。如此一来，朝鲜给予我们一些权益，这不正是外交的常态吗？”亨利微微挑眉，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言下之意便是，若不想通商，那就别奢望着签订互不侵犯条约了，就与俄罗斯这般接壤相邻，且看朝鲜能安稳度日否？

“不，我先前也讲过，我并非反对通商。只是觉得这时机……”李昰应还想挣扎着辩驳几句。

“时机就是当下。恰逢此次我国也与倭国签订了条约，为避免引发混乱，同时对两国开放通商，岂不是甚好？”亨利直接打断他的话，斩钉截铁地说道。

“现在吗？”李昰应满脸惊愕，瞪大了眼睛看着亨利。

“没错。如此一来，俄罗斯便不敢轻易侵犯朝鲜领土。况且，这也是为朝鲜的长远利益考虑，当下乃是能签订有利条约的绝佳时机。我已在议会表明，为阻止俄罗斯南下扩张，必须将朝鲜打造为一道坚固的防波堤。然而，我刚与倭国签订完条约，此刻正在归国途中。倘若朝鲜在此刻表示还需更多时间筹备……”亨利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后面的话即便不说出口，两人也心知肚明。

从客观角度分析，当下大英帝国已将清朝和倭国纳入自身的势力范围，这实际上已初步构建起对太平洋的包围态势。

若能顺势将朝鲜也掌控在手中，自然是再好不过；但从以海军为主力的大英帝国的战略考量来看，此刻已近乎完成最后的防线布局。

“但是殿下。”金左根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从这个层面而言，二位此次前来找我，着实是明智之举，因为你们已然没有拖延的资本和时间了。”亨利毫不留情地说道，语气中透著一丝不容拒绝的威严。

“……但是殿下不是已然答应从中斡旋，促成签订互不侵犯条约一事了吗？……”李是应仍心有不甘，小声问道。

“在国际外交领域，唯有在协定书上正式签字，此事才算尘埃落定。计划签订的条约最终泡汤的例子，实在是数不胜数。”亨利冷冷地说道。

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倘若亨利对朝鲜的态度不满意，那么朝鲜与俄罗斯的互不侵犯协定势必会化为泡影。

况且，倭国已然倒向大英帝国，届时朝鲜必将陷入彻底的孤立无援之境。

再者，朝鲜此前拒绝了清朝的派兵诏书，此刻再想向清朝求援，已然是回天乏术。

当然，清朝自身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根本无力伸出援手帮助朝鲜。

不过，金左根似乎早已对这般局面有所预料，倒也表现得颇为镇定。

“我们原本就已在慎重考虑开放通商事宜，所以对此并无异议。只是在通商的条件与范围方面，我方认为尚有协商的空间，不知殿下意下如何？”他言辞恳切，试图为朝鲜争取一丝有利的局面。

“鉴于我国已与倭国签订条约，我认为可参照类似的模式与朝鲜签订。”亨利不假思索地说道。

“明白了。那我们即刻展开研究。”金左根连忙应道。

李昰应在一旁数次提出反对意见，想必是深知若无论如何都要签订通商条约，那便尽可能地争取更为有利的条件，这也算是弱者的挣扎吧。

亨利毫不含糊地表明，朝鲜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要么接受，要么放弃。

倘若他们能多组织一些有条理的逻辑来反驳，亨利还得费些心思好好应对一番。

虽说略感遗憾，但此刻只是拿一个目前仅为王室普通宗亲的李昰应来调侃戏弄，似乎也没多大意思，暂且就到此为止吧。

若是等李昰应和金左根日后爬到更高的位置，再让他们忆起今日之事，那效果岂不是更佳？

所以，且让他俩把今日之事当作一次历练，努力攀爬至更高的位置吧。

真正精彩纷呈的“游戏”，从那时才会正式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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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昰应和金左根后续会如何应对亨利提出的近乎苛刻的条件？

朝鲜又能否在这艰难处境下争取到一丝有利局面？

这场外交“博弈”最终走向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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