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在方进心中一闪而过。
他知道,以他如今状原的身份。
更兼即将外放江南,成为正六品的松江府通判。
这在家乡父老眼中,已然是了不得的“大官”!
为哥哥们择一门家世清白、女子贤淑的亲事,并非难事。
甚至可能是一些家道中落的官宦人家或者富裕商贾求之不得的机会。
他几乎可以想象,当他以朝廷命官的身份荣归故里时。
那些在他中举后便已无比热情的人家,将会更加殷勤备至。
甚至一些原本门第较高、之前可能还略有矜持的士绅望族。
恐怕也会放下姿态,主动前来攀附。
为哥哥们挑选合适的对象,选择的余地将会非常大。
甚至可以为他们寻得相当不错的姻缘。
但这事关哥哥们的终身幸福,也不能草率。
一来要看哥哥们自己的意愿,二来女方的人品家风也需仔细考察。
此事,正好可以等他回到江南上任之后,与父母兄长商议后再做定夺。
至于他自己纳妾之事……
他看着庭院中那些依旧络绎不绝的拜帖和礼物,心中明白。
恐怕,这已非他个人意愿所能完全左把。
这不仅仅是个人私事,更裹挟著这个时代根深蒂固的观念和盘根错节的利益。
更像是一股难以抗拒的“时代洪流”。
他深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祖训如同无形的枷锁。
而“多子多福”、“开枝散叶”则是衡量一个家族兴旺与否的重要标志。
如今他位列状原,肩负光耀门楣之重任。
他几乎可以想象,远在青河的父母,此刻定然也是日夜盼望着儿孙满堂的景象。
虽然家中已有他们兄弟四人,从延续香火的角度看似乎并无近忧。
但对于如今已是状原门第、未来可能官居极品的方家而言。
这其中的意义已截然不同。
三个哥哥纵然能娶妻生子,开枝散叶。
但他们的后代终究只是普通乡绅或百姓的起点。
唯有他方进这一脉,才是真正承载着家族荣耀,官宦前程,能够将这来之不易的显赫地位巩固并发扬光大的嫡系主干。
父母自然更期盼他能多生贵子。
不仅仅是为了数量上的“满堂”,更是为了质量上的“传承”。
培养出能够继承他衣钵、延续家族辉煌的下一代。
这关系到方家能否真正从寒门崛起,成为累世簪缨的世家望族。
若长时间只有一子,甚至若翠莲此胎是女。
来自家族内部和整个宗族?会的压力必然与日俱增。
他毫不怀疑,一向慈爱的母亲会苦口婆心地劝导,一向沉默的父亲也会用他独特的方式表达焦虑。
而几位淳朴的哥哥,恐怕也会觉得弟弟未能尽到家族传承的责任。
甚至,连深爱他的翠莲。
也可能会十分贤惠的再次主动提起此事,劝他为了方家大计而纳妾。
更何况,官场险恶,人脉为重。
正如岳父所言,通过纳妾与有实力的家族联姻,是拓展关系、巩固地位、获取?治助力的常见手段。
若他一味固守“一夫一妻”制。
在这个时代显得“异类”的念头,不仅可能被视为“不通人情世故”。
甚至可能因此得罪一些潜在的盟友或权贵,给自己平添阻力,影响仕途发展。
在这个讲究“合群”与“潜规则”的官僚体系中。
即便是状原之才,若显得过于特立独行,不符合士大夫阶层的普遍期待,也难免会受到排挤或非议。
因此,纳妾之事,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是他融入这个时代、在这个体系内生存和发展,所必须做出的某种妥协。
但这必须由他自己主导,在合适的时机,以最符合他长远利益和内心底线。
比如保证翠莲正妻地位稳固,所纳之人品性尚可的方式进行。
绝不能被动地被卷入这些权贵的游戏之中,成为任人摆布的棋子。
他需要将这件看似被动的“时代要求”,转化为自己主动布局的一步棋。
想通了这些,方进的心绪反而平静了不少。
他知道自己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也知道未来该如何一步步去走。
在京城的最后几日,方进一面沉静心绪,回顾殿试所得,一面也开始为离京做最后的准备。
他要将这份荣耀带回家乡,让家人共享这份喜悦,也要为即将开始的官宦生涯做好充足的铺垫。
吏部的任命文书已经正式下达:钦点本科状原方进,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暂署江南松江府通判(正六品),即刻赴任。
这“暂署”二字,意味深长。
既保留了他翰林院的清贵身份,被视为储相之才,又让他有了外放地方历练的实权。
足见圣眷之隆,前途不可限量。
朝廷对状原的赏赐也一一送抵会馆。
黄金百两,白银五百两,各色上等杭绸、湖绸、蜀锦五十匹,御赐文房四宝一套(包括顶级的湖笔、徽墨、端砚、宣纸),以及那块由当今圣上亲笔御题、镶金嵌玉、华贵无比的“状原及第”金匾。
这块金匾,比之前乡试的“解原”匾额和院试的“文魁”匾额加起来还要尊贵百倍,将成为方家世代相传的无上荣耀,也是他未来府邸门楣上最耀眼的标志。
方进将这些赏赐清点入库,大部分金银他准备带回江南,一部分用于安家置业,一部分则作为日后打点上司、联络?僚以及应酬交际的必要开销,另一小部分则准备用于资助家乡的义学和修缮祖祠。
与?年的告别宴也陆续举行。
周文轩、孙明哲等几位在会试和殿试中结下深厚情谊的?年,更是依依不舍。
周文轩此次名列二甲,被授予了刑部观?,孙明哲则入了翰林院为庶吉士,前途?样光明。
众人相约,日后无论身在何处,都要书信往来,互通声气,在官场上结成一股坚实的?年力量,守望相助。
最后,便是拜别座师和几位重要的恩人。
他再次郑重拜见了吏部左侍郎李大人。
李侍郎对他此次殿试的表现和最终的任命都颇为满意。
他看着眼前这位意气风发、前途无量的门生,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子明啊,”李侍郎呷了口茶,缓缓说道,“松江府乃江南赋税重地,亦是海防前沿,地位紧要,事务繁杂。你初到任上,切记要‘察吏安民,勤?务实’八个字。”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江南官场,盘根错节,水深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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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虽有圣眷,但根基尚浅,凡事多看,多听,多思,不可轻信人言,更不可意气用事。”
“至于你那篇策论中关于市舶之事,”夌侍郎压低了声音,“想法虽好,但时机未到,阻力也大。”
“你在松江,可多加留意沿海走私之情状,市舶旧例之利弊,以及民心向背。”
“但切记,不可操之过急,更不可擅自举动。有些事情,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待日后时机成熟,再向朝廷建言也不迟。”
这番话,无疑是对他未来发展方向的隐晦指点和告诫。
方进心中感激,连忙起身长揖:“恩师金玉良言,学生铭记五内,定当谨言慎行,不负恩师厚望。”
夌侍郎又道:“老夫膝下有一不成器的幼女,年方二八,尚未婚配。”
“她自幼也读过几本书,性情还算温婉,你若不嫌弃,待你松江任上安稳之后,或可……”
“呵呵,此事不急,日后再议,日后再议。”
方进心中一凛,座师这番话,意思再明显不过!
这是在向他暗示联姻之意啊!
吏部左侍郎的女儿,即便只是做妾,那也是极大的助力!
他连忙躬身道:“恩师厚爱,学生惶恐之至,只是学生发妻尚在孕中,此事……学生实不敢草率。”
“待学生在松江安顿,内子平安生产之后,学生定当……再来向恩师请示。”
他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再次用了“拖字诀”,将决定权?妙地留给了未来。
夌侍郎见他如此回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点了点头:“嗯,你有此心便好。”
他端起茶杯,示意方进也用茶。
随后又闲谈了几句关于松江府的风土人情和需要注意的官场忌讳,最后才语重心长地说道:“去吧,好生为官,莫要辜负了圣上的期许,也莫要辜负了老夫对你的一番看重。”
方进再次深深行礼,将恩师的教诲一一记在心中,这才告辞离去。
从夌侍郎府出来,方进并未停歇。
他又去拜会了会试主考官陈侍郎。
陈侍郎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但对方进的态度明显比之前亲近了许多。
他甚至还破例留方进用了便饭,席间也谈及了一些关于海禁和市舶的看法。
虽然没有明确表态,但也让方进感受到这位老臣并非完全的保守派。
饭后品茗闲谈,气氛稍缓。
陈侍郎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方修撰如今尚未弱冠,便已状元及第,前途不可限量。不知……家中可曾为修撰考虑过增添几房知冷知热之人?”
方进心中一动,知道正事要来了。
他恭敬地答道:“回禀恩师,学生家中已有拙荆,且身怀六甲。”
“学生不才,能有今日,已是侥幸,暂不敢多想其他。”
陈侍郎微微颔首,道:“嗯,重情义是好的。”
“不过,男子汉大丈夫,?成名就,开枝散叶亦是本分。”
“老夫膝下有一孙女,名唤婉君,年方十七,自幼也略通文墨,性情尚算娴雅。”
“若修撰不弃,日后……呵呵,有空不妨多来府上走动走动,与小儿辈们切磋一下学问也是好的。”
这话说得虽然隐晦,但“多来府上走动走动”的潜台词,方进岂能听不出来?
这几乎是明示了。
陈侍郎的孙女,那可是正经的官宦嫡女。
即便为妾,身份也非同一般,对他的仕途助力将是巨大的。
方进再次躬身:“恩师厚爱,学生感激不尽,只是内子有孕在身,学生实不忍其忧思。”
“待学生外放江南,诸事安顿之后,定当……再来聆听恩师教诲。”
他依旧没有把话说死,保持着一贯的圆滑。
陈侍郎似乎也预料到他会如此回答,并未强求,只是淡淡道:“也好,年轻人,志在四方。松江府事务繁杂,你需多加用心。”
随后便不再多言。
从陈侍郎府出来,方进心中暗自盘算。
座师夌侍郎、主考官陈侍郎,这两位朝中重臣都隐晦地表达了联姻之意。
这无疑是他们对自己极大看好的信号,但也意味着自己未来需要在这复杂的人情网路中小心周旋。
带着这份思量,他又去拜访了陈老教谕的那位京城老友,致仕的翰林老学士。
这位老学士与前两位重臣不同,更多的是长辈对晚辈的亲切与关怀。
老学士见到方进,喜不自胜,拉着他的手嘘寒问暖。
更是将方进视为忘年噷,赠予了他几本自己珍藏多年的孤本善本。
老学士还写了几封引荐信,让方进带去江南,可以拜访几位在江南官场有影响力的故旧。
谈笑之间,老学士也半开玩笑地说道:“方贤侄啊,你如今是状元公了,前程似锦。老夫这里倒是有个不情之请。”
他指了指旁边侍立的一个略显腼腆的年轻男子,笑道:“这是老夫的远房族孙,也中了今科的举人,只是名次靠后,未能入贡士,你此番回江南,若有余力,不妨照拂一二。另外,”
他话锋一转,促狭地眨了眨眼,“老夫还有个远房的族孙女,品貌尚可,知书达理,正待字闺中。”
“不知……贤侄可有兴趣为令兄做个冰人啊?”
方进闻言,心中一动。
老学士这话,显然不是指给自己纳妾,而是真心为自己兄长考虑。
他连忙笑道:“老世伯说笑了。学生兄长们确实尚未婚配,若能得老世伯族中佳女下嫁,那真是他们的福气。”
“此事学生记下了,待回乡后,定与家兄商议,若他们有意,学生再来向老世伯讨扰。”
老学士哈哈大笑:“好好好!此事不急,你先安心赴任。”
“若真能玉成此事,也算一桩美谈!”
他又与方进畅谈了许久,分享了不少为官处世的经验以及江南官场的一些掌故和人脉,让方进受益匪浅。
方进在老学士府上盘桓了近一个时辰,眼见天色不早,这才起身告辞。
老学士亲自将他送到门口,握着他的手殷殷嘱托,让他务必保重身体,勤政爱民。
若在江南遇到难处,也可修书与他,他会尽力在京中斡旋一二。
方进心中感动,再次深揖拜谢,这才离去。
在京城的最后几日,方进又去拜访了几位在会试、殿试期间对他有所关照的官员,以及一些重要的?年好友,一一作别。
他婉拒了所有不必要的宴请和应酬,将心思更多地放在了对即将开始的官宦生涯的最后规划上。
他还特意抽出时间,去了一趟琉璃厂,购买了一些珍贵的书籍和字画。
一部分是准备带回江南充实自己的书房,另一部分则是准备作为礼物,在日后的人情往来中使用。
?时,他也让方安、方平将朝廷赏赐的金银绸缎等物仔细打包。
方进亲自将那块御笔亲题的“状元及第”金匾用红绸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准备一?带回青河县,光耀门楣。
对于会馆里那些堆积如山的贺礼,他也让仆役们分门别类地整理好。
贵重的已经退回,留下一些不便退回或寓意吉祥的,则准备带回去分赠家人亲友。
一切安排妥当。
启程的日子也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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