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四句诗中蕴含的深刻哲理、浩然正气以及那隐隐的锋芒所震慑!
方进环视众人,看着他们或激动、或震撼、或羞愧的神情。
他心中那份被挑衅而起的些微不快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宏大的情怀。
他的吟诵还在继续,声音不再仅仅是平静或锐利。
而是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一种舍我其谁的慷慨激昂:
“他年若遂凌云志,”
语气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期许!
凌云之志,直上青云!
这不仅仅是他个人的志向,也代表了在场所有新科进士共同的梦想!
他日若能实现远大的志向,必将不负今日所学,不负圣上恩典!
“愿为社稷献微长!”
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方进将个人的凌云壮志,最终落脚于为国家社稷贡献自己微薄力量的赤诚之心!
这并非挑战权威的狂悖,而是身为天子门生、未来栋梁的责任与担当!
这份情怀,让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祈望海晏河清日,”
展现出对太平盛世的美好向往!
海晏河清,天下太平,这是所有儒家士子共同的?治理想!
“万里河山沐仁光!”
最终落脚点,回到了儒家最高的仁?理想!
他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让儒家的仁爱光辉,遍洒这万里河山,使百姓安居乐业,国家长治久安!
这既是点题,也是升华,更是他作为新科状元,对未来许下的庄严承诺!
“好——!!!”
诗句吟罢,余音绕梁。
短暂的沉寂之后。
邀月厅内如同水入油锅,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山呼海啸般的?好声!
“好诗!好诗啊!真乃状元之作!真乃绝世好诗!”
“‘应知此身担家邦’!说得好!我辈当共勉!!状元公大才!我等拜服!”
“‘唯有功业励后昌’!此言足以为我辈座把铭!方状元不仅策论惊天下,诗才亦是冠绝古今!”
“‘愿为社稷献微长’!方状元心怀天下,令人敬佩!”
众人激动不已,纷纷起身,向方进表达着最真挚的赞叹和敬意。
就连之前还有些矜持的榜眼张若谷,也抚须赞道:“方兄此诗,立意高远,气骨铮铮,足见胸襟!”
探花沈清彦更是起身长揖:“闻方兄佳作,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小弟今日方服!”
周文轩早已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为有这样的挚友而感到无比自豪!
而始作俑者王宸,此刻早已面色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本想借诗词刁难,却反衬出对方的光芒万丈,更显得自己格局狭小,用心卑劣。
他羞愧难当,默默地退回了自己的座位,再也不敢抬头。
角落里的李子昂,更是脸色惨白如纸。
他看着那个在众人簇拥下从容淡定的身影,心中最后一丝不甘也化为了深深的绝望和畏惧。
他知道,自己与方进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可以道里计。
方进看着眼前这热烈的场面,脸上依旧是那份标志性的温和笑容,没有丝毫的得意忘形。
他再次举起酒杯:“方进才疏学浅,胡乱涂鸦几句,能得诸位同年谬赞,实感荣幸。”
“今日有幸与诸位同登龙门,共赴琼林,实乃人生一大快事。”
“前路漫漫,你我皆是同科,当以今日之诗共勉,互相扶持,砥砺前行。”
“日后同心协力,为国效力,方不负圣上恩典,不负所学!”
“我敬诸位一杯!”
“我等敬状元公!”
众人齐声应和,纷纷举杯,将宴会的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经此一诗,方进在同年中的声望更是如日中天,无人能及。
他不仅证明了自己的文章策论冠绝群伦,更展现了非凡的诗才和远大的抱负。
状元之名,实至名归!
在闻喜宴的酣畅淋漓之后,属于新科进士们的京城荣耀之旅尚未画上句号。
紧接着这项联络同年情谊的盛会之后,便是另一项极具象征意义的传统仪式——雁塔题名!
这并非朝廷硬性规定的环节。
却是由来已久的士林传统,比任何官方诏书都更能铭刻下金榜题名的荣耀。
大雁塔,这座屹立于京城南郊的千年古塔,不知见证了多少科举士子的梦想与辉煌。
塔壁之上,镌刻着历朝历代无数名臣贤士、文人雅客的名字。
能够在此留下墨宝,便是将自己的名字与这些光辉的历史人物联系在一起。
是对自身才学和功名的一种无声昭告与永恒纪念。
这一日,天公作美,阳光和煦。
数百名新科进士,他们刚刚洗尽考场的疲惫,褪去传自大典的紧张,收敛琼林宴的狂喜。
带着一种更为内敛而庄重的喜悦,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慈恩寺的大雁塔下。
他们身穿崭新的、代表进士身份的青蓝色袍服,头戴梁冠,缓步前行。
虽然没有官府仪仗的开道。
但自发跟随而来的家仆、同年亲友,以及那些慕名而来的京城百姓。
还是组成了一道颇为壮观的人流,将大雁塔围得水泄不通。
寺中僧人早已备好了纸墨笔砚。
一块选定的塔壁被仔细打磨平整,散发出古朴的气息,仿佛在静静等待着这些新名字的到来。
按照科举惯例,题名顺序严格按照殿试名次排列。
站在最前方,即将执笔书写第一行的,自然是今科一甲三名:状元方进、榜眼张若谷、探花沈清彦。
他们将享有在塔壁最显眼、最高处题名的殊荣。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身后的同年、围观的百姓,还是寺中主持仪式的僧人,此刻都无比崇敬地聚焦在方进的身上。
他是今科状元,是“连中三元”的奇才,他将是大夏王朝这一届进士中,第一个在大雁塔上留下名字的人!
方进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内心汹涌的情感。
他上前一步,从寺僧手中接过那支饱蘸浓墨的湖笔。
笔尖柔软而富有弹性,墨汁漆黑油亮,散发著淡淡的墨香。
他走到塔壁前,凝视著这块即将刻下他名字的古老石壁。
指尖微凉的石壁,触感细腻,仿佛能感受到岁月留下的痕迹。
从九次落榜到如今的金榜题名,他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画面。
在青河县的破旧书房,是父亲那沉默却坚实的支持,是母亲缝补的衣衫和担忧的泪眼,是哥哥们劳作的汗水和鼓励的目光,是妻子翠莲默默的守候和温柔的期盼,是岳父那份别扭却沉甸甸的笔墨。
还有陈老教谕的指点,京城贡院的号舍,殿试时的金銮殿顶……
所有的奋斗,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期盼,所有的荣耀……
仿佛都在此刻汇聚于这支小小的毛笔之中。
他提笔,手腕稳健有力,如同鬼斧神工般,将胸中的才华和荣耀倾注于笔端。
笔尖落在塔壁,墨汁缓缓洇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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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写下的,不仅仅是名字,更是他用十数载苦读和两世为人智慧所书写的人生传奇!
他笔力遒劲,气势磅礴地写下:
大夏丙戌科!
钦点一甲第一名状元翰林院修撰!
方进!
江南青河县人氏!
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力量与风骨,仿佛要穿透塔壁,直抵云霄!
他写得庄重而肃穆,一丝不苟。
当写完最后一笔,收笔时,他微微顿了顿,凝视著自己在塔壁上留下的名字。
那不仅仅是简单的几个字。
更是历史的见证!是荣耀的象征!是寒门鲤鱼跃龙门的最终宣告!
他的名字,将与唐宋以来无数在此留下墨迹的贤人雅士、名臣大儒并列,一同被载入史册,流芳百世。
这份成就带来的满足感和厚重感,远超之前任何一次考试的成功!
因为从这一刻起。
他方进的名字,将不仅仅属于他自己和他的家庭。
它也属于这座古塔,属于这个时代,属于大夏王朝的士林!
他缓缓放下笔,向后退了一步,对着塔壁上的名字,对着这座承载了无数文人梦想的古塔,深深地行了一礼。
随后,榜眼张若谷上前,同样怀着激动的心情,在状元之侧恭敬地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钦点一甲第二名榜眼翰林院编修张若谷湖广武昌府人氏!
他的字迹同样工整有力,带着榜眼的荣耀。
探花沈清彦也带着几分朝气与才情,在榜眼之侧留下了墨宝:
钦点一甲第三名探花翰林院检讨沈清彦浙江杭州府人氏!
紧接着,是所有二甲、三甲的进士们。
按照殿试名次依次上前,在塔壁上各自预留的位置,郑重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品级和籍贯。
周文轩也站在队列中。
他神情肃穆,手持毛笔,怀着对好友的敬佩和自身的激动,在属于他的二甲进士位置上,认真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钦定二甲赐进士出身周文轩常山县人氏!
虽然位置不如三鼎甲显眼,但他的名字,同样被铭刻在了这座荣耀之塔上!
他也是进士了!
他也是大夏王朝的精英了!
数百个名字,如同繁星般点缀在古朴的塔壁上,形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段充满汗水、泪水和坚持的奋斗故事。
而今,他们塿同将自己的名字刻印在这里,宣告着他们正式踏入了帝国权力与文化的中心舞台。
方进站在一旁,看着同年们一个个上前题名,看着他们脸上或激动、或庄重、或欣慰的神情,心中充满了感慨。
而从大雁塔归来,京城的百姓依旧沉浸在科举盛事的余韵之中。
对于新科进士们来说,除了荣耀的仪式和未来的憧憬。
另一场更为现实、也更为热闹的“盛宴”正在等待着他们。
那便是传说中的“榜下捉婿”!
虽然榜下捉婿的戏码在金榜揭晓当天和随后的几日最为疯狂。
但对于方进这样名声赫赫、前途无量的新科状元来说。
这场“盛宴”无疑持续得更久、场面也更宏大。
方进如今是新科状元,更兼“连中三元”,圣眷正隆,即将外放要津,前途不可限量。
他的才名、品貌,乃至其背后代表的巨大潜在价值。
使他瞬间成为了京城无数高官显贵、富商大贾眼中的最佳女婿人选。
虽然他早已成婚,且妻子已有身孕的消息也随着他的声名鹊起而传开。
但这在这视“妾”为平常的时代,并未完全打消那些人的热情。
正妻之位固然无望。
但送女为妾,结下一门前途无量的姻亲。
对于许多看重利益和前程的家族来说,依然是极具诱惑力的投资。
于是,自传胪大典之后。
方进下榻的会馆便热闹非凡,门前车水马龙,几乎成了京城一景。
前来拜访、送礼、甚至直接遣媒婆上门提亲提为妾之事的人络绎不绝。
送来的礼物更是五花八门,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古玩字画、美貌婢女、珍奇玩物……
应有尽有,几乎堆满了会馆的小院。
特别是随着雁塔题名仪式结束,各方势力对方进的关注度达到顶峰。
其中不乏一些家世显赫、女儿才貌双全的家族,他们的拜帖上写着显赫的官职或响当当的名号。
甚至连内阁某位大学士的旁支亲属,都派人前来隐晦地表达了结亲之意。
言语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傲气和对状元公的“看重”。
这阵仗,让负责打理会馆事务的仆役们应接不暇,也让前来拜访方进的同年们看得目瞪口呆。
周文轩等几位与方进关系亲近的同年,在陪同方进从雁塔归来后,亲眼目睹了会馆门前的这一幕幕。
既感到新科状元的荣耀无限,也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巨大压力和京城人情的复杂。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夸张的场面,深深体会到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现实写照。
以及状元这个身份所带来的惊人影响力。
方进身处这场“榜下捉婿”的旋涡中心,却异常冷静。
他知道,这是他身份变化带来的必然结果,也是京城官场外围最现实的体现。
他无法完全杜绝这种现象,只能谨慎应对。
他让方安、方平挡住了大部分直接上门的媒婆和礼物。
只接收那些身份实在无法拒绝、或者以“拜访同年”名义送来的礼单,并一一登记在册,准备日后回礼。
对于一些身份显赫、无法完全拒之门外的拜访,他则亲自出面,言辞恳切地表达感谢。
但他态度温和而坚决地表示自己已有家室,且夫人身怀?甲,眼下实在无暇考虑家中添丁之事。
他心中念及翠莲的情分,尤其是她身怀有孕,这个敏感时期他绝不愿纳妾让她伤心。
他态度坚决,但也给足了对方面子,并未因此得罪人,只是将此事暂时搁置。
他清楚自己如今根基未稳,不宜过早卷入这些复杂的联姻关系之中。
以免站错队伍,引火烧身。
而看着眼前这些趋之若鹜的权贵,方进的思绪却不由得飘回了青河县的家中。
他想起为了供他读书,至今仍是孑然一身的三个哥哥。
大哥已经年过四旬,二哥、三哥也都已是老大不小。
过去家贫无人问津。
如今他一朝显贵,若是能为哥哥们寻几门合适的亲事。
让他们也能成家立业,绵延子嗣,那才是真正告慰了父齂,也弥补了他心中的一份亏?。
眼前这些主动送上门来的家族。
他们的女儿,或许不适合给他做妾。
但其中家世清白、品性端正的女子,或许……
其中就有适合哥哥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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