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显得格外漫长。

对于焦灼等待了数日的数千名会试举子而言，这一夜更是辗转反侧，度秒如年。

当天边终于泛起第一抹鱼肚白，微弱的光线刺破黑暗，洒向这座沉睡的帝都时。

整个京城仿佛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巨大力量唤醒！

无数的人流，如同决堤的潮水，从四面八方的宅院、客栈、会馆中涌出。

目标只有一个——礼部衙门！

会试放榜！

这不仅仅是决定三百余名贡士命运的时刻，更是牵动着无数家庭、乃至整个帝国神经的盛事！

文源客栈那处雅致的四合院内，方进也早已起身。

他没有像其他举子那样急吼吼地冲向礼部，而是有条不紊地洗漱、更衣。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用上等杭绸缝制的宝蓝色圆领袍，腰束玉带，头戴方?。

整个人显得愈发挺拔俊朗，气宇轩昂。

这是他为可能会到来的荣耀时刻，特意准备的“战袍”。

他对着铜镜，仔细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眼神平静，却又暗藏锋芒。

昨夜的辗转反思，让他对自己的文章有了更清晰的判断。

他知道，自己的策论是一招险棋，但也是一步妙棋！

他相信，只要阅卷官不是完全的因循守旧之辈，就一定能看到其中的价值！

他有预感，今天，会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周文轩也早已收拾妥当，在外间等候。

他看起来比方进紧张许多，脸色略显苍白，眼神中充满了忐忑。

“方兄，你……你看起来倒是镇定。”周文轩苦笑道。

方进拍了拍他的肩膀：“周兄，事已至此，多思无益。”

“你我皆已尽力，便坦然面对吧。”

两人没有立刻出门，而是在院中静坐喝茶。

方平早已带着几个机灵的下人，提前赶往礼部衙门附近打探消息。

并约定好，一旦有结果，立刻飞奔回来禀报。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院外传来的喧嚣声越来越大，隐约还能听到锣鼓和鞭炮的声音。

那是有人在提前庆祝，或者仅仅是商家在借机造势。

茶水渐渐凉了，周文轩坐立不安，频频起身望向院门。

方进则闭目养神，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著。

他看似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终于！

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方平那因为极度兴奋而变了调的、几乎是嘶吼的声音：

“中了！！！中了！！！老爷！！！周老爷！！！都中了！！！”

方进猛地睁开眼睛！

周文轩霍地站起身来！

两人目光瞬间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难以置信的狂喜！

方平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激动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快说！名次如何？！”周文轩急切地抓住方平的胳膊。

方平喘著粗气，先是对周文轩道：“周老爷！您高中了！第二百一十五名！是贡士了！您是贡士老爷了！”

“好！好啊！”

周文轩激动得热泪盈眶，用力挥舞了一下拳头！

虽然名次不算靠前，但终究是榜上有名！

贡士！

他苦读多年的梦想，终于实现了！

他激动地看向方进，想要分享喜悦。

却见方平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崇拜和疯狂的眼神看着方进，声音颤抖得更加厉害：

“老……老爷……您……您……”

方进的心脏，在这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

“您……您是……会元！！！”

方平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这最后两个字！

会元！！！！！！

轰隆！！！

如同九天之上降下的万丈惊雷，狠狠地劈中了方进！

他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沸腾起来！

会元？！

他竟然真的中了会元？！

大夏王朝丙戌科会试第一名？！

这……这简直是……难以想象的荣耀！

巨大的、无与伦比的、几乎要将他理智淹没的狂喜，如同山洪海啸般席卷了他！

他猛地后退一步，身体微微摇晃，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随即又涌起一股异样的潮红！

“方兄！你……你没事吧？！”

周文轩见状大惊，连忙上前扶住他。

“我……我……”

方进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发不出声音。

他指著方平，又指了指自己，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千真万确！老爷！就是您！会元！”

方平激动地连连磕头，“小的亲眼所见！杏榜第一名！江南青河县方进！”

“现在整个京城都传遍了！都说您是‘连中三元’的文曲星下凡！”

连中三元！ （县试案首、乡试解元、会试会元）

这个词如同拥有魔力一般，瞬间点燃了方进心中所有的骄傲和豪情！

他猛地推开周文轩，仰天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

“哈哈哈哈——！！！会元！我方进！是会元！！！”

他的笑声穿云裂石，充满了压抑已久的释放，充满了无与伦比的自信，充满了对命运的掌控感！

他成功了！

他不仅成功了，而且是以一种最耀眼、最辉煌、最不可思议的方式，登上了全国举子的巅峰！

他那篇石破天惊的策论，不仅没有给他带来灾祸，反而将他推上了会元的宝座！

这证明了他的判断没有错！

当今圣上，果然是渴望变革、能够容纳不同声音的英明之主！

至少在这件事上表现如此。

他的座师夌侍郎，那位陈侍郎，以及其他的阅卷官们。

也确实有着非凡的眼光和魄力！

“恭喜方兄！贺喜方兄！”

周文轩激动地看着状若狂喜的方进，由衷地替他感到高兴，“会元之才，旷古绝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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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弟能与方兄同年，实乃三生有幸！”

方进收敛笑声，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著激荡的心情。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将彻底不同。

会元的身份，不仅仅是荣耀，更意味着沉甸甸的责任和更加复杂的未来。

很快，礼部的报喜官员便敲锣打鼓地来到了会馆。

这一次的排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隆重！

为首的礼部郎中，亲自将写着“钦点会元方进”的巨大捷报，郑重地递到方进手中。

紧接着，便是赏赐贡士冠带服饰。

方进换上那套比举人圆领袍更加华美、象征著贡士身份的崭新袍服，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报喜的队伍一路敲锣打鼓，簇拥著新科会元方进，前往礼部衙门参加一系列的官方仪式。

一路上，街道两旁挤满了闻讯而来看热闹的百姓。

“看！那就是新科会元方老爷！”

“啧啧！真是年轻有为啊！听说才三十出头？”

“连中三元！这可是咱们大夏朝开国以来都少有的吧？”

“听说他那篇策论写得惊天动地，连皇上都惊动了！”

各种议论声、赞叹声不绝于耳。

方进端坐在高头大马之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从容地接受着万众的瞩目。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

他不再仅仅是江南的解元，而是整个大夏王朝都赫赫有名的新科会元！

他的名字，将迅速传遍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紧接着，便是属于新科贡士们的荣耀时刻。

一系列庄重而繁复的官方仪式。

首先是礼部官员引领着所有中榜的贡士，前往国子监内的孔庙，举行盛大的拜谒圣师典礼。

数百名新科贡士，身着崭新的、代表贡士身份的青蓝色袍服，头戴梁冠。

按照会试名次，整齐列队于古朴庄严的大成殿前。

方进作为会元，当仁不让地站在了队伍的最前方。

身后是同样难掩激动的周文轩、孙明哲等同年。

香烟袅袅，钟磬齐鸣。

在礼部官员庄重的唱喏声中，贡士们神情肃穆。

对着大成殿内供奉的至圣先师孔子的牌位，行三跪九叩大礼。

方进跪在冰冷的石阶上，看着那高悬的“万世师表”匾额和散发著檀香气息的牌位，心中涌起一种复杂而微妙的情感。

作为一个拥有现代灵魂的人，他对这位被后世尊奉了千年的“圣人”，有着不同于旁人的审视目光。

他知道孔子思想中存在的局限性，也了解后世儒学发展中的诸多流弊。

但同时，他也深深认同儒家思想中那些关于仁爱、民本、责任、担当的积极内核。

正是这些思想，构成了这个庞大帝国运转的精神支柱，也塑造了他如今所处的世界。

他自己，也是通过研读这些经典，才得以一步步走到今天。

此刻，他跪在这里，并非完全是慑于礼教的威严。

更多的是一种对文化传承的敬畏，对先贤智慧的尊重，以及对自己即将肩负起“为往圣继绝学”这一使命的确认。

他的叩拜，比任何人都更加虔诚，也更加清醒。

他知道自己要继承什么，也要在未来，尝试着去改变和超越什么。

拜谒完孔圣，接下来便是更为隆重的“谢恩”仪式。

所有新科贡士，在礼部官员的引领下，浩浩荡荡地前往皇宫。

在午门外，面向紫禁城的方向。

再次行三跪九叩大礼，感谢皇恩浩荡，知遇之恩。

这一次，方进的心情更加复杂。

他知道，所谓的“皇恩浩荡”，背后是无数考官的辛劳批阅，更是自己数年如一日的艰苦奋斗。

但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将一切荣耀归于皇帝，是必须遵守的?治规则。

他恭敬地跪拜著，口中山呼“万岁”，心中却在冷静地思考。

他知道，自己即将成为“天子门生”，未来将直接为这位帝国的最高统治者服务。

他必须学会如何在皇权之下生存、周旋，并最终实现自己的抱负。

他不能像那些愚忠的臣子一样，完全迷失自我。

也不能像那些狂悖的士子一样，轻易触怒龙颜。

他需要智慧，需要隐忍，更需要把握时机的勇气。

谢恩仪式结束后，便是更为轻松和热闹的“同年序齿”和“同年宴”。

所有新科贡士聚集在一起，按照年龄大小排定座次。

同年之间不论官职高低，以年龄叙兄弟情谊，互相结识，联络感情。

方进作为会元，无疑是所有人关注和结噷的核心。

无数同年主动上前，热情地与他攀谈，噷换名帖，约定日后互相照应。

方进应对自如，与众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他重点与周文轩、孙明哲等相熟的同年加深了情谊。

也留意观察著那些背景深厚、或者城府深沉的贡士，为自己将来的人脉网路打下基础。

他也瞥见了那个曾经处处与他作对的李子昂。

这位苏州知府之子，此次会试大概是走了其父的门路或是祖坟冒青烟。

竟然也侥幸吊在了榜末，成了三百名贡士中的一员。

此刻的李子昂，早已没了当初在客栈时的嚣张气焰和府试考场上的卑劣小动作。

他混在人群的角落里，脸色有些发白，眼神躲闪。

当看到方进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接受着无数同年敬佩和巴结的目光时，李子昂的身体甚至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完全无法想象。

那个被他视为乡巴佬、穷酸丁的方进。

竟然真的如同彗星般崛起，最终夺得了会元的无上荣耀！

这简直是将他和他所依仗的家世背景，狠狠地踩在了脚下，碾得粉碎！

恐惧！纯粹的恐惧！

李子昂此刻心中，再也没有了丝毫的嫉妒和不甘，只剩下对这个如同妖孽般存在的方进的深深畏惧。

他知道，从今往后，只要方进愿意。

动动手指头，就能让他和他那个知府父亲吃不了兜著走！

双方的实力和地位，已经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了！

当方进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他这边时，李子昂如同受惊的兔子一般，猛地低下头。

他端起酒杯假装饮酒，根本不敢与方进对视，生怕引起这位新科会元的注意和不快。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祈祷方进大人有大量，不要记恨他过去的无礼和冒犯。

方进自然也看到了李子昂那副畏畏缩缩、如同丧家之犬般的模样。

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冷笑，随即收回了目光。

对于这种跳梁小丑，他早已不屑于再多看一眼。

实力的巨大差距，已经让他彻底失去了成为方进对手的资格。

将他踩在脚下，甚至都无需方进亲自动手。

仅仅是“会元”这两个字，就已经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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