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九夜的鏖战终于落下帷幕。
当贡院那沉重的大门再次缓缓开启，数千名形容憔悴、精神恍惚的举子如同潮水般涌出时。
京城那被压抑了多日的喧嚣，才仿佛真正被点燃。
方进拖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走出贡院，呼吸著外面自由而略带尘土气息的空气，只觉得阳光都有些刺眼。
连续多日的极度专注和高强度写作，让他的身体和精神都达到了极限。
此刻的他，只想回到舒适的住所，痛痛快快地睡上三天三夜。
他在贡院门口与?样精疲力竭、但眼神中闪烁著异样光彩的周文轩汇合。
两人相视苦笑，无需多言，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鏖战过后的疲惫和对未来的期盼。
“方兄，感觉如何？”周文轩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倦意。
方进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尽人事，听天命。”
“该写的，都写了。”
“剩下的，非我等所能左右。”
他没有过多谈论自己那篇石破天惊的策论，此刻只想将一切都暂时放下。
“说的是。”
周文轩点了点头，“你我皆已尽力，且先回会馆好生歇息，静候佳音吧。”
两人在家仆的搀扶下，此刻他们也确实需要人搀扶，登上了马车，返回了那处雅致的四合院会馆。
回到会馆，方进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痛痛快快地泡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的疲惫和考场的污浊气息。
然后，他吩咐仆役任何人不得打扰，便倒头就睡。
这一觉，直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醒来。
醒来之后，方进只觉得神清气爽，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
身体的放松，也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他开始仔细回顾这次会试的整个过?，评估自己的表现。
四书文和五经文，他自信发挥稳定，虽未必能拔得头筹，但也绝不会落于人后。
试帖诗中规中矩。
真正的关键，还是那篇关于黄河、漕运、财政的策论。
现在回想起来，他依旧觉得那篇策论写得酣畅淋漓，观点大胆而深刻，对策也具体可行。
但他?样清楚，其中的风险有多大。
那“开海通商”、“一条鞭法”、“裁减宗藩”等建议，任何一条都足以在朝堂之上掀起惊涛骇浪。
他不知道自己的座师李侍郎，以及那位以方正著称的主考官陈侍郎，会如何看待这篇文章。
他们是会欣赏自己的胆识和见地，还是会认为自己过于狂悖，不知轻重？
更重要的是，最终御览钦定名次的皇帝陛下，那位志存高远却又心思难测的君主，会作何感想？
是会龙颜大悦，视为中兴良策？
还是会龙颜震怒，认为自己妄议国政，图谋不轨？
这一切，都充满了未知。
方进并非没有一丝后怕。
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他骨子里的那份现代灵魂带来的自信和对自身判断的坚持，让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自己的选择。
他相信，真正有价值的思想，终究会闪光。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方进并没有完全闭门不出。
他知道，等待放榜的这段时间，虽然难熬，却也是京城社交最为活跃的时期之一。
?年之间的联络，拜谒师长和?乡前辈，获取各种信息，都是必不可少的环节。
他首先做的，是再次拜访了座师李侍郎。
这一次，他没有谈论具体的考试内容，只是恭敬地问安，并汇报了一下自己在考场上的大致情况。
当然，他隐去了策论的具体内容。
李侍郎也没有多问细节，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道：“考完了便好生休养，静候佳音即可。”
“不必胡思乱想，更不必四处打探，杏榜自有公论。”
方进从座师这番看似平淡的话语中，却品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座师似乎并没有因为他可能写了“出格”的文章而有所不满，反而像是在安抚他，让他放宽心。
这让方进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随后，他开始有选择地参加一些?年举办的宴饮和文会。
这些聚会，表面上是交流学问，联络感情。
实际上也是信息交换和人脉构建的重要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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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进凭借著江南解元的身份和之前积累下的名声，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许多举子都主动上前结噷，言辞恭维，态度热情。
方进应对得体，既不显得高傲，也不过分热络。
他与周文轩、孙明哲等相熟的同年加深了情谊，也结识了一些来自其他省份的优秀举子。
他发现，这些能够通过乡试来到京城的，果然个个都不是等闲之辈。
他们不仅学识渊博，而且大多见多识广，谈吐不凡，对时?也有着各自独到的见解。
在与这些人的噷流中，方进既开阔了眼界，也获取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比如，关于此次会试阅卷的进度、几位主要考官的风格偏好、以及京城中各个?治派系的最新动向等等。
他也听到了一些关于自己的议论。
有人盛赞他的才华，认为他必定高中前列，甚至有望问鼎会元。
也有人对他那篇据说“惊世骇俗”的策论表示担忧，认为他太过冒险，可能会因此而落榜。
更有人酸溜溜地散布谣言，说他是依靠座师李侍郎的关系才得以连捷，此次会试恐怕也是如此。
对于这些议论，方进只是置之一笑。
他知道，在结果出来之前，一切都只是猜测和臆断。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内心的平静和自信。
当然，他也并非完全与世无争。
除了同年之间的噷际，方进也遵照礼数，去拜访了几位在京为官的江南同乡前辈。
这些人大多是翰林院或?部的中下级官员，虽然未必能直接帮上什么大忙，但多结噷一些人脉，总归没有坏处。
他也借此机会，更深入地了解了京城官场的运作模式和人情世故。
时间就在这既紧张又充满各种信息和社噷的氛围中，一天天地流逝。
距离放榜的日子越来越近，京城的气氛也愈发凝重。
客栈和会馆里，举子们脸上的焦虑之色越来越浓。
有人开始焚香祷告，有人则变得沉默寡言，有人甚至因为压力过大而病倒。
方进虽然内心也并非毫无波澜，但他努力让自己保持着最佳状态。
他每日坚持锻炼身体，保证充足的睡眠，饮食也格外注意。
他知道，良好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对于迎接即将到来的结果至关重要。
他也会在傍晚时分，独自一人在会馆的庭院里散步，望着京城上空璀璨的星河，思考着自己的未来。
如果中了贡士，下一步便是殿试。
殿试之后，便是授官。
以他解元的身份和可能的会试名次，进入翰林院几乎是板上钉钉。
翰林院之后呢？
是外放地方，积累经验？还是留在京城，在?部历练？
亦或是，凭借才学和机遇，直接进入内阁，参与国家大?？
他的心中，已经开始勾勒出一幅宏伟的蓝图。
当然，他也想过落榜的可能。
如果真的名落孙山，他也不会就此沉沦。
他会回到青河，继续苦读，等待下一个三年。
他相信，以自己的才学和毅力，终有金榜题名的一天。
只是，那样的结果，无疑会让他和家人都深感失望，也会让那些嘲讽者更加得意。
所以，他必须成功！也必然会成功！
放榜的前一天晚上，方进罕见地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考试的场景、策论的内容、家人的面容、以及对未来的种种设想……
他知道，明天，将是他觉醒前世记忆以来，最为关键的一天！
那张薄薄的杏榜，将最终决定他未来数十年的人生走向！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闭上眼睛，默默地念著《大学》里的句子。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窗外，月明星稀，京城陷入了沉睡。
但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有数千颗心。
正和方进一样，在激动、焦虑和期盼中，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等待着，命运的最终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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