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试结束，如同紧绷了九天九夜的弓弦骤然松弛，巨大的疲惫感席卷了金陵城中的每一位考生。
然而，身体的疲惫远不及内心的焦灼。
那张尚未揭晓的乡试榜单，如同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贡院的大门紧闭，里面正在进行着紧张而繁琐的阅卷工作。
弥封、誊录、阅卷、初选、复核……
每一个环节都关系著考生的命运。
而贡院之外，金陵城中，关于此次乡试的各种猜测和流言，则如同初秋的落叶般漫天飞舞。
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某位考官对某种风格的文章情有独钟。
有人唉声叹气，觉得自己某一题发挥失常，恐怕希望渺茫。
有人则四处奔走，试图通过各种门路打探内部消息，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文源客栈那处安静的独立院落里，方进和周文轩则选择了远离喧嚣，静心等待。
他们没有去参与那些无谓的猜测和打探。
方进深知，决定性的因素，终究还是试卷上的文章。
尤其是他那篇关于倭患的策论，观点大胆，论证翔实。
但他相信，只要主考官陈侍郎和张学士是真正有眼光、有担当的官员，就一定能看到其中的价值。
当然，他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科场如战场，变幻莫测，落榜也并非没有可能。
而周文轩则显得比方进更加焦虑一些。
他反复回忆著自己在考场上的表现，一会儿觉得自己某处经义阐发不够精当，一会儿又担心试帖诗的对仗不够完美。
“方兄，你说……我这次能有机会吗？”
他不止一次地问方进。
方进总是温和地安慰他：“周兄不必过虑。你的学问扎实，文章稳健，此次发挥亦是不差。”
“放宽心，静候佳音便是。”
而在等待放榜的这段时间里，方进也并没有完全荒废学业。
他开始阅读一些关于大夏王朝典章制度、六部职能以及京城风物人情的书籍。
他知道，如果能侥幸中举，下一步便是进京赶考会试。
提前了解这些，有备无患。
他也抽空给家里写了一封信，报了平安，简单叙述了考试情况。
言语间依旧保持着谨慎，没有过分表露自信。
日子在焦灼而平静的等待中一天天过去。
终于，到了乡试放榜的日子！
这一天，金陵城再次万人空巷！
其规模和狂热程度，远非之前的府试可比！
通往贡院的街道被堵得水泄不通，维持秩序的兵丁数量增加了一倍不止。
无数双眼睛，都死死地盯着贡院那紧闭的大门，等待着命运之门的开启。
方进和周文轩依旧选择了在之前那家茶楼的二楼雅间观望。
他们知道，榜前的拥挤和混乱，不仅有失体面，也容易发生意外。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茶楼里的气氛也压抑到了极点。
落针可闻。
只能听到窗外人群隐约的嗡嗡声，以及考生们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终于！
“开了！贡院大门开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紧接着，悠扬的钟声响起，回荡在金陵上空！
礼部官员在仪仗队的护卫下，捧著长长的、明黄色的卷轴，缓步走出贡院大门！
黄色，正是乡试榜单的颜色！
象征著“举人”的荣耀！
人群瞬间沸腾了！
如同压抑了许久的火山，猛烈地爆发出来！
“放榜了！放榜了！”
“快看！快看！”
无数人朝着榜棚的方向疯狂涌去，场面比府试放榜时更加混乱！
衙役们拚命地维持着秩序，但根本无法阻挡那汹涌的人潮。
方进和周文轩站在窗口，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看到，那张巨大的黄色榜单，被缓缓地悬挂在了高高的榜棚之上！
阳光照射下，上面密密麻麻的黑色楷书，仿佛蕴藏着改变无数人命运的魔力！
“快！去看看！”周文轩的声音都在颤抖。
他们早已雇好的几个机灵伙计，立刻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下楼，奋力挤入人群，朝着榜单跑去。
等待消息的时间，每一秒都如同刀割般难熬。
方进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颤抖。
周文轩则在房间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
第一个伙计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狂喜！
“中了！中了！周老爷！您高中了！！”
周文轩猛地停下脚步，抓住伙计的胳膊：“真的？！在第几名？！”
“第七十……不！是第六十八名！小的看得真真的！恭喜周老爷！贺喜周老爷！您是举人老爷了！”伙计激动地禀报道。
“好！好啊！”周文轩激动得热泪盈眶，他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仰天长舒一口气！
虽然名次不算特别靠前，但终究是中了！
举人！
他梦寐以求的举人功名！
终于到手了！
他转向方进，眼中充满了喜悦：“方兄！我中了！”
方进也由衷地为他高兴：“恭喜周兄！贺喜周兄！我就知道你定能高中！”
但紧接着，方进的心又悬了起来。周文轩中了，自己呢？
第二个伙计也跑了回来，神色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方进的心猛地一沉。
“方……方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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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伙计犹豫着开口，“小的……小的从后往前找了许久，没有……没有看到您的名字……”
怎么会？！
方进脸色一白，如遭雷击！
难道……
难道是那篇策论太过惊世骇俗，触怒了考官？
还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周文轩也惊呆了：“不可能！方兄的文章……怎会不中？！你是不是看漏了？！”
那伙计连连摆手：“小的反复看了好几遍，后面的名次里确实没有啊……”
就在方进心头一片冰凉，几乎要陷入绝望之际！
第三个伙计，那个跑得最快、最机灵的，如同旋风般冲了进来！
他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指著方进，激动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完整：
“方……方……方老爷！！！大……大喜……天……天大的喜事啊！！！”
方进和周文轩的心同时提到了嗓子眼！
“您……您……您中了！！！”伙计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中了？！”方进只觉得眼前发黑，“在……在第几名？！”
“不是后面！！！”伙计猛地摇头，眼中闪烁著无比崇拜的光芒，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尖锐得变了调：
“是……是前面！最前面！！！”
“解元！！！”
“方老爷！您是本科江南乡试第一名解元啊！！！”
解元！！！
轰隆！
如同九天之上最响亮的一道霹雳，狠狠地劈在了方进的灵魂深处！
他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
思维完全停滞！
解元？！
乡试第一名？！
他竟然中了举人！
而且是整个江南省的第一名？！
这……
这简直比他之前预想的最好结果，还要好上无数倍！
巨大的、难以形容的、仿佛要将他彻底吞噬的狂喜，如同火山喷发般，从他的心底最深处猛烈地喷涌而出！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仿佛要飞起来！
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地燃烧！
所有的艰辛、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期盼、所有的压力……
在这一刻，都化作了这无与伦比的荣耀和成就感！
“我……我是……解元？”方进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剧烈颤抖。
“千真万确！方老爷！您就是解元！”
那伙计激动地几乎要跪下来，“小的亲眼所见！榜首！就是您的大名！”
“现在整个金陵城都轰动了！都在议论您这位青河县来的大才子！”
“方兄！解元！你中了解决！”
周文轩也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冲上前，紧紧抓住方进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的才学非同凡响！”
“那篇策论！一定是那篇策论！惊动了主考官！”
方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猛地一挥拳，仰天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长啸！
“啊——！！！”
这啸声，充满了无尽的喜悦、释放和冲天的豪情！
他成功了！他不仅成功了，而且是以一种耀眼辉煌的方式，登上了江南士子的巅峰！
县试案首！府试第三！院试亚元！乡试解元！
一路行来，连捷高中，最终更以解元之姿冠绝江南！
这在大夏王朝的科举历史上，亦是极为罕见、光耀门楣的成就！
足以让他的名字被长久记诵！
茶楼里的其他考生，早已被这边的动静所吸引。
当他们得知这位看起来年轻沉稳的方秀才，竟然就是本科乡试解元时，无不震惊得目瞪口呆！
羡慕、嫉妒、敬佩、难以置信……
各种复杂的目光聚焦在方进身上。
“原来他就是方解元！”
“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如此连捷……此子将来必定不可限量！”
“我等能与方解元同科，亦是荣幸！”
无数的道贺声和恭维声响起。
方进强压着内心的激荡，一一拱手还礼，脸上洋溢着自信而灿烂的笑容。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
他的名字，将不仅仅响彻江南。
更会传入京城，传入朝堂，传入那位九五之尊的耳中！
举人！而且是解元！
这不仅仅意味着做官的资格，更意味着一条通往权力核心的金光大道，已经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他几乎可以预见，捷报传回青河县时，将会是何等惊天动地的场面！
家人和岳父，又该会是何等的狂喜！
金陵城的阳光，透过茶楼的窗户，洒在方进英挺的脸庞上。
映照出他眼中沉淀著岁月却又焕发出勃勃生机的光芒。
多年的苦熬与奋斗，终在今日化作了冲天的豪情！
方进紧紧握著拳头，感受着体内那股汹涌澎湃的力量。
举人解元的荣耀，是他人生新的、也是极为重要的起点！
下一步，京城！会试！殿试！
他要将这份来之不易的成就延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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