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未明,寒星尚缀在墨蓝色的天幕之上,整个方家村却早已在一种无声的躁动中苏醒。
鸡鸣声仿佛也带着几分不同寻常的急促,预示著这将是不平凡的一天。
方家小院里,更是灯火通明。
李氏几乎一夜未眠,眼圈深陷,却强打着精神,在灶房里忙碌著,将昨晚烙好的饼子又热了一遍,还特意煮了四个滚烫的鸡蛋,用红布小心翼翼地包好。她嘴里不停地念叨著:“吃了这‘圆蛋’,保管事事圆满,高中头名……”
翠莲则默默地帮丈夫整理着衣衫,那件浆洗得发白但依旧整洁的儒衫,被她抚了又抚,仿佛要将所有的期盼和祝福都熨烫进去。她想说些什么,却又怕给丈夫增加压力,最终只是将一个缝制结实的、装着几个铜板的荷包塞进他怀里,柔声道:“当家的,路上……小心。”
方家三兄弟也早早地起了床,围在院子里,神色紧张。
他们不像齂亲那样会念叨,也不像妻子那样会表达细腻的情感,只是用一种笨拙而又真挚的方式表达着关心。
大哥方大郎反复检查著那辆嘎吱作响的牛车,生怕路上出什么纰漏。
二哥方二郎则将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别在腰间,说是要去镇上顺便砍些柴,实则是想陪着弟弟壮胆。
三哥方三郎则跑前跑后,一会儿给牛添草料,一会儿又给方进的水囊灌满热水。
方老爹依旧沉默地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烟,只是那烟雾似乎比往日更加浓重,将他苍老的脸庞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方进看着眼前这熟悉又令人心疼的一幕,心中?感交集。
他知道,这一刻,整个家庭的希望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
他深吸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走上前,接过齂亲手中的鸡蛋和饼子,对翠莲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又对着父亲和哥哥们郑重地拱了拱手。
“爹,娘,大哥二哥三哥,翠莲,我去了。放心,这次不一样。”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源自内心的笃定。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又响亮的拍门声,紧接着便是张屠夫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开门!开门!方进那小子起了没?!赶紧的!磨蹭什么!再晚点连看榜的好位置都占不到了!”
众人都是一愣。
没想到岳父比他们还着急,天不亮就赶过来了。
方大郎连忙跑去开门。
只见张屠夫穿着一身难得干净利落的短打,精神头十足,只是眼眶也有些发红,显然也是一夜没怎么睡踏实。
他一进门,就大步流星地走到方进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哼了一声道:“看你这没精打采的样子!像什么话!今天要去看榜,得拿出点气势来!别让人家看扁了!”
嘴上虽然依旧刻薄,但那语气中的急切和关心,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
方进哭笑不得,知道岳父这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在表达紧张,便点头道:“岳父说的是,小子知道了。”
“知道就好!”
张屠夫大手一挥,“别磨蹭了!赶紧上车!老三(指方三郎),把俺带来的东西也搬上车!”
众人这才注意到,张屠夫身后还跟着两个他肉铺的伙计,抬着一个不小的食盒。
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热气腾腾的肉包子、炖得烂熟的猪蹄膀,还有一小坛温好的黄酒!
“爹!您这是……”翠莲惊讶道。
“看什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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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屠夫瞪眼道,“看榜是体力活!得吃饱了才有力气往前挤!这小子细皮嫩肉的,别到时候被人挤晕了!”
“还有这酒,一会儿要是……要是中了,就喝了庆贺!要是不中……就喝了壮胆!”
他顿了顿,又恶狠狠地补充道,“要是真不中,看老子不把他灌趴下,省得回来哭哭啼啼!”
这番话说得粗鲁,却让方家人心里都暖烘烘的。
于是,一行人匆匆吃过早饭,便登上了牛车。
方老爹掌鞭,方进坐在车厢里,二哥方二郎和三哥方三郎则跟在车旁步行,张屠夫更是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那坛黄酒,仿佛要去打仗一般。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晨曦微露。
通往县城的土路上,已经可以看到三三两两赶路的行人,大多都是和方进他们一样,前往县衙去看榜的考生家属。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紧张和期待。
牛车“嘎吱嘎吱”地响着,车轮碾过冰冷的土地,仿佛碾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一路上,几乎没有人说话。
方老爹默默地赶着车,张屠夫也收起了平日里的咋咋呼呼,只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车厢里的方进,眼神复杂。
方进则闭目养神,努力调整著自己的心态。
越靠近县城,人流越多。
等到他们抵达县衙所在的街道时,这里早已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比最热闹的庙会还要拥挤!
各种口音的噷谈声、议论声、甚至还有低低的啜泣声,大概是某些提前绝望的考生家属混杂在一起。
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冲击著每个人的耳膜。
“让让!让让!”
张屠夫拿出他屠夫的威风,膀大腰圆地在前面开路,两个哥哥也紧随其后,护着牛车艰难地往前挪动。
方老爹则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牛,生怕惊扰了人群。
好不容易挤到了一个离县衙影壁墙相对较近的位置,张屠夫便跳下车,招呼著:“就这儿了!视野还行!小子,你眼神好,一会儿仔细盯着!”
方进也下了车,站在岳父身边。
他环顾四周,只见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潮水般涌动,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面空荡荡的影壁墙,脸上写满了焦灼。
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却驱不散人们心中的焦虑。
人群中不时爆发出一些骚动,有人因为推搡而争吵,有人因为紧张而晕倒,衙役们费力地维持着秩序,呵斥声此起彼伏。
方进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他紧握著拳头,手心里全是汗水。
他努力回想着自己写的文章,一遍遍地在心里评估著,试图给自己增加一些信心,但那份对未知结果的恐惧,还是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
“来了!来了!挂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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