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榜前焦虑,市井闲话(1 / 1)

走出青河县贡院的那一刻,冬日的寒风扑面而来,带着凛冽的清新,吹散了号舍内积攒了三日的沉闷与疲惫。

方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抬头望了望铅灰色的天空,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与笃定。

他知道,自己已经将所有的才学、心智,以及这段时间苦修的成果,都倾注在了那几张答卷之上。

尤其是那几篇八股文,他自信已经完全摒弃了过去的华而不实与剑走偏锋,转而采用了最稳妥、最合乎规矩、同时又在细微处巧妙地藏了几分见识的写法。

至于那篇策论,更是他结合两世经验,深思熟虑后的结晶。

这一次,他不再是听天由命,而是真正有了几分“我命由我”的底气。

然而,即便内心充满了自信,当他背着考篮,拖着略显疲惫的步伐,回到村口那熟悉的老槐树下时,看着远处自家院落升起的袅袅炊烟,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感还是悄然爬上心头。

毕竟,这是他第十次参加县试了。

前九次的失败,如同沉重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他的记忆里,也刻在了所有认识他的人的心中。

这一次,真的能如愿以偿吗?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院子里忙碌的家人立刻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那目光中,噷织著关切、期盼,以及一丝小心翼翼,生怕再次从他脸上看到失望的阴霾。

“回来了?”方老爹磕了磕烟斗,声音有些干涩。

“老四,累坏了吧?”大哥方大郎放下手中的斧头,憨厚地问道。

“当家的……”翠莲迎上前来,想问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伸手接过他沉重的考篮。

母亲李氏更是快步从灶房出来,上下打量著儿子,嘴唇翕动,最终只化作一句:“饿了吧?饭快好了,赶紧洗洗手进屋暖和暖和。”

方进看着家人眼中那深藏的焦虑,心中一暖,也有些酸涩。

他强打起精神,露齿一笑:“爹,娘,大哥,翠莲,我回来了。这次……感觉还不错。”

“还不错”三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方家院子里激起了无声的涟漪。

家人们眼中同时闪过一丝亮光,但随即又被长久以来的失望所带来的谨慎压了下去。

“那就好,那就好。”

李氏连连点头,眼圈却有些发红,“考完了就好好歇歇,别想太多。”

方老爹也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烟斗,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只是那频率似乎比平时快了许多。

哥哥们互相看了一眼,默默地继续干活,但眉宇间那份紧绷,却并未完全放松。

晚饭桌上,气氛依旧有些沉闷。

虽然方进表现得比以往任何一次考完都轻松自信,甚至还主动讲了些考场上的趣闻,但家人们似乎还沉浸在一种“不敢相信”和“害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的情绪中。

李氏不停地给方进夹菜,嘴里念叨著“补补身子”,眼神却时不时飘向儿子的脸,试图从中捕捉到更多确定的信息。

方进理解家人的心情。

九次的失败,足以磨灭掉最坚韧的希望。

这一次,他需要用实实在在的结果,来驱散笼罩在这个家庭上空太久的阴霾。

考试结束后的日子,便是在这种既充满期待又弥漫着焦虑的气氛中,一天天缓慢地流淌。

方进没有让自己闲下来。

他知道,等待是最磨人的。

他白天依旧坚持温书、练字,但内容已经不再是县试的范畴。

他开始翻阅一些更深奥的经义注疏,甚至开始尝试着阅读一些关于府试、院试的资料。

他并非狂妄自大,认为自己一定能中。

而是觉得,无论结果如何,学问总是要不断精进的。

这种专注,也帮助他排遣了不少等待的焦虑。

傍晚时分,他有时还会去村口的老槐树下。

说书的“生意”他并没有完全放下。

一来是习惯了,二来也确实需要这份微薄的收入来贴补家用,或者购买一些笔墨纸张。

只是,他现在说书的心态更加从容,内容也渐渐加入了一些历史典故和人物评析,不再仅仅是照搬演义。

然而,村里的风言风语,却从未停止,甚至因为放榜日的临近而愈演愈烈。

方进清楚地记得,上次落榜后,邻村那个同样屡试不第、家境却稍好一些的酸秀才钱三,是如何在酒后高声嘲讽他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这辈子也别想翻身”。

还有村西头的王婆,平日里就碎嘴,这次更是见人就说:“方家老婆子天天烧香拜佛有什么用?我看她那四儿子就是个榆木疙瘩,不是读书的料!”

这些话语,像针一样,时不时地刺痛著方家人的心。

李氏听到这些闲话,常常暗自垂泪。

哥哥们更是气得脸色铁青,好几次都想冲出去跟人理论,都被方老爹和方进拦了下来。

“嘴长在别人身上,由他们说去。”

方进平静地劝慰家人,“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等榜下来,一切自有分晓。”

话虽如此,但那种被轻视、被嘲讽的滋味,还是让整个家庭都憋著一股气。

这天,方进从外面温书回来,刚走到院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大嗓门,正是他的岳父张屠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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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多少次了!别抱太大希望!那小子要是能中,我老张头把这杀猪刀吃了!”

张屠夫的声音带着一贯的粗鲁和不耐烦,但仔细听去,似乎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爹!您少说两句吧!”是翠莲带着哭腔的声音。

“我说的是实话!免得到时候你们娘俩又哭哭啼啼的,看着心烦!”张屠夫哼了一声。

方进推门而入,院子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张屠夫看到方进,脸上那副不耐烦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又梗著脖子道:“哟,大才子回来了?怎么样?是不是又在哪儿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方进心中无奈,但面上依旧平静,拱手道:“岳父大人来了。”

张屠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复杂:“小子,我可跟你说清楚!这次要是再不中,你就老老实实跟我去杀猪!别再做什么白日梦了!听见没有?!”

“岳父教训的是。”方进淡淡回应。

张屠夫见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更加烦躁起来。

他嘟囔了几句“朽木不可雕也”,然后又像往常一样,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块还算新鲜的猪肝,往桌子上一扔:“喏!拿去!给翠莲补补!看她跟着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说完,也不等方进回话,便哼哧哼哧地转身走了。

只是那背影,似乎比以往多了几分沉重和……焦虑?

方进看着那块猪肝,又看了看旁边眼圈发红的妻子,心中叹了口气。

这位岳父,真是……

自从方进上次和他“舌战”之后,张屠夫虽然依旧嘴硬,但辱骂的次数和?度明显减少了,反而来的次数更加频繁。

他似乎也隐隐感觉到女婿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但长久以来的失望和偏见,让他不敢抱有希望,只能用这种粗暴的方式来掩饰内心的复杂情绪。

他既怕女婿再次落榜让女儿伤心,或许心底深处,也藏着那么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

这样的“探访”和“敲打”,在放榜前的这段日子里,几乎每隔一两天就要上演一次。

张屠夫每次来都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不行”的笃定语气,但离开时留下的肉食却一次比一次分量足,种类也从下水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五花肉或者排骨。

方进渐渐也摸清了岳父的“套路”,不再与他争辩,只是默默承受,然后将那些肉食交给母亲和妻子,改善家里的伙食。

除了岳父的“特殊关怀”,村里的闲言碎语也达到了顶峰。

钱三似乎是铁了心要看方进的笑话。

他常常在村口或者人多的地方,故意高声谈论著县试的难度,或者某某大户人家的子弟准备得多充分,暗示方进这种穷苦出身、又没什么背景的考生根本没戏。

“依我看啊,这科举,终究还是要看家底和门路!像方进那样,死读书有什么用?连几本像样的?墨都买不起吧?”

钱三带着几个同样落魄的文人,在老槐树下阴阳怪气地说道,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路过的人听到。

一些平日里和方家有些小摩擦的邻居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我看还是早点认命的好,省得浪费粮食!”

这些话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虽然方进努力不去在意,但听多了也难免心烦。

他只能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读书中,用圣贤的智慧来平复内心的波澜。

他暗暗发誓,等到放榜那一天,一定要让这些嚼舌根的人,把说过的话都吞回去!

时间就在这种既压抑又充满暗流涌动的氛围中,一天天逼近放榜日。

方家院子里的空气越来越凝重。李氏的香火烧得更勤了,甚至开始吃斋念佛。

方老爹几乎是烟不离手,常常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望着远方发呆。

哥哥们干活回来,话也更少了,只是默默地吃饭,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沉重。

翠莲的脸上失去了往日的红润,变得有些苍白,晚上常常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只有方进,依旧保持着表面的平静。

他按时作息,坚持温书,甚至还能在饭桌上强颜欢笑,说些宽慰家人的话。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内心深处的那根弦,也已经绷紧到了极致。

他渴望成?,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这个苦苦支撑、对他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家庭!

他必须成?!

放榜的前一天晚上,方家几乎无人入睡。

油灯昏黄的光芒下,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沉默无言。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窒息的紧张。

“老四,”方老爹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沙哑,“明天……尽力就好。无论结果如何,家里……家里都支持你。”

“是啊,四弟,”方大郎也瓮声瓮气地说道,“大不了……大不了明年再来!哥哥们还能再?几年!”

方进看着家人布满沧桑和忧虑的脸庞,心中一热,眼眶有些发酸。他用力点了点头:“爹,娘,哥哥们,翠莲,你们放心!明天,一定会是个好日子!”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窗外,寒风呼啸,夜凉如水。

屋内,灯火摇曳,映照着一家人复杂而又充满期盼的脸庞。

所有人都知道,明天,将是决定命运的一天。

那张薄薄的红榜,将最终揭晓,方进这十年的寒窗苦读,究竟是苦尽甘来,还是再次梦碎……

焦虑与期待,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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