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没有休息多久,丹明便被人轻轻叫醒。
揉着迷濛的眼睛,从床上爬起的时候,他看到王体干带着一群人恭敬地站在床边。
完全不明白状况的丹明有些惊讶,问道:“王体干?方正化呢?”
接着,他便看到站在小屋角落里的方正化,立即问向方正化:“这是在做什么?现在是什么时辰?”
王体干满脸堆笑地说道:“万岁,已是寅初,该去朝会了。”
“寅初?才凌晨三点?”丹明换算了一下现代时间,这才想起这大朝会之事,强打精神,从床上下来。
那四个尚衣监太监手脚麻利地为他穿上层层叠叠的玄色朝服,动作虽轻,却也让丹明感觉浑身不自在。
接着是两个宫女捧著玉带和蔽膝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熟练地为他系上。丹明低头看着身上华丽却拘束的服饰,不禁怀念起那身简单舒适的便服。
丹明注意到更衣之后,自己身上的朝服颜色不对,便问向王体干:“王秉笔,朕这身朝服为何是黑色?”
王体干立刻凑了上来:“回万岁,天变素政,遇到天灾,需要一切从简,此为惯例。”
丹明点点头,接着便看到魏忠贤带着四个端著盘子的太监走了进来,本就不大的小屋在王体干带来的六个宫人离开后才重新变得宽敞。
魏忠贤带着四个太监给丹明行过礼之后,他一个人靠近丹明,在四个太监将捧著的盘子放在桌案上道:“梗米莲子粥、茯苓山药糕、丹参红花汤,这是万岁今日的早膳。因一会就要召开大朝会,故而有些简朴,还望万岁恕罪。”
说著,魏忠贤便从一个太监手里拿过汤匙,径自从莲子粥里吃了一勺。接着将刚刚用过的汤匙递给太监,又拿了一个放进粥里。才双手捧起碗,恭恭敬敬地面向丹明。
“万岁,这是太医院准备的。万岁应当浅尝辄止,以体现忧思天变之灾。”
丹明听出了魏忠贤刻意在太医院三个字上加的重音,心中惊疑大起,一瞬间睡意全无。这才反应过来,大朝会的争锋从昨日自己能够幸存就已经开始了。
他心中对自己的懈怠骂了一句,便在魏忠贤劝阻的目光中拿起汤匙,塞到粥里沾了沾便放进嘴里,放下汤匙之后说道:“正如大伴所言,朕也是忧思深重,难以安食此膳,如此便可。其余的,便撤了吧。”
这样,自己也算是吃了早膳,应该不会引起某些人的疑心了。丹明心中思索著,正准备接着对魏忠贤说话,却发现魏忠贤在瞥了一眼那两个宫女后,脸上隐隐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神色。
而就在这时,王体干缓缓凑了上来,在一旁轻声提醒:“万岁,时辰不早了,早朝的大臣们怕是都已到齐。”
丹明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下仪态,迈著步子朝着朝堂走去。
王体干立即出言:“万岁,皇极殿因昨日爆炸,有所冲击,故奴婢和魏大珰擅做安排,将朝会的地点改为端门。望陛下恕罪。”
丹明瞥了一眼魏忠贤,发现他对着自己微微点了点头,心下稍安,回道:“无妨,带路吧。”
他便被魏王二人带着到了一处由白色的丝帛围出的巨大帐子里。
闻著周围铜鼎里冒出的艾草味道,他坐在正中的龙椅上之后低声问向站在自己左侧的魏忠贤:“魏忠贤,这是……”
魏忠贤没有回身,挥舞了两下拂尘,为丹明稍微驱散了一点焚烧艾草的烟气,同样低声回道:“回万岁,未置仪仗,而布置素帛,是为了展示天家的悲悯。”
望着周围的一片白色,丹明心中暗自有些奇怪,但还是微微点头,对魏忠贤回了个:“善。”
此时,下面传来一阵嘈杂声,像是大臣们在争论著什么。
不一会儿,一个小太监匆匆走进帐子,跪在地上惶恐道:“陛下,几位大臣因朝会地点变更之事起了争执,有人认为端门不合规制,有人则说特殊时期应从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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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明眉头一皱,还未说话,魏忠贤便上前一步,高声道:“如今天灾当前,一切以安稳朝局为重,端门虽非常规之地,但也是权宜之计。”
这时,一名老臣越众而出,大声反驳:“祖宗之制不可废,如此草率更改朝会地点,恐失天下人心!”
帐内气氛瞬间紧张起来,丹明坐在龙椅上,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视,心中思索著,大朝会还没有开始,这一出戏便已经端上来了,真是一个小小的下马威。
见魏忠贤迈步还想继续争辩,丹明出言阻止了二人:“都停下。”
等到整个帐内寂静无声,丹明才缓缓开口:“爱卿,按爱卿之言,祖宗之制不可废。然而此时的皇极殿已经破败,若是爱卿执意要在皇极殿上朝,不如爱卿独自去皇极殿上朝吧。若是还有人想要去,可以与爱卿同去。”
等了许久,那个老臣见没有人给他帮腔,只好跪在地上,用委屈至极的语气说道:“陛下,是老臣一时失言,还请陛下降罪。”
丹明看着这人的表演,心中继续思索,若是真的在此时降罪,难免在整个大朝会上,这些人都可能怀疑自己今日是带着杀心来的。所谓不做好过做错,这些人有可能在整个大朝会上都不敢出言,事后还要给自己一个刚愎凶横的名头。
而若是不罚,这个大朝会则很有可能变成文官集团的舞台,事后给自己一个昏庸的罪名。
想到此处,丹明强笑几声,开口说道:“哈哈!爱卿也是体国情急,直言无妨。”
魏忠贤听到丹明这么说,心下大骇,已经转身面向丹明,想让丹明改口处罚这个老臣。
而丹明却对魏忠贤淡淡一笑,接着开口道:“不过……爱卿如此体国,如此情急,不如在朝会之后,去请教请教顾秉谦顾首辅,所谓祖宗之制,如何啊?”
这人若是官大,虽然内阁首辅不算官身,但想他也大不过内阁首辅,到时候传达惩罚便可。
若是官小,这也算是在罚了他之后,给了他一层和内阁首辅的噷集。倒也是打一棒子给一个甜枣。
魏忠贤见丹明如此说,也是想到了这一点,对丹明微微躬身后便转了过去,将手上拂尘一挥,说道:“还不快领旨谢恩?”
在那个老臣叩首谢恩,重新缩回人群后,魏忠贤接着说道:“既如此,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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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酌中志余·卷下》:“滇南鸡踪菜,价每斤数金。圣性酷嗜之,尝撤以赐客氏。”
这里提到了天启皇帝嗜美食,却:
秦征兰《天启宫词》:“玉几金瓯侍膳初,上食不过三匙余。”
描述天启帝用膳节制,每道菜仅食三口即止。
《酌中志》:“逆贤(魏忠贤)每晨必诣乾清宫西暖阁,候上(天启)传膳,亲尝而后进。虽风雨寒暑无间。”
此记,魏忠贤确实每日早膳必定自己先试毒后再为天启传膳。
明代遗老史玄于清代写《旧京遗事》引《明宫史》残卷:“凡遇彗孛、地震等灾异,皇帝御常服,罢锦绣,减膳撤乐,谓之天变素政。”
《明宫膳单》残卷:“天启?年五月初?日,王恭厂灾。次日传旨:尚膳监减常供之半,止进素羹、粳粥。”
《明会典》:“边警、灾异等急务,可寅时初(3:00)集议,不拘常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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