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王恭厂回来后,丹明就谁也不见,一路在魏忠贤和方正化的陪?下,一路无言地回到噷泰殿。
当他们终于抵达噷泰殿时,魏忠贤轻声提醒道:“万岁,噷泰殿到了。”
丹明微微颔首,脚步有些踉跄地走进殿内。
进入殿内后,丹明径直走向龙椅,缓缓坐了下来。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弯腰驼背,双手则下意识地在膝盖上摆弄著一对核桃。
那对核桃在他手中不停地转动,发出“咔咔”的声响,与他粗重的呼吸声噷织在一起,在空旷的噷泰殿里显得格外突兀。
过了许久,丹明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向魏忠贤,眼神中满是质问:“为何这次爆炸影响如此之大?百姓受灾如此之多?”
这一趟亲自巡视,见到了实情,丹明的心里也有所触动,想到之前命王体干负责赈灾,也不知道其是否靠谱。
想到此处,他的心头一动,长出了一口气:“也罢,等你和田尔耕的消息到了,在明日的朝会上,也就会有赈灾的办法了。”
魏忠贤心中一紧,赶忙跪地,额头触地:“万岁,此事老奴也在彻查。”
丹明冷哼一声:“彻查?现在不只是一个十字会,连倭寇也卷进来了!”
方正化也跟着跪下,瑟瑟发抖。丹明站起身来,在殿内来回踱步,“如此大的事,朝堂上必然会有诸多议论。”
魏忠贤小心翼翼地说:“万岁,要不明日直接安排一场大朝会,让大臣们……都来。”
丹明思索片刻,点了点头:“也好,就安排大朝会,朕要听听他们都有什么说辞。你们两个都起来吧。”
说罢,他重新靠在椅背,在魏忠贤、方正化二人起身之后,整个殿中又只剩下了核桃相碰的声音。
“报!”就在这时,一个尖细的嗓音打破了殿内的沉寂:“工部尚书上书请罪罢官。”
丹明闻言,揉核桃的动作一停,突发人祸,本就是需要立即进行补救的时候,为什么这些人都自以为犯下了大错,反而想要一走了之?
于是他转向了魏忠贤:“魏大伴,这工部尚书,其人如何?”
魏忠贤听到丹明的问话,立刻瞪大了眼睛,对丹明行了一礼,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惊诧:“回万岁,此人……主持修缮三大殿,掌管王恭厂防务。其人几乎在修缮三大殿的时候与万岁日夜相处,万岁,为何不知?”
魏忠贤此刻内心的疑惑已经是彻底藏不住了,从大爆炸发生之后,他眼前这个由他从小看着长大的朱由校,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个神情,全都不一样了。
他此刻终于确信了眼前的朱由校不同了,他冷汗直冒,身体也开始发抖,忍不住抬头看向丹明,从头到脚,一遍遍地用眼睛扫视著。
而方正化看到魏忠贤如此,立即站在丹明身前,挡住了魏忠贤的视线。
“无妨,”丹明的声音从方正化的身后传出,“先告诉宫人,不准这工部尚书请辞,让他戴罪立?,让宫人出去吧。”
而就在宫人离开之后,丹明坐在龙椅上,拍了拍方正化的后背,示意他不用阻挡:“方卿,魏大伴还不至于害朕。”
方正化转身行礼之后退到一边,依旧眯着眼睛,死死盯着魏忠贤。
若是按照这个时空之中的历史,不,即便是按照《明史》等清人修订的史书记载,丹明思索著,魏忠贤也是将天启皇帝朱由校从小照顾著长大的,自然一举一动的差别都可以分辨出来。
已经被看出来自己和朱由校有异,但无论如何,自己也是目前唯一一个朱由校。
丹明索性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他已经有了如何与魏忠贤达成彼此之间心照不宣的想法。
在丹明的想法之中,魏忠贤等一众阉党,最需要的便是安全感,而他们所需要的这种安全感,在丹明看来,完全可以依靠给予他足够的权力和利益来满足。
怀抱着这样赌一把的心态,丹明走向了魏忠贤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魏忠贤,你是朱由校的大伴,想来是看着朱由校长大的?”
他心中极速思索著,方正化不必说,他不了解朱由校。该如何能够让魏忠贤臣服,这是现在的问题。
令丹明意想不到的是,魏忠贤居然在丹明站在他面前之后,端端正正地拱手行了一礼,声音全然不像太监那般尖细,反而是一个苍老的男人声音:“回万岁,正是如此。”
丹明深吸一口气,直视著魏忠贤的眼睛说:“朕虽与从前有些不同,但这天下还是朕要守的天下。如今王恭厂爆炸,百姓受苦,朕需要你全力协助朕处理此事。”
见魏忠贤满脸狐疑地盯着自己,丹明继续说道:“而且不光是王恭厂的事,神器被西洋人、倭寇窃取,我还看到张皇后好像有问题?”
他极力思索著能够让魏忠贤打消疑虑的办法,神情也变得愈发激动:“还有东林党,还有……”
丹明伸出双手,拍在魏忠贤的肩膀上用力握住,直视著魏忠贤的双眼,说道:”不过,无论是谁,无论是什么派系。魏大伴你放心,有朕一日的天子,便有你一日的司礼监秉笔,有你一日的九千岁,不,九千九百岁!“
魏忠贤的身躯果然不再发抖,只是还是盯着丹明一言不发。
看着二人的互动,方正化在一边下意识抬起了手,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丹明也注意到了方正化的神情,便走过去也将他拉了过来:”方卿,无事,你且过来。朕又一言要说与尔等……二位。“
既然他已经回不去了,既然有了这个机会。
那便大可试试,挽救这个将倾的大明,也查查这些所谓的西洋教士,是如何盗取大明的科技与文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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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略微后退半步,看着眼前的二人,说道:
“魏忠贤,魏大伴,方正化,方卿,朕……想做一件大事,旷古绝今的大事!”
魏忠贤闻言眉头一跳,毕竟最怕的不是皇帝混吃等死。
最怕的是皇帝要创业,稍有不慎就能将祖宗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基业毁于一旦。
可丹明没有停下,反而继续说著:
“终结这西洋夷人无止的窥伺,结束这大明?姓无涯的苦难。做他个正本清源,再来个大明的盛世天下。”
接着,他开始绕着二人踱步,神情愈发激动:
“说不定,你我几人,会输,会死,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恐怕不仅仅是死无全尸,碎尸万段!”
他继续看着魏忠贤:
“而且,这说不定是一定的,你我几人,恐怕不仅仅是不得好死。说我是溺水暴毙,说你是逆竖贼子。”
“可要是赢了,这整个天下人的苦难,说不定便可以就此终结。我大明,我华夏,将会万世永传!”
他先是向方正化伸出了手,问道:“方正化你跟不跟?”
方正化躬身扶住了丹明伸出的手,慢慢跪了下去。丹明便急忙将其搀扶起来:“好!朕便当你跟了!”
接着,他向着魏忠贤伸出了手,死死盯着魏忠贤的眼睛,喊道:
“魏忠贤你跟不跟?”
魏忠贤愣了,他实在是想不通王恭厂这一炸怎么会把朱由校炸成这样。
于是他拱手行礼,说道:
“奴婢早就是万岁的人了。”
丹明却不吃这套,抖了一下手腕,继续追问:
“魏忠贤你跟不跟?”
魏忠贤看着他的眼睛,淡淡一笑,声音也没有那么尖细:
“奴婢,早已知道自己是不得好死了。”
魏忠贤这一关必须要过,丹明大步向前,?住魏忠贤的衣袖,吼道:
“魏忠贤你跟不跟?”
魏忠贤瞪大眼睛,看了很久这个他从小带到大的陌生人。
接着他伸出了手,如喝交杯酒的新人一般,搭住了丹明的手肘:
“老奴,魏忠贤,跟了。”
丹明看着二人搭在一起的手肘,用力一拉。
接着甩开手臂,哈哈大笑:
“哈哈哈!魏忠贤!魏大伴!你敛财的手段太菜了!”
他坐回了龙椅,重新拿起了那对核桃,看着魏忠贤:
“我先来教你怎么敛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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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两朝从信录》:“时塌屋一万九?三十间,压死男女五?三十七人”
此为明人史料。
《旧京遗事》:“王恭厂之变,击坏西城两三条街,伤?许人”
此为明代遗老史玄于清代时写的史料。
史料矛盾与失真之情况,由此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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