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这朱红色的礼服,可以想见陈家的重视程度。今天裕容穿的是一身淡红色的绣着大朵牡丹的旗袍,一身旗袍,是对故国家土的所有眷恋,从今天起,她就不再是格格了,她是民国陈家的大小姐,陈玉容。
“言念言念,你为什么老要跟着我呀。”
“奴才是小姐的奴才,不跟着小姐跟着谁?”
“额,好吧,你会写字吗?”
“会一点。”
“你会写你的名字吗,我觉得你的名字跟我曾经记忆中的一个人的名字一样。”
“那个人是谁?”
“说了你也不认识,不过他要是还在人间的话,算年龄应该和你一般大吧,倘若他在的话,嫁给他应该是不错的选择吧。”
“如果他还活着,你会怎么办?”
“不知道,应该会逃跑的吧,嘻嘻,不说他了。说说你吧,有心上人了嘛,是哪家的姑娘?”
“没有。”
但是有一个未婚妻,还总是想逃跑。
她就是你,可是我不敢说。
“言念,你的字好漂亮,我以前一直在日本留学,汉字倒是有点生疏了,明天你来我的绣楼教我写字好不好,我让父亲给你加薪。”
“是的,小姐,奴才遵命。”
“额,你今后能不能不要再自称奴才了,我不喜欢你这样说自己,如果不是家中再次劫难,你比我认识的所有世家子都要优秀,你在陈家不会待太久的,我相信你一定能拥有更好的明天。”
可是,我所有的亲人都离开了,我的今天,明天都只有你了。
我哪里也不会去,陈辞。
言念最终还是没有说话,默默退下了。
*
“这中国的汉字,讲究的是一个横平竖直,讲究的是一种气韵,你落笔的那一刻,就代表了你的品行气度......”
“言念,你这副模样,像极了夫子。”
“这是我夫子当年教我的。”
“那这位夫子现下何处?”
“那场劫难,夫子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言念。”
“没关系,实话而已。”
言念低着头,眼眶有点发红,陈辞很是难受,或许,在那时候,她就喜欢上这个温柔体贴又有一点阴冷的大男孩了。
“给陈夫人请安......“
守在门口的小翠急急忙忙大声请安,是想让屋里的人知道有人来了呢。
“陈夫人。”言念拱拱手,算作请安礼。
“母亲,你怎么来了。”
见到娘亲的陈辞还是很开心的,娘亲最疼她了。
“你就是陈辞说的很有才华的那个夫子吧,不知道贵庚,所在何地呀。”
“免贵姓言,名言念,河南信阳人,今年十七。”
“家里可还有人?”
“一场匪患,家中六十四口人只留下我。”
“陈辞,将你的玉璧拿出来。”
陈辞蒙蒙的,但还是很乖巧的将和氏玉璧拿了出来。
陈夫人带着颤音缓缓开口,“你可觉得这玉璧眼熟?”
只见言念从怀间掏出了一块一模一样的玉璧,说;“夫人,说的可是像在下怀中的这块玉璧?”
“好孩子,你,你受苦了。”
“夫人,婚约可还作数?”
“作数作数当然作数。”
“你们,这是,把我卖了?”
“陈辞,我记得第一次见你实在河南的老宅,你小小的,胖胖的,最喜欢让我抱了”
“现在,这句话,我只问你一次,你愿意让我抱一辈子吗?”
“言念哥哥,我”
“不准逃,不准说不知道”
“那,那你会对我好吗?”
“傻子,我是你丈夫,不对你好对谁好?”
“那,那我们就结婚吧”
*
法国,普罗旺斯。
站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陈辞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迷迷糊糊想起,好像在睡觉前言念向他求婚了,她也开心的答应了,然后,然后,就莫名其妙的到了这里。
帝皇酒店的豪华设施陈辞来不及体验,揉揉惺忪的睡眼,从素白的鹅绒被子里爬出来,四下望来,不见有人。
心中忽然有点着急,
“言念,你在哪里?言念……”
“陈辞,你醒了?”
端着洁白餐盘的端庄女子正缓缓而来,正是玉容,见到醒来的好闺蜜,不由笑着说——
“小懒猫,终于醒来了,你睡了快三天了,哦哦,我去通知言念,你收拾收拾,柜子里的婚纱你快试一试,这样吧,明天就去教堂吧,也好老爷子早点放心”
“教堂?去哪里干什么?这里是哪里呀,我,这,到底怎么回事?”
“去教堂当然是结婚了,该不会你是要耍赖吧,至于你怎么到这里的,让要娶你的人给你好好解释吧,我也要先试试婚纱了。”
“你,你要结婚了?”
“明天见。”
玉容并没有多加解释,摆了摆手,便离开了。
言念听到陈辞醒来的消息,很是欣喜,担惊受怕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都怪陈管家,亏他曾经还是留过洋的大夫呢,连个药量都控制不好。
橱柜里的婚纱就那般静默着,端庄着,自有一股圣洁高冷的气质,陈辞爱不释手,终于还是压住了心中重重的疑惑,穿上了这件听闻是米兰艺术设计师的经典之作——这华丽而高洁的婚纱。
“陈辞,你……”
话尚未说完,言念就被眼前风华绝代的女子震撼到了
重重叠叠的婚纱一层层弥漫开来,一字肩的设计将天鹅颈显得更加修长,已是洛神的女子尚且不自知,轻轻拉着锁链,自带勾人的魅惑与懵懂的清纯真是,风华绝代。
实在太美了,美到窒息,美到极致。
这是他心心念念捧在手心放在心尖的小姑呀,终于要为他穿上嫁衣了。
“言念你来了,快帮我把后面的拉索弄好,卡的我不舒服。”
“嗯”
言念声线沉稳而富有磁性,只是眼神却暗的要滴水。
不过,背对着言念的陈辞,没有看到这狼一般的绿眸。
婚纱试好了,二人并肩坐在沙发上,一时无言。
“你,不决定解释一下嘛?”
“陈辞,你信我吗?”
“我当然信你,可是……”
“没有可是,明天,等明天你我成婚后,我将这一切都告诉你。”
“可是,”
“陈辞,你不想嫁给我嘛?”
“当然想,你,唉,算了,玉容怎么回事,也要嫁人?”
“嗯,算是缘分吧,唐公子是个好人。”
“算了算了,不问你了,我找玉容去。”
娇滴滴的小女人气嘟嘟去找她是好闺蜜啦。
*
圣玛利亚教堂还沿袭着中世纪的高大琼宇,哥特式的建筑将人显得渺小,将神的地位推崇。站在这庄严肃穆之地,连婚姻的圣洁也好似得到了保证。
身穿洁白婚纱的女子和另一位身穿白色婚纱的女子携手款款而来,长长的红色地毯尽头,是她们要嫁的人。
“言先生,你愿意娶眼前这个女人为妻,不论贫穷或富贵,不论健康或疾病,都不离不弃,终生相依吗?”
“是的,先生,我愿意。”
“陈小姐,你愿意让这个男人成为你的丈夫,不论贫穷或富贵,不论健康或残疾,都不离不弃,终生相依吗?”
“是的,先生,我愿意。”
“现在我以神的名义宣布,二位正式结为夫妻,终生相依,不得离婚。”
“唐先生,你愿意娶眼前这个女人为妻,不论贫穷或富贵,不论健康或疾病,都不离不弃,终生相依吗?”
“我愿意”
“陈小姐,你愿意让这个男人成为你的丈夫,不论贫穷或富贵,不论健康或残疾,都不离不弃,终生相依吗?”
“我,不知道。”
小女人似乎有点懵懂又茫然,下意识脱口而出的不知道让满座哗然,唐公子脸色很不好看,但是还是勉强维持着君子风度,手下倒是有了几分力气,痛感传来,玉容这才回过神来,满怀歉意对着他笑了笑。
“我,对不起,我失言了,牧师先生,我愿意。”
“现在我以神的名义宣布,二位正式结为夫妻,终生相依,不得离婚。”
“玉容,你在干什么?”
“不好意思,陈小姐,我有话要对我的夫人说,请你回避一下”
“额,好吧”
“阿辞,我们走吧。”
*
“你放开我,别拉我”
“你现在是我的夫人,我不拉你谁拉你?还是你想让谁拉你?!”
“可是,我们说好只是假结婚的”
“呵呵,本公子唐唐一名少将,娶妻之事岂可戏言?”
“你,你……”
“况且,你也看到了,他心心念念的是真正的陈家大小姐,阿辞,不是你,爱新觉罗氏裕容格格”
“你,莫要再说了,我累了。”
灯红酒绿,异国他乡,男子英俊的面庞却掩不住深深的疲倦与失落。
那是刘清白,作为陈家世交刘家的少爷,今天是来送贺礼的。
看着曾经的未婚妻嫁给别人心里是痛的,可是看见裕容嫁给唐先生时他却是麻木了。
他知道,她喜欢他。
可是,他一直以为他真心喜欢的是陈辞。
但是,她又怎么能这么快就喜欢上旁的人而且与之结婚呢?
今晚,注定是一个不呡之夜。
陈辞和言念因为欢喜。
裕容和唐少因为失落。
刘清白因为忧愁。
*
在祭拜了陈家的宗祠之后,爱新觉罗氏裕容格格成了陈家大小姐陈玉容,名字改了身份换了,心真的能够安定嘛?
在陈家老太爷的支持下,裕容去了欧洲访学。都说法国普罗旺斯的薰衣草最是美丽,巴黎街头的流浪艺人最是风情,英国的绅士与淑女还有上层阶级之风气。总有一处风景能让她安心,总有一个人可以让他携手。
其实,或许她已经心动了,那个初见放荡不羁的富贵公子哥,眼里却有常人读不懂的深情,可是那是陈辞的未婚夫,纵使陈辞不喜欢,公主的骄傲也不许。
更何况,陈辞傻,她又不瞎,如果不喜欢,为什么要看到陈辞身边的言念生气?分明那是看自己妻子的眼神。
陈辞傻,清白傻,她却不傻。
可是傻的人都有归宿,她没有。
见到唐少将实在是意外。是另一场恶俗的英雄救美,她不想再提。
唐少因为被家人逼婚,无奈游学。
裕容因为无家可归,于是游学欧洲。
相遇,相识,相知。
唐少心动了。
但是两个聪明人是最难相爱的。
唐少知道她心中有人,巧不巧,这人还是自己的发小,刘清白。
裕容找他的次数越来越多,他又怎么不知道那是因为他身边的兄弟。
可是他还是有幻想,只要他们没有在一起,他就有机会。
就这样,一年这样过去,三个人形影不离,成了好朋友。
*
1931年,日军侵华,东三省沦陷。大同驻军急忙调往长城。战事一触即发,局面已经岌岌可危。
刘清白急忙回国,唐少将归期也近。陈辞与言念来到法国,举行婚礼。
她最终还是接受了唐少的求婚,与他成为形式夫妻。只因为一个承诺,他能带她随军,她曾经在日本留学,主修护理,也精通日语,随军绝不会拖其后腿。她没那么大的家国情怀,她只是想时时看到刘清白而已。
她比陈辞先到欧洲,也比陈辞先离开这里,作为唐少随军家属,加入军队,却来到了第一线,刘清白的部队,成为随行军医。
而唐少的部队在大后方作为预备兵力。
*
“言念,我们什么时候回国呀,我想阿爹阿娘还有爷爷了”
“不要着急,这些天局势有点不稳,我们把他们接过来好不好?”
“爷爷他老人家安土重迁,怕是不愿意。”
“现在战争局势不是很好,为安危着想,就要看你这个老太爷的宝贝心头肉怎么劝说了。”
“好的,我好好劝说爷爷,一定把他老人家接过来,不过我这几天总是心慌慌的,也不知怎么啦”
“没事,你好好休息,过些天带你度蜜月。”
“嗯”
中国,太原。千万里之外,一颗炮弹下去,陈家三十四口人尸骨无存,陈辞彻底没了家。
“电报电报,紧急电报,言先生,这份电报来自中国山西太原。”
“收件人是谁,寄件人是谁?”
“刘清白先生寄,言念先生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