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珪附在沈雁归的耳边,轻声低语,如同情人的呢喃:
“安城的长平街上最大的绸缎庄锦绣阁算是我的产业,如果你累了想要离开,需要帮助,可以随时那我的玉佩去那里。”
“我喜欢你,就像日升月落这般理所应当,我知道你的使命,我不会拦你,但是我会永远为你留下崔夫人的位置,我等你,一年也等,两年也等,一辈子也等。”
“比起我喜欢你,我更想告诉你的是我希望你能幸福,即便那不是我给你的,如果那个人真的对你很好,你也很开心的话,就忘了我所说的吧。”
“一路顺风。”
“一帆风顺。”
*
再次回到安城的时候,情势已经天翻地覆。
太子救驾,皇帝病愈,三皇子的狼子野心暴露无疑,最后得了一个圈禁宗人府终生不复见天日的结局。而太子陈兰介从此坐稳了储君的位置,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动摇。
所谓成王败寇,也不过如此。
皇帝下了赐婚的旨意,待到及笄礼完成,沈雁归就要嫁给太子,成为大陈王朝的太子妃了。
婚期逐渐将近,沈雁归也真正体会了一把待嫁闺中的感觉,真的太憋屈了,
春花为她找来了绣花样子,玉娘也教她学起了刺绣,自己的嫁衣,总要亲自绣上一些的,哪怕是一朵花呢,这是习俗,总不能让人看了太子妃的笑话。
于是沈雁归每天便是绣花绣花绣花,终于赶在婚期前三天绣好了自己的嫁衣,凤冠霞帔,当真华贵美丽。
只是每每闲下来的时候,总会想起那个喜欢兰草的三皇子陈琰,怎么就输了呢?还好输了。
或许是因为曾经有过那样一段日子的相处,对于三皇子的结局,沈雁归或多或少总是唏嘘的。
小蘑菇?小兰草?
好俗气的名字,为什么感觉这样亲切呢?
可惜再也见不到了吧。
*
大喜之日很快就来了,掀起盖头的时候,沈雁归又见到了那个小兰草,正对着她笑得一脸欠揍。
“你是太子?你不是三皇子吗?”
“我可没承认过呀,小蘑菇。”
成为太子妃后的日子也没有多忙,只是不能像姑娘家那般时时刻刻出门游玩了,不过安安心心看书也是可以接受的。
陈兰介很喜欢她,她也很喜欢陈兰介。
只是,他们的喜欢似乎不大一样。
不过没关系,太子与太子妃恩爱和睦的佳话已经传遍了天下。
两年后,陈兰介终于当了皇帝,却没有册封沈雁归为皇后,唯恐外戚过大,容易干政。
终究难敌权势。
沈雁归却很难过,两年的朝夕相对,她把陈兰介已然当成了自己的亲人,如今陈兰介上位后这般打压她的亲族,沈雁归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
最后沈雁归被册封的是贵妃,但是那个时候后宫中只有沈雁归一个女人。
所以在父亲与家族的委曲求全下,沈雁归试着去成为宠冠后宫的沈贵妃。
忽然在那一刻便想起了三皇子的母妃皇贵妃,那个所谓的先帝最爱的女人,她是不是也是这样呢,握着最是凉薄的帝王心,在这后宫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消耗着青春,当帝王厌倦了,随时会成为一枚弃子,是的,是被抛弃的弃子。
但是终究还是失败了,沈雁归学不会去成为一个只会依附他人而活的宠妃,于是渐渐失了宠爱,凤藻宫越来越难见帝王一面。
那些清冷的夜中,沈雁归总喜欢就着月光去回想过去。
那个江南的十日游,那个风流自在的君子,那段美好的像是一个梦一样的过往。
唯有手中的玉牌提醒着那不是梦。
但是沈雁归总是想着再等一等吧。
或许小兰草还需要小蘑菇呢?
后来,她终于知道了,是小兰草需要小蘑菇,不是陈兰介需要沈雁归。
娟纱金丝的美如今正在渐渐褪去,市场上总会有新的宠儿,而成为贵妃的她,出入皆是华贵的宫装,倒是很少穿娟纱金丝的长裙了。
三年一次的选秀风风火火拉开序幕的这一天,沈雁归穿了仍是闺中少女时穿的娟纱金丝的长裙,裙摆处绣着的是灼灼的桃花。
虽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旧,但是对于沈燕归而言,旧衣旧人皆值得眷恋;对于陈兰介而言,总是新欢更好些。
沈雁归是陈兰介心中的第一人,却未必是陈兰介今生的唯一人。
水榭楼台,重重叠叠,小明楼,正梳妆。
沈雁归坐着一顶软轿,看了一整天新入宫的秀女,那些花一般的容颜花一般的年华。
“真美呀。”
“娘娘才是真正的国色天香呢,何必与这些庸脂俗粉来比呢,皇上晚上会来凤藻宫,我们先回去准备吧。”
......
“娘娘,这娟纱金丝的料子宫外早都不流行了,不如换上这件云裳,用得是最好最新的蜀锦,皇上一定会喜欢的。”
“不用了,嬷嬷,就穿那一件,娟纱金丝的桃花裙。”
夜,凤藻宫。
青年帝王款款而来,就着灯光,打量着这个心上的白月光,沈雁归。人类的本质就是贱。求而不得的时候,便是怀念,一当完全拥有的时候,便学不会珍惜。
面对眼前低眉顺眼的沈雁归,陈兰介觉得有点索然无味了。
待到要摆驾回宫的时候,回首间忽然发觉了沈雁归穿得是一件绣着桃花的娟纱金丝的长裙,那些美好的青涩的初遇的欢喜在那一刻都被勾了起来。
“怎地又穿起了这件娟纱金丝的长裙,不是不喜欢桃花吗?”
“陛下,臣妾念旧,时移境迁,如今想来桃花也不错,终归热闹。”
笑意盈盈的女子让帝王恍惚间想起了当年那个娇俏灵动的沈家千金,初初动心时的青涩涌了上来,陈兰介不禁放缓了声音,轻声道:
“小蘑菇,不要叫我陛下,我想听你叫我兰草。”
“小兰草。”
......
后宫纳入十三个贵人的当天,沈贵妃被册封为皇贵妃,位同副后,重得盛宠。本来已经不再流行的娟纱金丝的料子因着贵妃的喜爱,重新开始在民间风行。
皇帝宠幸兰贵人的当晚,凤藻宫少了一个人。
可是直到第三天,李兰介才知道这个消息,当他下令封锁安城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因为那辆打着崔家名号的马车,已经拉着一箱子一箱子的娟纱细布晃晃悠悠离开了京城。
就在随行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上,坐着沈雁归。
李兰介将自己关在凤藻宫整整一天,没有上朝,没有吃饭,也没有睡觉,就这样静静看着这个曾经她睡过的寝宫,那是他曾经最爱的女人呐,也是他现在最爱的女人呐。
时间的漫长流逝,总是会让人们去淡忘一些东西,朱砂痣最后变成了蚊子血,白月光最后不也成了饭粒儿,没有什么改变不了的。
求而不得最珍贵。
但是人们往往在知道这个真理的时候,便是无可挽回的时候。
陈兰介,终究是弄丢了沈雁归。
他开始发烧,他开始做梦。
梦中一块小小的地,里面种着各种各样的花朵,自己只是一颗不起眼的兰草,挤靠在自己身边的是,一只色彩绚丽的毒蘑菇。
这里的花草都没有成精,在毒蘑菇来之前,只有他孤孤单单一株兰草。
直到有一天,一觉醒来,那个色彩斑斓的毒蘑菇迎着朝霞向自己打招呼:
“你好呀,小兰草。”
从来没有那一刻,兰草这般想要努力修炼,至少要学会说话,告诉她:
“你好呀,小蘑菇。”
往往事与愿违,当他会说话的那一天,小蘑菇爬上了这户主家,一个花匠的床,她喜欢上了那个名叫叶清风的男子。
于是自己学会说话后的第一句话,便是:“恭喜你呀,小蘑菇。”
兰草没有心,但是妖精是有心的。
他心心念念的小蘑菇为了一个凡人放弃自己永远青春的容颜,最后竟然要放弃自己所有的修为,陪着那个人去轮回。
兰草随着那两个相依相扶的身影,去了地府。
与孟婆做了交易,用一切的一切,换了与她的一段夫妻情缘。
但是,最后的最后,自己还是弄丢了,或者,从来都没有带走过。
沈雁归离去的时候,除了一件娟纱金丝的长裙,什么都没有带。
*
一年后,江南,半月城。
“雁归,我们明日便出发,乘船,走水路,我租了乌篷船,很快的......”
“要不,再等等?”
崔珪宠溺地捏了捏沈雁归小巧秀挺的鼻子,调侃道:
“不是要见你的小兰草最后一面吗?不想见了嘛?”
沈雁归没有说话,只是把小脑袋往崔珪的怀中又蹭了蹭,崔珪摸着那柔顺的青丝,安抚意味甚浓。
沈雁归最后小声说着:“我不知道该不该见他,告别或许不是太过重要的事情,尤其是与你的开心相比较。”
崔珪没有告诉沈雁归的是,这一次出行,他必须得去,因为那位远在北地京都的帝王,已经疯魔了,也已经查到了江南,沈雁归的行踪暴露,只是迟早的问题。
乌篷船在江面上急速行驶,船头船尾的红灯笼在夜色中焕发着微弱的光芒,最近一处港口的水兵明显增多,打着火把,向这辆乌篷船行驶过来。
很快,船上的崔珪抱着一个黑金的坛子被“请”到了最近的城主府,坐在高位的正是许久未见的帝王陈兰介。
“你就是崔珪?沈雁归呢?”
“草民叩见吾皇,回陛下,草民正是崔珪,而吾爱正在怀中。”
“这是什么,呈上来?”
青年帝王颤颤巍巍接过黑金的坛子,睚眦目裂,不敢相信:
“朕不信,小蘑菇不会就这样离开的,你是个骗子!拿下!”
“陛下,容我多说几句,吾妻雁归,嫁与皇室七载,从备受恩宠到沦落冷宫,明明是皇帝你的发妻,却从未得皇后之尊,离去那年身子依然不好,闻听帝王抱恙,求着我想来见故人最后一面,不料一时急火攻心,在来这里的三天前已经离去,委托我将骨灰交给陛下,还有一句话。”
“她最后还说了什么?”
“经此一别,轮回不见,小兰草,善自珍重。”
沉默,沉默的尽头是一声叹息。
陈兰介最终还是放崔珪离开了。
他想着,如果崔珪是骗自己的,至少小蘑菇还有人来照顾。
明明曾经也是爱到了骨子里的人,为什么最后走到了这一步。
真的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嘛?
*
三千镜前,木兮悠悠叹了一口气,言念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将头微微埋在了木兮的颈间,绣着熟悉的百草木香,轻声道:
“这个承诺已经算是兑现了,崔珪与沈雁归的下半生,顺遂平安,再无波澜,而小兰草用尽所有道行换得与沈雁归的这一段姻缘,也算是彻底到头了。”
“那这一辈子结束了呢?”
“他们都将投入轮回,生生世世。”
“那他们还会再见嘛?”
“或许会,或许不会。”
木兮阖上三千镜,牵起了言念的手,晃晃悠悠在神界散着步,脚下是浮尘,捡起的每一粒都是一个人的前世今生,面前是彩云,接过的每一段都是一个朝代的更迭。
“枝枝,你可是厌倦了?”
木兮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轻声道:
“不如我们也一起去凡间轮回几次,如果累了,就回来休息休息,在神界倦了便去人间,你觉得如何?”
“怎样都好,不过我需要去牵紧属于你我二人的姻缘线,不然人海茫茫,我怕会弄丢你。”
言念说这话的时候,一如往常的温柔,木兮却有一种悲哀,她双手捧着爱人的头颅,深深注视着面前爱了她十万年的神,似乎想要去看到他的心里,最终幽幽开口道:
“一切恩爱会,皆由因缘合,合会有别离,无常难得久,今我为尔母,恒恐不自保,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你这样又是何必呢?”
言念没有回答她,因为他已经用十万年的过往告诉了她答案。
她是他生命的意义和唯一的光。
自此,他们决定去往轮回台,在三生石上,言念一笔一划刻下了两个人的名字,从此,生生世世,羁绊在一起,再无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