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兰草与蘑菇(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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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郊别院的一个月日子平静中带着汹涌的波涛,有时候三皇子回来的迟,沈雁归已经睡下了,有时候还没有,但是在深夜里随着凉风飘散在空气中的血腥味却总是让沈雁归欲言又止,不知道会是谁的鲜血。

但是平心而论,沈雁归的日子过得还算悠闲惬意,虽说不能离开这处宅子,但是想要的话本也好鲜花糕也罢,总是会得到满足。

不像阶下囚,倒像是座上宾。

这样的日子总是会有尽头的时候,很快一个月之期就到了,这天早晨沈雁归刻意起了个大早,可是仍然没有见到三皇子。

这小兰草,早出晚归,神出鬼没,也不怕早衰!

沈雁归腹诽道,总有点怅然若失的感觉,一直到看见床边小木几上端端正正放着的衣裙,也只是一手拿来,待到展开时,才发现是一件娟纱金丝的绣花长裙,素白的床裙,裙摆处用金线勾勒出莲花的模样,与自己来时撕碎的那件长裙一模一样。

摇着桃花扇的翩翩贵公子进了小姐的闺房,望着面若桃花的女子,笑着说道:

“可是舍不得本王?无妨三个月后迎你进门。这娟纱金丝的料子很是配你,不过莲花太过素净,不如绣着朵朵桃花,更显小蘑菇你的花容月色。”

“你真的要让我嫁给你,三皇子?”

沈雁归咬着字,一句一顿。

“走了。”

回到尚书府的当晚,沈雁归与其父兄一同聚在了书房。

“妹妹,你可还好?”

沈兄一脸担心,看着一个月未曾归来的沈雁归,心疼地问道。沈雁归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转身看向一脸凝重的沈父,低声道:

“父亲,宫中情况如何?”

沈父摇了摇头,忧心忡忡道:“如今就连我也进不了宫了,陛下病重,三皇子封锁了皇宫,就连太子也进出不得。”

沈雁归思索了一会儿,转头问向一旁的兄长:

“这次绑架我的人一开始假装是太子,但是之后被拆穿后后又不否认自己是三皇子,还要我在一个月后的及笄礼上选择嫁给他,兄长你怎么看?”

沈兄凝眉,又思索了一会道:

“如今三皇子与太子分庭抗礼,势均力敌,本来我们沈家是保皇党,不参与皇子站队,只需要忠心于上位者即可,如今眼下这形势,倒是在逼我沈府作出选择哪。”

“太子高风亮节,品行不错,然三皇子如今控制皇宫,胜算似乎更大,不过都不是什么好人,我沈家一旦出山,势必会打破原有的平衡,到时候形势会怎么发展谁也不知道,妹妹你会选择谁?”

“至少不能选择这一次绑架我的人,但是这次幕后黑手真的是三皇子吗?”

沈父点点头,说道:“应该是三皇子无疑,太子去往月城调兵,暂时不在京都。”

“一个月后的我儿的及笄礼,唉......”

“父亲不必难过,成王败寇,这是我们沈家的命数,也是我的命数。”

“距离我的及笄礼还有一个月,我需要去往江南一趟,径山寺的方丈为我指出的明路正在江南,此去来回,时间应该来得及。另外,此事不可声张。”

“好,这一次,兄长让手下亲兵前来亲自护送,保证妹妹你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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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这几日正入这数九寒冬,雪花飘飘扬扬,很快变成了银装素裹的冰雪王国,但是越往南走,天气却越来越暖和,一路快马加鞭,不过十余日,便从寒风刺骨耳朵安城来到了四季如春的江南。

赶了许久的路,终于到达目的地,沈雁归一行人决定修整修整,等午后再去进城。

也不知是因为此处四季如春的缘故,还是因为已然进入二月多,位于江南的这处小城处处开满了桃花,灼灼其华,宜室宜家。

沈雁归本来是不喜欢这般艳丽的桃花的,总觉得太过多情,便是羁绊,也过于浮躁了一些,于是很少将桃花缝上衣服,更多的选择是莲花或者君子兰之类的。

如今从银装素裹的北地忽然进了这灼灼桃花的江南,总是觉得有点不习惯得很,不过这一次再看到桃花,总是会想起那个言笑晏晏的君子。

明明是个坏人。

但是......

终究没有伤害自己不是吗?

忽然听见一阵歌声似乎从远处飘来,似乎是一首七言,顺着歌声,沈雁归屏退了众人,向前行去。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卖酒钱。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车尘马足富者趣,酒盏花枝贫者缘。

若将富贵比贫贱,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将贫贱比车马,他得驱驰我得闲。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待到一曲歌罢,沈雁归也在灼灼桃花中见到了了唱歌的人,这人一身粗布衣裳,着木屐,

背着花篓,明明只是一个很是普通的花农罢了,却偏偏给人一种清冷矜贵之感。

但是这人一笑,那股子清冷便没有了,只剩下一股自在逍遥的风流快活,见到沈雁归这般的美人,这花农也只是微微行了个稽首礼,便继续唱着歌,踏着节拍,似乎是要离开。

“公子~”

也不知为何,见到这人,沈雁归总有一种控制不住的情绪,酸涩的,甜蜜的,最终都化成了眼泪,落了下来。

花农停下脚步,回首间,便发觉了梨花带雨的美人,不禁叹了一口气,放下背上的花篓,取出一枝开得正艳的桃花,向着沈雁归走来:

“姑娘别哭了,再哭就没有这桃花美了。”

接过面前这人递来的帕子,一边擦着自己的泪水,一边不禁笑了,两个人就这样坐在了地上,闲谈起来。

“小生崔珪,江南人士,卖花为生。”

“你叫我雁归吧,我来自安城,特地来此地的径山寺一访。”

“这处的径山寺求姻缘甚是灵,我看姑娘可是有了心上人?”

沈雁归摇了摇头,自幼便是女扮男装,跟着兄长大江南北地转悠,倒是没有想过所嫁之人是何,如果非要说有种一样的感觉,那个绑架自己却又救了自己的三皇子给自己的感觉确实不一般,有一种熟悉与安心,会是心动吗?

不过自从那个三皇子杀了她沈府的家兵,劫持自己,便永远失去了拥有自己的机会,而为了沈家,自己的选择,大概只有太子了。

“公子,你倒是让我感觉很特别,不过此次回去,我便要嫁人了。”

崔珪注视着沈雁归,似乎是思考了一会,轻声道:

“既然这样,我便送姑娘一朵小蘑菇吧。”

那是一朵鲜艳的红蘑菇,上面有着斑斑点点,很美丽,也很危险。

“这叫鬼笔鹅膏,虽然色泽鲜艳,却有剧毒,我所住的宅子后面有一座山,这是今日采花的时候所见到的,因着好看,于是便留下来了。”

沈雁归倒是一点都不害怕,接过红蘑菇拿在手上不停把玩着,似乎很是感兴趣,随口问道:“公子为何要送我蘑菇?”

“没什么,只是觉得好看罢了。姑娘不喜欢吗?”

其实自从崔珪见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姑娘的第一眼,便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而送出的红蘑菇,崔珪总是感觉这朵漂亮的毒蘑菇像极了眼前的女子。

“没有,我喜欢得很,我大概会在江南住上十天再返程,不知道公子愿不愿意带我四处玩玩?”

“美丽的姑娘,这是我的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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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珪,本是清河崔氏的长房长孙,是最有可能继承家主的人选,却偏偏是厌倦了豪门宅斗,最终放弃自己的继承权,一心扶持二伯家的长子,自己的堂弟上了位子。

在堂弟当选家主的当年,崔珪便脱离了崔家,一个人去了江南的半月城,隐居此地,做了一个种花卖花买酒买醉的闲散人士,偏偏另有一股风流自在。

如今早已过了及冠之年的崔珪,一直没有冷心冷肺,怕极了麻烦,自然也没有娶妻纳妾,身边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

遇见沈雁归的这一年,崔珪忽然动了心。

或许是一见钟情,或许不是。

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崔珪知道沈雁归的出身不凡,似乎还是婚事在身,但是喜欢真的是没有办法去控制的。

径山寺的风景一直不错,不过江南处处好风光,看得久了,便会觉得倦了,不知北地的风光如何?是否还有江南的暖风熏人醉。

立于寺庙后院的是一颗有着上百年历史的大柳树,几个人合抱尚且抱不过来,这是远近闻名的姻缘树,抬头望去,可以看见挂满了的是红绸,红绸上面写的多是两人姓名再加上一句祝福的话,多是什么白首偕老,终生不离不弃之类的。

风一吹,红色的绸带皆在迎风飞舞,好看得很。

沈雁归与方丈密聊一番之后,便告辞了,四下寻找,方才在姻缘树下找到了青衣布衫的翩翩公子,正一眼不错地看着姻缘树上的姻缘红布。

忽然感觉很熟悉,那是一种很特别的感觉,仿佛有河水漫上来干涸的心田,忽然就春暖花开了。

方丈说,她本不应入轮回道,用了一个神的承诺,今生是来圆一个心愿,但是已经入了人间,便要遂了因缘,她与未来的皇帝会有一段夫妻情缘,但是并不长久,因为皇宫不是归途。

方丈说得云里雾里,沈雁归听的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崔珪送她毒蘑菇的场景,此去北上,她与他,应该此生再也见不到了吧。

崔珪是那般清风朗月又闲云野鹤的君子,她怎么忍心他陪他去往京都那个旋涡呢?这一别,应是再也不见,各奔前路。

“结束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灼灼目光,崔珪回头,将满腔的柔情落在了沈雁归的身上,挪步向前,走到了沈雁归的面前,轻声问道。

沈雁归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又是泣不成声。

似乎每一次见到崔珪,自己都会哭泣,没有来由的伤感与幸福。

有人这样说过,任何一种环境或一个人,当你初次见面就预感到离别的隐痛时,那便是你必定爱上他了。

这是爱吗?

这不是爱吗?

沈雁归这辈子没有爱过,她不知道自己的心意,只知道她在京都还欠一段姻缘,如果真能如方丈所言,她希望她的归途是在江南。

沈雁归今日穿的是娟纱金丝的长裙,今日绣的是大团大团的芍药花,配上满目的春色,很是漂亮。

很快沈雁归就发现崔珪望着自己,一动也不动,不禁打笑道:

“我都哭了你也不哄哄,就这样呆愣愣看着我,活脱脱一个愣头青,就这样,哪家姑娘愿意跟着你?”

崔珪这才反应过来,从怀中掏出一块锦帕,递给面前的小姑娘,带着笑意轻声道:

“你似乎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