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枝，当初你问我知不知道被火焚烧的滋味有多痛苦，我没有回答你，但是我想告诉你的是，我也经受过，很痛苦，对不起，曾经让你受苦了，可以给我一个再次和你在一起的机会吗？”
这般轻描淡写的语气，却令木兮心里一抽，眼前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大滴的水珠从她眼底滚落，脸上红润也迅速退去，如同被人戳中了死穴，连呼吸一瞬间也变得非常困难，
水雾氤氲间，言念在心底无声叹了一口气。粗糙的大掌扶上她的脸，不太温柔地给她擦去眼泪，那眼泪像是擦不完，没一会儿他手心就湿漉漉的。
“不要哭了，不愿意就不愿意”
“我爱你，不会再离开。”
她的语气是那般柔软，字里行间却是那般斩钉截铁。说罢便扑进了那个早已相爱过十万年的怀中。
*
“姐姐，你在世间还留下一些因果，有一些天道已经帮你还上了，你且先看一看罢。”
雪神又变成当年那个喜欢跟在白茶上神身后的小姑娘，轻轻递过了三千镜。
三千镜，可观三千尘世，芸芸众生皆在镜中。
白茶上神接过了镜子，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
随着位于冥界的忘川酒楼名气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仙鬼妖魔来这千金求醉，一碗醉生梦死，从此不问忧愁事。
有需求的地方就有市场，当忘川酒楼买酒的队伍排到了黄泉的尽头，当排队排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也难以求到一碗醉生梦死的时候，孟君归终于点亮了经商的新技能。
普大喜奔，今天是个好日子，忘川酒楼在仙境开了分店，地点便在第九重天，好吧，本来这样黄金的位置黄金的店铺是轮不到她的，但是谁让她和蓬莱仙岛的男主人白泽上神和女主人羲和长公主都有点交情呢，因为一个共同的朋友，一段共同的回忆，一份永远的思念，朋友的朋友也成了朋友。
白泽大手一挥，孟婆的忘川酒楼就在第九重天的黄金位置开了店，孟婆倒也爽快，蓬莱岛的主人来酒楼一应吃喝皆免费，而拥有蓬莱岛户口的仙子饭菜一律免单，酒水八折。
你问是不是有点本末倒置，怎么能饭菜免费，酒水倒是打了个八折呢？
一点都不亏，相信我，八路的仙鬼妖魔都是奔着这一口醉生梦死的酒而来的，至于饭菜，往往是个点缀。
忘川酒楼在鬼域开到第四十九间分店，在仙境开到第十三间分店的时候，终于决定将忘川酒楼开到人间。
醉生梦死是招牌酒，当然不能撤销，只是其中重要的一味能够让人忘却前尘的孟婆汤的剂量需要慎重斟酌，不然一旦违背天地法则，不说天道会不会惩罚，便是冥王也会撤她的职，降她的工资。
这第二件事，便是得和这人间之主，也就是大安的皇帝好好商谈一番了，毕竟不是人间物，跨界销售有风险。
孟君归来到人间的时候，已经是惜原三十二年，大安的惜原帝陈焰已经在位三十二年了，而距离她和叶平安的时代，已经过去一百年了，那时候还是开国皇帝在位，大安的国师依旧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今再回人间，已经斗转星移，物是人非。
“你说你来自鬼域，可是轮回转世之地？”
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帝王如今已经迈入中年，精神气虽然不错，但终归略显疲态，两鬓已可以见点点花白。
“回陛下，鬼域确是有一方轮回台，可供转世。”
孟君归谨慎回答道，本以为开出的一成红利已经足够吸引人，不料这人间的帝王想要的却是这些黄白之物，想来也是，已经坐到了天下之尊的位置，还有什么人间有的珍宝可以吸引住这人间的帝王呢？
如此想着，孟君归的大脑飞速运转，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自己在冥界打工也有几百年了，赚的寿元与气运也不少，只要不太过分，她还是可以支付得起的。
人间帝王，既然金银财宝已经不稀罕了，应该求得便是个长寿吧。
“那你可见过有一个人，她叫木兮，本名应是陈曦，是我的亲妹妹，也是大安唯一的公主。”
“你说什么？”
今夕何夕，今地何地，又闻故人。
孟君归百感交集，最后却是轻声道：
“认得的，她是一个好姑娘，如今遇到了她心爱的郎君，缔结下生生世世的姻缘，已经投入轮回了。”
放在心尖的一枚透明的因果还在滚烫，那个临走前也会暖心地记得为她讲过故事的所有人的执念，那个小姑娘真的是个好姑娘。
其实孟君归只是隐隐约约知道木兮应该是回到她的来处，其余并不是很清楚，但是望着面前的中年帝王，眉眼间隐约可以看见与木兮相似的眉眼，此时正在殷切望着她，等待着一个答案。
孟君归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于是撒了一个谎，也是一个美好的祝福，
“她，过得很好，岁月静好，平安喜乐。”
“那就好那就好......”
中年的帝王忽然笑了笑，满眼的释怀与轻松。
“那，陛下，关于忘川酒楼自爱人间开分店的事，您看如何？”
孟君归直入主题，又问道这个重要的事情，也是她来的目的。
“这个啊，不如你再具体说说，朕再权衡一下？”
(“▔□▔)
感情这个中年帝王只在关注自家妹子啦，根本没好好听她的来意。
不过谁让他是地主老大呢，忍了，没有人和利益过不去。
孟君归只得又具体将他们忘川酒楼的特色好好又讲了一遍，这次人间帝王陈焰倒是听见啦，精光一闪，孟君归只觉心头一凉，果然是个老狐狸。
“一成红利，换免除赋税，在帝都安城开店，人间帝王庇佑。这买卖朕算着有点亏本哪。”
“陛下不知，我这忘川酒楼生意一向火爆，这一成的红利也可顶上财政的一成收入了，且陛下付出的代价并不高，我们只是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庇护，毕竟不是什么凡夫俗子都敢惹鬼域的恶鬼呀。”
“朕少时在流云观修过几年道，别的不是很懂，但是这天地法则还是略懂一点的，孟掌柜这生意做得可是跨界生意呀，要付出的代价可不少。”
“陛下既然是明眼人，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陛下开个价吧。”
“孟掌柜爽快，这醉生梦死酒的配方我想要。”
“这个，这个倒也不难，只是其中的一味原料，人间没有，陛下就算拿着配方也做不出相同的醉生梦死。”
“哦？不知这人间没有的一味可是什么？”
孟君归犹豫了一会，拱手赔礼道：“陛下，此乃我鬼域秘密，恕难相告。”
“陛下不想求得长寿吗？”
只听面前的惜原帝似乎是苦笑了一声，悠悠道：
“人生一世，草木一春，来如风雨，去似微尘。既然人有转世，那太过漫长的今生不是一种负担吗？而且在此生的时间越长，便会让来世的爱人等的时间越长，又有什么意义呢？”
惜原帝的话说道了孟君归的心坎里，她拥有着漫长的生命，甚至看不到尽头，但叶平安却会一世一世轮回，会生会死会老会病，而自己只能永远定格在十六岁。
如此想着，孟君归更加坚定了心愿，她一定要去找他的叶平安。
所以——
“陛下难道没有什么求不得吗？不妨一说，小仙或许可以满足。”
“朕人间帝王，坐拥锦绣河山，说没有遗憾也是不可能的......我心慕一个女子......”
早便听闻，惜原帝即位时，追封亡妻原垣为皇后，至今再未娶妻，后宫亦是空无一人。
“陛下，已死之人便入轮回，且已经过去几十年了，就算小仙有起死回生之术也是无可奈何呀。”
“她还在这个人间，甚至朕知道她在那里，但是她不爱我，而是另有所爱。”
“那陛下何不......”孟君归打了个手势，“巧取豪夺？”
“龌龊！”
面对帝王的斥责，孟君归有点讪讪，摸了摸鼻子，正要道歉，却听见少年帝王幽幽叹了一口气道：“你怎知道朕没有试过呢？”
好吧，高估陛下您的人品了。
“那，小仙倒是有个办法，醉生梦死在鬼域卖的那一款可以助凡人忘却前尘过往，陛下可以与那位佳人重新来过，如此怎样？”
“卑鄙！”
又一次承受了帝王的斥责，孟君归的老脸都有点红了，十分不好意思，正要组织语言缓解一下尴尬，却又听见那帝王幽幽道：“你怎知道朕没有试过呢？”
好吧，再信陛下你是个好人我就是只狗。
这一次没有等到孟君归组织语言，陈焰便又开口了：
“我曾经对她用过蛊，名叫醉相思，只忘最相思之人，然，三年后她还是想起来记忆，虽然没有情感，如同过客一般的记忆，仍让她义无反顾离朕远去。”
“如今她已经有了心爱的丈夫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儿，那个女孩今年十六岁，像极了当年的她。”
孟君归感觉听到了皇室的秘闻，原来皇后给皇上带了一定颜色有点不一般的帽子......打住打住，孟君归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了，省得惹怒这位帝王，自己在人间开分店的梦想就泡汤了。
于是，孟君归察言观色，小心翼翼道：
“陛下可是想娶心上人的女儿，而且已经尝试过了且被拒绝可否？”
只见惜原帝凤眼一扫，凉凉道：“朕看起来就这么像禽兽吗？”
(╯▽╰)好像~~
“再这般胡言乱语，永远别想在人间开你的忘川酒楼了！”
(“▔□▔)
不过最后，一仙一人还是暂时达成了统一，孟君归欠惜原帝一个人情，在力所能及之内惜原帝可以随时要求孟君归践行。
*
风风火火的忘川酒楼终于在人间营业了。只是和预想中的有点不一样，没有万人空巷蜂拥排队的场景，没有千金一求的狂热，甚至，冷淡到——门可罗雀。
是真的门——可——罗——雀！
“哎哎哎，你们两个，别抓麻雀了。”
“都给老娘揽客去——”
孟掌柜一声河东狮吼，众小鬼均做鸟兽散去。
怎地，生意这般萧条，她可是向那周扒皮阎罗王请了整整三天的假期，在这人间的忘川酒楼守着来招揽客人，今天已经是三天假期的最后一天了。
虽说孟君归在地府职位不高，但是熬煮孟婆汤，为往来转世投胎的世人忘却前尘。看似是个脏活苦活累活，但却实实在在是个难得实职。
正所谓实干兴邦嘛，更何况如今她用孟婆汤的配方调制出了令仙魔鬼怪皆是神魂颠倒的醉生梦死酒，开了忘川酒楼，虽然最后的终极大BOSS不是她，但是名义和实际上的权利都在她的手上，尤其是分店满天下后，曾经只是还算尊敬称她一声孟婆，如今哪一个忘川酒楼的常客不恭恭敬敬称她一句“孟掌柜”。
怎地如今在人间却是行不通了。
“姑娘，姑娘？”
正在地上画圈圈冥思苦想的孟君归被一声温润低沉的叫声给吓了一跳，直接从蹲着换成了瘫在地上。
雪白的罗裙上也染上了尘土，东一块西一块，好像一只雪白的小猫咪调皮地在泥土中玩耍，弄得黑一块白一块，活脱脱一只小花猫。
不过这人也不嫌弃，只是温润如玉，端方君子，将跌在泥土里的小花猫给好生扶了起来，又递过锦帕与铜镜，转过身去，给小花猫一个冷静的空间。
孟君归一向爱美，在人间是个真正的小姑娘的时候很爱美，经历种种变故之后，变得更加爱美，因为，生活已经无趣成了一潭死水，倘若再没有一点爱好，她该用什么来对抗这漫长的生命与寂寞。
待到勉勉强强将自己拾掇得像个人之后，孟君归拉拉背对着她的男子，小声说道：
“公子，我好了，你转过来吧。”
本来被那熟悉的嗓音搅乱的一池春水好不容易才不再起涟漪，如今面对着这阔别百年的爱人，孟君归只觉天旋地转，耳边轰鸣，但是终究没有晕过去。
还好没有晕过去。
“叶、叶平安。你，你回来了。我、我......”
“姑娘怎知我的名字？”
虽然略略有点疑惑，但是骨子中的君子风度仍让他再看出面前姑娘的神色极为不好后，提出了新的建议：
“我看前面有个酒家，好像是叫忘川酒楼，姑娘不嫌弃的话，我请姑娘去喝一杯淡茶可好？”
于是，忘川酒楼终于迎来了第一位客人。
众小鬼皆是目瞪口呆，纷纷表示咋们孟掌柜实在是太拼了，碰瓷这招都用上了，骗的美弱公子前来，咋们学不来学不来呀。
再看一眼那公子精致的眉眼，更觉得别扭，毕竟自家掌柜少说也有上百岁了。
老牛吃嫩草。
罪过呀，实在是罪过呀。
进了自家酒楼，孟君归的心情稍稍能平复一点，虽说所有转世的人皆要跨过奈何桥，在桥上喝下自己的一碗孟婆汤，不会存在遗漏的。所以，他不记得我是应该的吧。
不要和可爱的码字工纠结为什么既然孟婆是熬汤的人，怎能一直没有见过叶平安呢？
是因为我们孟大掌柜熬得一手好汤，可是专业人才，除了九重天的大人物要来体验人间生活，谁还能劳烦孟君归亲自递上一碗孟婆汤呢。
这些监督喝汤的，递汤的火早都交给专门的鬼差了，只是一时兴起，孟君归才会亲自递汤来视察视察一番工作。
“我可是在哪里见过姑娘？”
此时两人已经进了雅间方才落座，叶平安却有点按捺不住提出先前的问题，这个话题本来是有点唐突的，但是面前的女子给他的感觉实在是太熟悉了，如同......
“公子为何如此问？”
“方才姑娘.....可是认错人了？我只觉姑娘熟悉得很，像极了一位故人。”
“算是吧，公子也像极了我的一位故人，一时情急如有冒犯还请公子见谅。”
叶平安摆了摆手，示意无妨，随即苦笑了一声，端起一杯苦茶，一干二净，苦涩蔓延进了心底。
“小女子名叫孟君归，我那位故人已经离开许久，今日得见公子便是缘分，可否交个朋友？”
“在下叶平安，月城人士，前来京城游历，家中已无故人。得遇姑娘，实在是幸运。”
“那，公子为何称我像极了一位故人，这位故人可是谁？”
“其实说来也怕姑娘不信，这位故人叶某并未见过，但是她一直出现在叶某的梦中，叶某今年二十岁，这位姑娘便已经在叶某的梦中出现了十六年，这般算来也是故人了吧，方才一见姑娘只觉似曾相识，好像是，前世见过一般。”
旋即叶平安又摆了摆手，笑了笑，似乎是连自己也匪夷所思，更不用说是一个陌生女子会相信了，谁料到——
“我相信。”似乎是察觉到了叶平安的疑惑，孟君归涩然一笑，嘴角勾起，轻轻道：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何况我这忘川酒楼本就不是凡间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