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这世间不过是梵天的一场大梦,时间是最无用的幻象。在某一种意义上,这个说法是对的。众神离去,便是去往另一个更高领域的世界,如同凡人飞升成为仙,众神之所以成为神,不过是因为走出了时间。
谁能看破时间,谁能悟得大道,谁就能成为神。
所谓神界,不过是更深的寂寞罢了。
他们可以随时回到任何一个时间节点,他们可以去改变过往的一切,但是又受到更高法则的束缚,拥有漫长的与天同寿,便要承担漫长的孤独寂寥。
白茶上神的确是第一个离开神界的,在并未享受与天同寿的寂寞之前,便因为舍不得放不下而选择自爆灵力,为下界留得一线生机。
但白茶上神不是唯一一个离开神界的,在她走后不久,杀伐之神便随之而去,与其共度沉浮。其弟白泽上神虽是迟疑些许年,但也没撑过几年孤独,便去下界寻其亲姐了,这一去便再无复返。
下去容易上来难,但他们依旧不是唯三离去的神,如果一万年的孤独勉强可以忍受,那么十万年的孤独足以逼走任何一个神。
于是,神界,只剩下了一个神。
但是纵使神仙也有私心,他们自己,或是自己的家人,在他们离去时,会将自己的记忆与情感封存在神格之中,待到万年后归位,再享与天同寿。
是的,一万年的时光,是神下界的代价,一万年若能悟得大道,便可重归神位,一万年后若是仍未归来,神格便会破碎,而神也将永恒消灭,再也不能归来。
如同一个苹果,色泽鲜艳,惹人欢喜,明明知道会有陷阱,仍然忍不住想要去品尝。
人不例外,神亦不例外。
白茶上神的神格是杀伐上神所立,两人的神格最后都交由白泽上神保管,白泽上神离去的时候将神格交给了神界最是冰冷无情的雪神宋长情。
长情长情,这人却最是无情。
宋长情是由雪山之巅的一抹孤雪孕育出来的灵,在吸收了世间所有的别离之后悟得大道,飞升成神,是远古众神中年龄最小的一位,却是最像神的一位。
如果说最不像神的,便是草木之祖白茶上神了。
依着惯例,宋长情的名字是白茶上神的赐名,宋长情谈不上欢喜,也谈不上不欢喜。
她是最最冷情冷肺的神哪,在天地间那场浩劫没有到来之前,她最喜欢的事情有两件,第一件是在雪山之巅吸收天地日月精华,第二件是静静跟在白茶上神之后,与白泽上神一道,成了小尾巴,赶也赶不走的那种。
一万年,两万年,七万年的时候,她已经不是那个一句话也不说的姑娘了,但是骨子里的冷依旧存在,毕竟是来自雪山之巅的雪神,掌管天下冰冷人间别离。
再后来,天地浩劫,众神离去,她也是离开的那个神。
杀伐之神是白茶上神的爱人,是最先随之离去的神;白泽上神是白茶上神带大的亲人,是紧跟着离去的神。
宋长情却从来没有离开,一直一直,最初的时候,所有的神都骂她白眼狼;之后的之后,众神捺不住寂寞纷纷离开,她仍然在;后来的后来,神界便只剩下了她一个神。
若白茶上神在的话,一定会宠溺地一笑,开出美丽的花朵送给这个嘴硬心冷的雪神。
宋长情不是多聪明的神,但她知道,她一定要在这里,守着,为白茶上神的回家留一条路。如今,她掌管着所有神的神格,也看见有不少神格黯淡,那是再也回不来的征兆。
红尘之美,惹人迷离,谁能记得初心呢?
但是她知道,白茶上神,她的姐姐,就要回来了。
*
“别哭了,哭得姐姐心肝都有点疼了。”
木兮温柔地为面前的清冷小姑娘擦拭着眼泪,一边调笑着。
“姐姐,你可想起来了。”
木兮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颇有点无奈:
“是你做的记忆球吧,很多是想起来了,但是还差一些,一些很重要的。”
“是与杀伐之神有关吧?”
见眼前的女子点了点头,宋长情笑了起来,她轻声道:
“姐姐,你闭上眼就好,等到再次睁眼的时候,你相见的人会带着你想要的记忆一起而来。”
七宝楼台,天魔烧宫,诸天幻境,颠倒迷失。
重重幻象轰然倒塌,他终于看见了她。
所谓的永恒,只能以死亡做注解。
死亡不是消失,而是走出了时间。
人不过百年寿年,妖有千年,仙有万年,不管多长,终归有尽头。
唯有神,真正走出了时间。站在时间尽头,无悲无悯。
原来,她与他,都是站在时间尽头的神呐,抬手间,那个闭着眼睛的小姑娘就落进了他的怀抱。
温柔缱绻的声音在木兮的耳畔响起,他说的是:
“枝枝,我回来了。”
不要睁开眼睛,我带你去看我们的过往。
*
那是万物复苏的一个明媚春日,是白泽上神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也是她成为神的第一天,此时距离第二个神出来还有整整一千年的时光。
初初成为神,对着一切都有着一股子新奇劲,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便只剩下了孤单。
每每这个时刻,她都会无比思念在那个巨大的混沌中与她共住一间房子的灵,那个莫名其妙但是从来也没有伤害过她的灵,陪伴着她在混沌中度过了许多许多年。
在白茶上神第三千次想起那个灵的时候,便看到了那个青萤为灯,吹箫而行的温润君子,他穿着一袭青衫徐徐而来,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着实抱歉,让姑娘久等了。”
“在下言念,敢问姑娘芳名?”
“白茶。”
呆呆愣愣回答了自己的名字,白茶便被这位神的美色给诱惑了,好吧,除却吸引她的美色,便是那份莫名其妙的熟悉感觉。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见到的第二个同类。
后来的后来,她便爱极了青色,就算是忘却了所有的记忆,就算跌落凡间,她还是爱极了青色,那是她初见他的颜色,那是悸动的颜色。
言念就这样陪着白茶上神,从春走到春,年复一年,日月流转,不曾离去,言念没有说过爱,他给她的从来都不是用言语可以轻易表达的。
但是如果他的小姑娘想要爱的话,他也不介意天地为媒,送她一场盛世婚礼。
是的,他们是拜过天地的夫妻,只是后来的后来,他们都忘了。
*
又是一个春日。
花木迅速吐蕊抽枝,起初是林空色暝、春浅香寒,很快,绿杨成影,红杏倚云,榴火似的春色流遍全山。伴着春色而来的,是一袭青色长裙的白茶上神,袅袅婷婷,婀娜多姿,踏着春光而来,万紫千红都成了陪衬。
而言念,就这般痴痴望着自一路春花烂漫中而来的白茶上神,他唯一的神明。
一眼不错,一眼万年。
他牵着她的手从晨露初现的黎明走到暮色四合的黄昏,直到一片空旷的荒野之上,他们来到了一处湖边。此时月出于东山之上,犹在徘徊,漫天的星辰却已焕发出光彩来。
今日是月初,一弯月停在斗牛之间,便不再向上,只是将月光洒遍大地与湖面。
天上月便是湖底月,而眼前人便是心上人。
那一钩新月光芒明澈,看着就叫人心生喜欢。
那个人纯澈明媚,让人望一眼便心生欢喜。
待到湖心吹过微风,将染上青色的梧桐叶吹得刷拉拉作响之时,漫天的星辰再一次吸引了白茶的视线。
星海在上,清湖在下,星光入水,水映星光,天地之间多了两道银河,交相辉映,好不壮观。身旁的言念却是握紧了小姑娘的手,与她一同欣赏自己的杰作。
原本只有一弯明月的天幕上此刻碎星遍布,星光万顷,光海倒泄,一庭幽冷宛若淡烟流水,将星光一股脑倾洒在他们二人的身上。沐浴在这漫天的星光之中,两个人的身上都透出一层温润的薄光来。一片星空像烟花似的碎裂开来,星雨纷纷而下,在即将落地时,稍大的灵石碎片就在下坠中烧成了灼人的石榴红,最后落在青溪白石之上,咝的一声消湮了影踪。
“你喜欢吗?”
白茶今日是一袭冷冷清清的素色长裙,颜色是单调的青色。没有红绡绫罗、金玉首饰,只是细细描了个桃花妆,简单束起长发,只用一只朴素的木簪子固定,再无装饰。
如今看见这般星空美景,已然忘乎所以然,倏忽间听得言念的声音,下意识将视线从星空转移到身边的人儿,不由间更是被惊艳到了。
一个男子能有多美?
雪白的底衣上方浮着繁复而精致的云纹,他抽出发上的白玉簪,脱下发冠后一头如瀑乌发披散而下,他今日穿的是一件绣着银线的流云华服,浓重的暗红为底色,上压玄色兽面纹图案,袖口极长,垂至膝盖以下,腰间饰玉,冠上的玛瑙珠被他拿下来,只用两根嵌着绿松石的骨笄盘发,其他青丝披散在身后。
他满目深情,又问出了刚才的问题:
“你喜欢吗?”
不知问得是天上景还是面前人?
一个男子能有多美?
能够美到令人窒息。
白茶只感觉自己难以呼吸,只能轻轻点了点头,便看见那人对着他笑了,一笑间,似有千树万树梨花开。
言念挥手之间,荒野四下燃烧起了熊熊大火,火光映天,也映着两人。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在天地之间,他们完成了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婚礼。
待到火星崩裂,枯枝在火中点点燃烧,月光被一滴滴耗尽,夜色被一点点荡平。
夜明珠幽幽华光萦绕,白茶上神靠在言念的怀中,幸福又安稳地睡去了。少女的青丝柔顺地垂落一地,舒展着眉,似乎是夜间的风太过清凉,于是向着那个温热的怀抱蹭去,只露出那半张莹莹娇颜,却也着实容色惊人。
言念皱着眉,少年时期惹眼逼人的姿容还未曾岁月打磨得圆润,依旧锐气逼人,他垂眼看她,长睫掩阖,背对着夜明珠,淡色的薄唇透着水色。
他缓缓收进手臂,似乎想要将怀中的珍宝嵌入骨血。
言念终于拥抱了属于他的神明,终于可以独占......
最初的黑暗已然过去,天地间原本的颜色正缓缓呈现,并非墨黑而是带着一抹锦缎般的墨蓝,清澈明净。
怀中的人儿幽幽转醒,望着那温柔的脸庞,轻轻道:
“我想要光,想要爱。”
神说要有光,我便让这世界拥有了光。
神说想要爱,我便陪着她堕落成人,共度轮回。
*
画面一转,不在是那个上古的神界,而是人间的凌霄山。
依旧是一个春天,但是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绝望与忧伤。
前几日落了一整夜的雨,点点滴滴直至天明,惊喜阁外的梅花被雨打下,片片落红,铺就成一片秾艳的薄毯后,又被如洗的月色映得碧清。梅树下,四周尽是乌黑的枝,青茵的绿,遍洒的红,良辰美景把六分的醉意足足放大到了九分。
人生一世,草木一春,来如风雨,去似微尘。
那是她以身祭城之后的人间,准确来说,是流云观上山的路。那个熟悉的爱人,却没有往日的风光,踏在前往山顶祭台的九百九十九节台阶,每上一步便距离死亡更近一步,但是此刻那个一步一步,坚定向着死亡而去的男子,这一刻,他不是临安城城主之子,不是手握重兵的亲王,只是一个爱到卑微的男子。
为了他的心上人可以修得仙路,他愿意以身开道。
冬至那天,漫天的雪花依旧纷纷扬扬,凌霄山上的一场大火却是整整烧了七天七夜,映红了半边天空,与这苍茫的大雪形成诡异的对比,这般壮阔奇景,引得临安城百姓议论纷纷。
霎那间所有的景象都成为幻影,天地间只剩下言念与木兮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