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头坡上的无名坟墓是谢婉若挖的, 骨灰也是她亲手埋下去的。
就算没有白芷的威胁, 她也会提前将国师之位转让出来。她需要将国师楼的一切安排妥当,无论是留在国师楼的,亦或者被迫离开的另外三人。
如同即将赴死的临别前夕。
是谢婉若亲口告诉岑琛,只有孑然一身, 她才能够无所畏惧, 她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赴死?”低念这个词,钱老与钱少梓也已渐渐意识到了什么。
白芷颌首:“如果没有白芷的刺杀,婉若将会放手一搏,那么死的人会是驹丹延。”
正如谢染泠所道, 谢婉若并不喜欢研制毒|『药』, 她不会无端制造那么凶猛的毒|『药』,更不会在知道毒『性』强烈的情况下居然没有配备任何解□□物。
谢婉若一反常态制造的毒|『药』, 是为用在贵太妃身上的。贵太妃迫害闵家、针对国师楼, 她的用心与野心更不仅只满足在作为皇帝的母亲。
谢婉若告诉岑琛, 他的死另有蹊跷, 与驹丹延脱不了关系。
可惜的是当时谢婉若已经奄奄一息伤重至死,而岑琛甫一醒来甚至根本来不及捋清头绪。谢婉若没能告诉他更多就已经陷入沉睡, 而岑琛在意识苏醒之后不得不面对的是白芷留下来的一堆烂摊子,以及全新的整合与认知。
开始的几年岑琛根本没办法深入调查, 而是太多的麻烦与问题堆积眼前, 无能为力。好不容易近一两年才有了时间与精力应付这些曾经过去, 才发现追根刨底远不止他所想的那么简单容易。
如果说他的死还与驹丹延有关系, 那会否也有这种可能——
是驹丹延与岑彦联手杀死了自己?
是否为了满足权利与欲望?白芷不禁冷笑, 正因为他死了,驹丹延腹中之子生父是谁才会死无对证,最终这个孩子成为了他所谓的‘遗腹子’坐上了大岑帝位,驹丹延也从区区一介小国公主晋身一跃成为大岑最尊贵的女人,成为他岑琛唯一的女人。
而岑彦,他得到了摄政王的位置,『操』纵一个什么也做不了的襁褓皇帝,掌控着这个国家的最高权力。
除掉了他这个障碍,驹丹延与岑彦才能如愿得到了他们所追求的东西。白芷阴恻恻地眯起寒眸:“如果朕是他们达成目的牺牲品,那可真是太可惜。他们大抵作梦也想不到朕还会有死而复生的一天吧?”
钱老父子下意识抖了抖。
当年他死得那么窝囊憋屈不明不白,这要是死得透彻倒也罢,偏偏好死不死就这么让他莫名其妙活回来了,倘若还不能够给自己一个好好交代,岂能对不起这白得的又一辈子?
“不论岑时怀有多少野心,也不论驹丹延那个女人究竟想做什么。如果不能将当年之事彻查清楚,任何人朕都不会相信。”白芷深吸一口气,“或许朕的上辈子活得太失败,以至于重活一辈子居然没有一个能够赖以信任的故人……”
“而今,”白芷在这时朝钱老看去:“海铮,朕能相信你吗?”
白芷的这句话让钱老浑身一震,顷刻热血激涌,信誓旦旦道:“陛下,有我海铮活着的一天,就绝不会令你失望。”
直至此时白芷总算『露』出欣然之『色』:“很好。”
四海茶馆是京城各种消息的聚集地,钱老在这偌大的京城混了大半辈子,无论真或不真,无论是否隐密,他都有办法全部采集。虽然已经占据了白芷的躯壳,并且扮演‘国师’这个角『色』很多年,白芷未必不能动用国师楼的力量调查事情,只是这么一来就等同于将国师楼也一并牵扯进去。
正因国师楼与朝廷互不干涉,才能够紧密维系在一起。
当殷红『色』的夕阳余晖撒落在大地,白芷乘坐的车辆路经回程途中的银杏林时,橘红与金黄相映相衬,形成一道绚烂华美的风景线。即将抵达国师楼之前,驱车的马夫突然放缓了速度,白芷掀帘往远眺望,这个距离已经能够看清牌楼门,停在面前有好几辆外来马车,显然是有客到了。
白芷放下车帘,在他的示意下马夫继续驱车前行,作若无其事地驱车直入国师楼内,直到牌楼门与那些外来车辆越来越远。白芷前脚回到白皓院,后脚柳就出来告知,原来门口的车马是闵家来的,闵明华求见国师来了。
自从上次在京郊闵府一别之后,彼此都不曾再见对方,加上近来诸事繁忙,白芷险些就要把这号人给忘了。慢条斯理地换完衣服洗完妆,白芷这才施施然前往客室,等在那里的闵明华少说也等了小半个时辰差不多。
从闵明华这里出发计算还不止,因为国师不在,国师楼的人并没有将他迎入国师楼里,而是放他在牌楼门前一直等了又等。直到夕阳西下,闵明华这才终于等来了白芷请他们进去的消息。结果进了客室,还得再等小半时辰,该死的白芷这才温吞吞地出来见人。
在这等待的过程中闵明华一边磨牙一边想,这要是在自己的地盘他准会宰了这个兔崽子。
兔崽子这种形容词,在白芷眼里形容闵明华比较恰当。姗姗来迟的白芷面对闵明华杀人眼神浑无自觉,他接过下人刚送来的热茗以杯盖拨了拨茶叶,却没有喝:“想必,你应该不是上本座这儿蹭饭而来的吧?”
这个时间确实是该用膳了,闵明华听得出来他语气中的嫌弃意义以及赶人意图,不过他还是耐着『性』子头冒青筋对他说:“我、申、时、就、来、了!”
“原来如此。”白芷将茶盏重新放回桌面上:“可不知你百忙之中抽空而来,究竟所为何事?”
闵明华对他装模作样惺惺作态特别不爽,这要不是事分轻重急缓,他现在就要把桌掀了:“少废话,你知不知道你死到临头了?”
白芷反道:“哦?本座前两天刚给自己把过脉象,今早也刚照过镜子,自我感觉气『色』红润脉象平和,想来再活个十年应该没有问题才是。”
“……”闵明华忍无可忍咬牙道:“少给我装傻贫嘴!你知道我说什么的,当今圣上在你国师楼失踪的,现在宫里朝上已经『乱』成一团,别说你不知道事情究竟有多严重!”
白芷环手静静看他,然后端起边上的茶盏:“谁说皇帝是在国师楼失踪的?当日守门的衙卫可以清楚告诉你,当时皇帝已经离开国师楼了。”
“你觉得别人会信吗?”闵明华冷笑:“他们只会认定你在狡辩!”
白芷轻叹:“也就是说无论本座承认不承认,皇帝的失踪都得算在国师楼头上咯?”
闵明华敛去冷笑,他眸光暗闪:“不,是你的头上。”
白芷眉梢挑高:“原来如此,所以你们现在这是打算给本座入罪,要本座一人承担所有罪名咯?”
“那么你呢?”白芷勾唇:“你又在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闵明华没有回答,反而说:“如无意外,贵太妃必会在明日早朝向一众朝臣公开皇帝失踪的秘密,届时朝廷会派大理寺介入调查,国师楼肯定躲不了。”
“身正不怕影子斜,何来躲不了一说?”白芷不紧不慢道之,闵明华青筋暴突,大喝道:“你给我听着!”
闵明华按住白芷的肩膀,压着声音说:“既然有心嫁祸,就不会没有后招。”
白芷皱眉,闵明华面『色』冷凝:“白芷,你要是因此而倒台,这国师楼就是我的了。”
“你是在威胁本座呢?还是在激励本座?”白芷舒展眉头。
“少给我自以为事了。”闵明华嫌恶地松开手:“贵太妃所筹谋的计划已经开始,她若事成,便会将这国师楼交予我的手中,届时不止你,国师楼的所有人都别想活命!”
“所有人?你只是在担心凉凉吧?放心,本座说过了,就算再活个十年也是绰绰有余。”白芷整理衣襟:“反倒是你,这种非常时期来见本座,就不怕引人非议?”
闵明华知道他说的是贵太妃,哼声道:“你以为我会傻到这种时候无端冒出来做出头鸟?我可是正正经经得诸位大人嘱咐,奉贵太妃懿旨而来的。”
白芷眉梢一挑。
今日贵太妃找来诸位朝中重臣商议,叫嚣着要求出兵杀上国师楼,但是诸位大臣并未同意。后来众人商量了大半天,好不容易得出一个方案,先由同样国师楼出身的同门师兄弟闵明华前去国师楼试探一番,待他回来之后再作打算。
由此可见诸位大臣始终还是忌惮国师楼的,只是先礼再后兵,白芷也明白贵太妃究竟什么意思。
白芷若有所思地盯着闵明华,可真的只是这么简单吗?自从上次京郊闵家抓不着凉凉之后,贵太妃对闵明华应该心生芥蒂,不可能这么快就放下的吧?
越是这么想,白芷心底越来有种微妙的不安。
就在这时,突兀砰地一声震天巨响。似乎是在极为靠近的地方,以至于白芷与闵明华所在的客室地表均为之震了一下,任谁都会被突兀巨大的声响吓了一跳,白芷迅速稳住心神,然后快步往庭外走出去。
目光抬高之际,能够看到浓烟散布,远远听见了人们急切呼唤的声音,白芷凝神注视那个地方,心下咯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