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时, 柳正在树上闭目打坐。忽闻下方传来嘎吱的推窗声响, 他睁开双眼,果见国师已经走到窗前,手中拿着一封崭新的信。
白天镇南王世子岑时怀离开不久,他就得了国师之命去跑一趟四海茶馆, 傍晚回来的时候还带回来钱少梓的一封信函。收到信函的国师闭门捣鼓了一晚上, 就连凉凉大半夜去而不返都只是随口询问一两句,接着就没下文了。
这时候见国师总算出来了,柳立刻从树上跳下来,随时随地准备候命。
“把这封信送到钱少梓手里。”白芷将信递给他, 双眼扫过一片漆黑的隔壁, 似乎这才想起什么来:“凉凉还没回来?”
恭恭敬敬把信接下的柳闻言缄默,难道国师忘了之前兰来过, 还说凉凉今晚要在清凉轩留宿吗?
白芷倒不是说真忘了, 他只是完全没放在心上, 因为这种事情根本就不可能, 反正时间一到凉凉自然而然就会回来了。
可是这都已经子时了,凉凉居然真的还没有回来?
柳把信函收入怀中, 小心翼翼询问说:“是否需要属下去把她给带回来?”
白芷没有答复,反而抬首仰望悬挂高空的明月, 静静看着, 突然说:“今天是满月。”
这是一句肯定的话, 虽然不知他为什么突然提到今夜的满月, 不过柳只是朝着同样的方向看了过去, 点头说:“是。”
白芷的双眼映着洁白的月辉,光芒渐渐在黑『色』的瞳孔之下逐渐沉淀……
“真巧。”
*
其实,这个世上压根不存在那么多的巧合。
假如不是满月之夜,就算事前知道步骤程序与『操』作流程,那也是无法启动太阴晷的开门机关,无法打开聚灵殿北门的。
姜衍熟知北门开启的方法,又怎会忽略这么关键的步骤呢?其实他是算好日子回来的,挑了满月的今日回到国师楼,为的正是等到月上中空启动机关再次潜入聚灵殿。
也就是说,打从一开始姜衍就准备在今晚再次潜入聚灵殿,无论有没有凤头坡上的那一出。
但这时候的谢染泠与凉凉并不清楚个中细节与实情,自然也就不会知道姜衍的早有预谋与打算。
此时姜衍已经开启北门,三人相继爬上螺旋状的单行步阶,通过弧形方门进入聚灵殿。跟着他一起进入聚灵殿的只有谢染泠与凉凉,一开始兰也很想跟进去,但是在姜衍的提醒下,谢染泠再三思虑最终还是决定听取姜衍的意见,强制让兰留守门外,说什么都不许她跟着一起进殿来。
相比较不愿被留下的兰,最不想进去的凉凉立马把手举高高,主动表示她完全可以和兰换一换。可惜她的建议被所有人无情忽略,根本谁也不采取。
虽然大部分时候姜衍是个『性』质顽劣的坏心眼,但是他对谢染泠的提醒却是百分百出自善心与好意。聚灵殿里一直拥有擅闯者死的明文矩规,充分诠释这个规定多么铁血与残忍的人,正是守在聚灵殿里的骷髅头姑娘奴娇。
他们三个人中,姜衍是惯犯,谢染泠同属上任国师的徒弟,虽然前面都得标上一个‘前’,但是奴娇既然对姜衍这个头号惯犯揍了赶了却不杀,这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至于凉凉,上次她被白芷从奴娇手里保下来,就算这次被逮着,就算这次奴娇不留情,应该也不会立刻被杀,一时半会死不了。
对于这种不靠谱的说法,凉凉坚定举手坚决抗议,可惜还是没有人理她。
在姜衍看来,他们三个就算进去以后真的不幸遇到了奴娇,各自都有打商量的余地。兰则不同,就算曾经也是国师楼的人,但对奴娇而言就只是实打实的聚灵殿入侵者。
奴娇的凶残程度可远远不止凉凉所接触过到的一丁半点,一旦被她发现兰,谁也别想护得了。
不敢冒险的谢染泠是绝对不会让兰跟进去的,本就是国师楼出身的兰自然知轻知重,明白入了聚灵殿的后果,最终同意留守门外等他们。
眼睁睁看着这对师兄妹一个接一个吃了熊心豹子胆,非要去闯聚灵殿,不情不愿的凉凉只能默默祈祷平安大吉一路顺风,遇事不要太糟糕。
三人从北门进去以后,由姜衍打头带路,一路走来与凉凉印象中的上一次并没有太大差,当然也有可能只是环境太黑差别也不大,凉凉分辩不出来而己。这一路过来相较上次很平静,没有吓破胆的夺命催魂铃铛声,身边还多了一个谢染泠作伴,这里的环境不再全然陌生,再不济奴娇也算是半个熟人,凉凉这回要显得更镇定些……
虽然自觉比上一次来的时候更镇静,不过这会儿凉凉还是牢牢挽住谢染泠的手,一副生怕放手就会丢的架势。
“从前我问你的时候,你不还说不会再回国师楼了么?”
正在打量四周的谢染泠听见姜衍的问话,轻咳道:“世事无常,话还是不能说太满。”是啊,曾经还在姜衍面前信誉旦旦地表示不可能会回来的,谁知一转眼就自打脸了。
“不过真是奇怪啊,你俩怎会无端好到一块去了?”姜衍饶有兴致地笑:“白天腻在一块不说,晚上还这么痴缠,就不怕小师弟给吃醋么?”
吃不吃醋还一说,国师白天就已经生气了,要是被他知道自己晚上不仅跟这两师兄妹瞎厮混,居然又闯进了聚灵殿,一定会把她给撕了的!
谢染泠一食指将无声控诉的凉凉给戳开:“你可别忘了,两次都是你自己主动找上门来的。”
“……”发现事实的凉凉遭遇晴天霹雳,瞬间整个人都蔫成一棵小黄菜。
谢染泠暂时把这棵小黄菜晾一晾,转而去和姜衍说起话:“不久前我曾见到二师兄,他说这些年来你之所以频繁进出国师楼,正是因为对师父的死活存疑。”
话到此时,谢染泠顿声:“他告诉我,师父很可能是被小师弟所杀害的。”
凉凉耷拉的脑袋咻地一下又重新抬起来,看向神情凝重的谢染泠,又看向沉默不语的姜衍。谢染泠哑声道:“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姜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你去见过明华了?”
谢染泠静静看着他,然后说:“我不只见到他了,我还从他那里听说了一件事。”
“你可知道二师兄还告诉我什么?”谢染泠沉着脸:“他还说,现在的小师弟并不是我们原来的小师弟,他有可能根本就不是白芷。”
凉凉眨眨眼,呆若木鸡,再一次晴天霹雳。
国师不是国师,那国师是谁?凉凉用力甩脑袋,捧着脸定定神。不对,虽然曾经柳与姜衍都说过现在的国师与从前大不相同,可她的国师明明一直都是现在的这个国师啊。
如果他们现在说的话是真的,是否意味着在她来到这里之前国师就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国师?
凉凉歪头出神地想象不是国师的国师会是什么样子的,又想到如果当初救她的国师不是现在的这个国师,那么那个人还会出手救她吗?
倘若推翻一切,国师不是现在的这个国师,彼此的这些年可能什么也不是、什么都没有。没有现在的这个国师就不会有现在的她,她才不要别的国师呢。
就算姜衍谢染泠以及其他所有人都想要原来的那个国师,可是凉凉只想要现在的这个国师。
“大师兄!”
刚刚做完一系列心理工作的凉凉听见谢染泠压抑的呼唤,她回过神来,听见静谧之间隐约传来的一种声音——
叮呤……叮呤……
凉凉脸『色』瞬变,谢染泠面『色』铁青,如临大敌:“难道是……”
“她来了。”姜衍沉『色』道。
谁来了,三个人都心知肚明。
凉凉勉强按下心里的慌,虎起脸来瞪姜衍。这个熟悉的声音瞬间唤回那个被她埋藏心底的恐怖阴影,想当初正是这种穷追不舍的铃铛声音差点没把她给吓破胆,好在事后发现这玩意根本就是姜衍放在她身上用来引走奴娇的工具。
难道姜衍以为同样的方法能够忽悠得了她第二次吗?她才不会上当呢!
就算不说姜衍也知道凉凉是在表达啥,他『露』出一抹苦笑:“凉凉,你以为当日夹在地图里的铃铛是从哪里来的?”
凉凉默着默着,心下有种不妙的预感。
姜衍一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边为她解答:“那串铃铛本来就是奴娇的。”
那串铃铛是某一次姜衍从奴娇手里逃脱时顺手捡走的,后来带着凉凉进去聚灵殿,为了将奴娇引往凉凉的方向,这才把铃铛藏在地图里让凉凉一并带出去。
那一次着实把凉凉吓得不轻,虽然在知道被姜衍忽悠的时候她一气之下把铃铛给扔了,可她又老老实实把铃铛捡回来了啊?只不过后来她被突然冒出来的奴娇吓晕了,醒来铃铛不知所踪,现在想想应该是被奴娇收回去了吧?
也就是说,这时候的铃铛声的的确确代表着奴娇的所在咯?!
此时铃铛的声音已经很接近,姜衍对谢染泠说:“你跟凉凉一起,我们分开走。”
又分开走?凉凉下意识觉得姜衍又想忽悠人,这人信誉太不靠谱了。
凉凉怀疑的眼神令姜衍哭笑不得:“染泠不能落单,不是跟你就是跟我,我可以带她走,可你确定你要自己一个人吗?”
“……”不要。
凉凉欲哭无泪,难道就不能三个人一起走吗?
当然不能,姜衍欣然道:“本来我就没打算避开奴娇,有些事情我还需要跟她确认一下。至于你们,凉凉应该知道四神殿在哪里吧?你带上染泠去那里等我,我会说服奴娇,帮我们打开朱雀门的。”
朱雀门?凉凉脑海里瞬间浮现那天半夜国师启动机关从那扇朱雀门内走出来的一幕……
原来姜衍的目标就是那??
谢染泠皱眉:“那我们也要留下……”
没等谢染泠说完就被姜衍给打断了:“你不是也想知道真相吗?”
谢染泠一愣。
“因为你跟我一样真心在乎着师父,所以我才把你带进来。你想要的真相就在四神殿的朱雀门背后,接下来我会带你一起看到全部的真相,所以现在——”
姜衍冷声道:“不要妨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