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凉云里雾里, 听不明白国师话里究竟是什么意思。
白芷没有替她解『惑』的意思, 云淡风轻地横去一眼:“以后别这么不自量力了,就这点小身板你还想扛得住柳?”
国师怎么连这种事都知道的呢?凉凉分明记得当时门板是紧闭的,难道他还有千里眼顺风耳不成?
面对那张又敬又畏的小脸,白芷老神在在地拢袖子:“不出意外, 明日之前姜衍就会离开国师楼。本座有件重要之事交托于他, 让他代替本座出一趟远门。”
凉凉一愣,心道果然如此。
虽然不知道国师与姜衍说了什么,但是应该与这次私自潜入聚灵殿的事情关系不大,因为梦里的姜衍确实是在这几天离开国师楼的。
别看姜衍隔三岔五就会溜回国师楼里蹭吃蹭住, 然而事实上一年算下来姜衍其实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是天南地北到处跑, 去处不明归期不定,回不回京全看心情。
当时凉凉只以为姜衍终于在国师楼里待腻了, 准备出门大闯南北乐逍遥去。可是依目前看来, 却与国师有关?
白芷打量她一眼:“你好像并不惊讶?”
凉凉眨眨眼, 慌张摆手, 心里直发虚,生怕国师从中联想到什么对她疑心来。好在国师很快有了自己的答案:“本座虽然不认同他潜入聚灵殿的行径, 但是本座尚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犯怒驱人,如此未免过于没有气度。”
凉凉默默瞅着气度不凡的国师, 私自潜入聚灵殿在他看来是件小事??
白芷从容不迫地扳开她怼过来的花猫脸:“姜衍平日跳脱成『性』没心没肺, 内里还是懂得分寸明事理, 包藏一点小私心, 无伤大雅。”
凉凉歪着脑袋皱着眉, 她怎么不觉得?
“姜衍不会做出任何不利甚至损伤国师楼利益的任何事情,他比任何人……”白芷顿声:“甚至比本座,都更为在乎这里的一切,重视这里的一切。”
“也许,他会比本座更加适合这个位置也不一定。”
凉凉一脸困『惑』与茫然,不明白也不认可。
再怎么说国师的存在也是国师楼活生生的金漆招牌,估且不论有没有真本事和真实力,比起浑身散发三教九流江湖神棍气息的姜衍,一派仙风道骨的国师肯定更有说服力的呀。
一向眼高于顶傲睨群雄的国师怎么会突然失去自信心呢?凉凉摇头晃脑,轻拍他的胳膊以作安慰。
白芷斜睨被拍过的位置,再看一眼用表情作积极打气状的凉凉,抬起食指把那颗不知在瞎脑补啥的脑袋戳开:“姜衍一走,归期不定,短时间内是不会回来的。”
凉凉点头表示理解,努力回想一下姜衍这一趟去了多久,有点好奇国师究竟这是叫他要去办什么事?
“他这一离开,怕是以后没谁能陪你瞎胡闹了。”
凉凉正了正『色』,她可从来都没有跟姜衍瞎胡闹的说。
白芷对她的抗议之『色』不置可否:“此番托付于他的事情,关系着芜都祈雨一事,对本座很重要。”
凉凉背脊一直,很快就要到那个祭祀之期了。
白芷长出一口气:“祭祀当日,上至帝王贵胄各大世家下至寻常人家黎民百姓会有不少人来到祭坛。”
届时全城轰动万人空巷,所有人都想要亲眼目睹这样的难得盛况。凉凉神『色』复杂,她对上国师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话音与她记忆重叠在一起:“到了那天,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有多好奇,你都不许出来,知道吗?”
凉凉双眸闪了闪。
祭祀之日,皇帝御驾亲临,各安一方的四大世家皆会到席。祭坛之下围满了人山人海,衣着光鲜抑或朴实无华,拥拥挤挤人头攒动,人人都想亲眼看看国师布法施雨的神通本领。
凉凉也曾亲眼目睹这一切,只是她原本并不被允许。
梦里,国师也像现在这样嘱咐过她,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无论是否好奇,绝对不允许出现在祭坛上,不许出现在世人眼前。
可她没有听话,终究违背了国师的命令。
正是这一天闵明华在祭坛上发现了她,知道她这些年原来一直躲在国师楼里。也正是这一天,宫里的贵太妃得知国师身边的丫头,原来是多年前满门被抄所幸存下来的闵家人。
因为这一天,她的存在曝『露』人前,从此给国师楼、给国师、给自己带来了无穷无尽的麻烦,以及颠覆她现有平静的一切。
“凉凉?”
国师的声音唤回凉凉的心神,她惶『惑』地仰起头,不知不觉间攥紧的双手揪住国师的宽袍,酷暑的天手指却像是冻住一般僵硬,她屈动指骨,好不容易才松开手,重重地点头。
她会好好听话的,再也不会重蹈覆辙了。
看她这么卖力地点头,总有一种小脑袋快要从脖子上卸下来的错觉,白芷忍不住捧住她的双腮,将她『迷』糊的脸给抬起来。
可是这个动作似乎突兀过头了,不仅凉凉糊涂,连白芷自己也有些愣。不过他已经很习惯一脸淡定自若装作从容不迫,然后迅速调整情绪,拢起宽袖将她的灰头土脸抹了抹,洁白的袖子脏了也没关系:“这次乖乖听话,等祭祀顺利结束之后,本座就带你出去走走。”
凉凉一听,耷拉的耳朵瞬间竖起来,无形的尾巴抖了又抖。
“……”
如此现实的反应不禁令白芷反思,是不是许诺得太快了些?
然而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啊。得到国师许诺的凉凉精神抖擞,虽然过程比较惊悚,并且芜都最终也不能够下出雨水来,但是这场祭祀对国师而言可说是名利双收,如果没有她不听话地冒出来搅合,一定会更加完美地收官才对。
日有所思夜有所想的凉凉在这一夜做了这样的梦,与往昔的每个梦境都不相同。
梦里的祭祀当日她并没有冲上祭坛,闵明华没有认出她来,贵太妃没有阴谋诡计,她乖乖待在白皓院里静静等待布坛施法问天祈雨的国师徐徐归来,为他拭去脸上的血迹,再也没有人来打扰她们的平静生活,她可以安心地待在国师身边,一直一直,一直到永远……
凉凉睁开眼,尚未破晓,室内半昏不暗。她郁闷地翻了个身,抱着团薄被在床上滚了个圈。
好梦难酣,怎么这么快就醒了呢?
清醒以后,梦里的不切实际也随着暴『露』出来了。闵明华早已知道她的存在,还派颜玉偷偷潜入国师楼里试图掳走她的说,就算祭祀当天她没有出现在祭坛,说不定现在的闵明华早已偷偷入宫给那位贵太妃通风报信了呢?
一想到贵太妃这个人,凉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她,凉凉唯一能够想到的就是蛇蝎『妇』人这个词。
也就闵明华才会傻到为她所用,明知贵太妃对他就只有利用。
一想到闵明华,凉凉沉甸甸的一颗心实在堵得慌,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下,索『性』起床梳发换衣,出门打水濑口洗脸,精神奕奕又是一天。
膳房的厨子们天未亮就已经开始淘米洗菜,这时候凉凉过去,清粥小菜已经热腾腾的上桌了。今日她起得早,有足够的时间细嚼慢咽,吃到一半她想起昨日昏『迷』不醒的柳,于是跟姚婶讨了两根大红薯打算带给他补营养。
当然,在此之前她得先把国师的早膳送过去。
凉凉出来之前已经给国师打好早晨洗漱用的水,等她端来早饭,国师已经衣着整齐地坐在案前捧着书等吃饭。
等吃饭是凉凉自己脑补的,国师仙风道骨往那一坐,整一已至辟谷不必吃饭的得道仙人似的。凉凉觉得换作是她自己就算成了仙已经能辟谷她也还要吃饭,不吃饭还有什么人生意义与乐趣呢?
呃,她忘记成仙以后就不算人了。
眼下,国师长得再仙也还是人,是人就得好好吃饭。
白芷的双眼从书中移开,看了眼端来的早膳,又将双眼移回书面去。凉凉杵了会儿,看他没有动筷的意思,又耐着『性』子继续站在他对面挺直身板。
好半天,白芷才将目光从书中移到她身上:“有事?”
凉凉点点头,默默给他递包子。
“……”白芷皱眉。
国师有不爱吃早饭的『毛』病,凉凉很久以前就知道了,但是管得比较宽则是最近的事。因为再过两天他的胃病就要犯了,届时正好撞上祭祀的日子,顶着白惨惨的脸上祭坛,特别像回事。
祭祀当天国师开坛作法,头戴高耸墨珠冠,银边玄纹道法袍,丰神如玉顾盼神飞,加上国师自带神叨叨的仙人气场,登台一瞬惊艳四座,所有人都被唬住了,男女老幼全看痴了。
凉凉偷偷『摸』『摸』跟去的时候,一眼将之映入心底,从此再也抹煞不去。
那一天清早国师犯了胃病,却坚持要上祭坛。凉凉真的急死了,怎么也不放心,这才会不顾命令,违背他的意思偷偷跟了出去。
结果祭坛之上国师当众吐血,鲜红『色』的『液』体从口中不停溢出,犹如蜿蜒小蛇一直流淌而下,与玄『色』的道法袍融为一体。那模样太吓人了,凉凉脑子一空,就忘了国师的约束,忘了自己身份特殊,不管不顾地冲出去抱住倒下来的国师。
可是,小小的胃病才不会吐血呢。
当她扑上去的时候,国师却推开她的手。等凉凉看清他皱眉的表情下所蕴含的责备,才后知后觉地恍悟自己的错。
祭坛祈雨只不过是国师的一出戏,演给所有人看的一出戏,是她傻呼呼地冲上去,差点坏了国师的大事,结果还把自己给套了进去。
凉凉深深吸气,坚持固执地将包子推到国师嘴边。
既然这场胃病与国师的计划并不冲突,那么凉凉宁可国师顶着健康的身体上祭坛,也不要他真的忍受痛楚摇摇欲坠地站上祭坛面向世人。
虽然那样的效果很可能会更『逼』真,可是见识过国师超凡演技的凉凉深深表示,没有胃病的辅助国师也能完美驾驭。
白芷再看一眼固执己见的凉凉,这才接过包子,就着素粥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他边吃边打量桌面的膳食,凉凉端来的早饭清淡,可以说是完全符合自己胃口的,但是近来的膳食似乎多了点什么不一样的感觉。
白芷自己就是医者,不会看不出来每样都是养胃的食材。
前阵子感觉胃口不开,白芷并非不知道身体生病的征兆,之所以不予理会主要是为了过两天的祭祀加点效果。
只是奇怪的是,他不爱吃早饭并非这一两天的事情,从前凉凉从不会过多干涉,近来却有些过份执着了。
难道凉凉知道他有胃病?可她是怎么知道的?
总不会是陪他看医书多了,自学成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