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春(1 / 1)

卷春空 白衣少少 4331 字 23天前

即便是肃冷的冬日, 街道依旧是鼎沸嘈杂的人声,各式店铺鳞次栉比,酒旗在寒风中招展。

路上行人一脸喜气洋洋。

遇见了熟人, 互相都停下, 抱拳拱手热络道声新年好。

喜庆的大红灯笼垂挂廊下,精致窗花张贴在各处窗棂, 阖府上下俱精心装点了一番。

远远望去,火红的鲜艳颜色, 一扫寒冬的萧索与寥落。

穿梭在廊下的丫鬟婆子也全都换上了新衣。

看着很有过节时欢喜的氛围, 只大家面上却都不带笑, 气氛便由此变得压抑而凝重。

天是灰蒙蒙的,整座院子也好似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丫鬟进进出出,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沉闷得几近令人窒息。

自那日俞云峥在菡萏园里落了湖之后,已过了许久。

俞云峥当时虽昏了过去,但很快又醒了过来。

大夫也立时到府上诊了脉,说无甚大碍。

几日后, 俞云峥也确如大夫所言, 又开始下地胡蹦乱跳起来。

扈氏也未再将俞云峥落湖这事放在心上。

已近年关,她不仅要忙着处理国公府上大大小小的事务,各处的庄子、铺子也都要开始清算。

再加之老太太心里如今对她的成见, 鸡蛋里挑骨头,她需得比平时要更费上十二分的精力。

但仍旧不能令老太太满意。

“你近来许是因着云哥儿落水那事操了许多心, 做的事总有纰漏, 眼下府上事情又多, 不若让宋姨娘来替你分担一些?”

扈氏听着这话, 面色霎白一片,唇角笑意勉强。

之前她听府上下人说的什么宋姨娘要替了自己的闲话,只觉是宋姨娘痴心妄想,嗤笑一声也就这么忘了。

但眼下看来……怕不是空穴来风这么简单,若是有老太太参与其中……

一旁的宋姨娘半垂着头,乖巧听着老太太的吩咐,声音是一以贯之的柔和。

却并没有拒绝,反而是应下了。

扈氏盯着宋姨娘立在厅堂之下的身影,愠怒的目光似能直接在宋姨娘身上给灼烧出两个洞来。

紧握在手中的中馈之权,不过因着老太太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便被宋姨娘分去了一半。

扈氏一时气不过,急火攻心,竟还为此闹了病。

但害怕生病的消息传到静尘苑那儿,老太太会以此为借口让宋姨娘全权管着府上的事,扈氏仔细吩咐褚玉苑上下不得将她生病的事情泄露出去半句。

这般撑着病做了几日的事情,她忙得心力交瘁,人眼下已瘦得不成个样子了。

下颌又尖又长,脸颊嶙峋,愈显刻薄。

本以为熬过开春,事情也就渐能好起来了,不想屋漏偏逢连夜雨,她手上的事情还没处理好,俞云峥那头又出事了。

俞云峥白日里如常在褚玉苑闹腾。

入夜时婆子刚伺候睡下,却突然开始发起了热。

一开始众人不过以为是白日吹风受了寒的缘故,但一连多日,俞云峥皆是意识昏迷,甚少有清醒的时候。

即便人醒了过来,也只一直咳血,连话都说不清。

到后来,已是气力全无,连床都下不得了。

请的大夫来了又走,药开了一副又一副,各种方子换着花样来,俞云峥却是半点也不见好转。

有在府中多年的婆子见了俞云峥的模样,暗中只道他这症状同当年的世子爷很是相像。

三人成虎,流言很快沸沸扬扬传遍了阖府,又暗中被老太太派人压了下去。

这期间,青梨同俞安行一道去褚玉苑探望过俞云峥。

隔着层层落地的帷帐挡着,俞云峥动也不动地躺在**。

本就肥胖的脸颊竟是更加浮肿了起来,不见一丝血色,看着像个了无生机的胖人偶,全没了孩童的活力。

俞云峥性子恶劣糟糕,往日里没少为难青梨。

青梨见了如今他这样子,心里也并未有多大触动,无悲无喜,只是为了做些表面功夫,仍捏着帕子擦着眼角,顺势挤出了一丁点泪花。

扈氏一直守在俞云峥床边。

她前些日子身上生的病还没好,一向被她视为心头肉的俞云峥又陡然间成了这般模样,生死未卜,如此打击之下,她人如今已憔悴得只剩下一副骨头了。

看到青梨同俞安行两人过来,扈氏一双凹陷的眼窝定定落在俞安行身上。

“……你说,是不是你对我的云哥儿做了什么……是不是你……”

扈氏有些激动,嗓音也跟着变得尖锐。

说着,就起身要拉扯上俞安行的衣袖,被青梨挡住了。

青梨自然也听到了之前那些婆子口中所说的传言。

可除了俞云峥身上的病症和俞安行之前的症状有些相似之外,二者便再找不出其他的关联。

莫说俞安行近来一直呆在自己的沉香苑,未曾接近过俞云峥。

单凭俞安行端正清雅的性子,青梨也从未想过俞云峥的病能和俞安行扯上什么关系。

偏扈氏无凭无据,一口便咬定俞安行同俞云峥生病的事有关。

再一想俞安行虽失了忆,不记得之前的事,但仍视扈氏若亲母,回到府上的这段时日也处处以礼相待,最终却落得扈氏这样毫无证据的怀疑……

他明明是这样好的人……

“眼下弟弟还需静养,母亲若是无事,我同兄长便先离开了。”

说罢,她牵着俞安行的手出了房门。

直至下了台阶,青梨还能依稀听到扈氏的自言自语,模样看着倒好似是有些魔怔了。

青梨抬头去看身旁的俞安行。

目光从他俊美的侧脸上细细端详而过。

看起来似乎根本没将扈氏的话放在心上。

但青梨知道,他心里定然是不好受的。

他面上表现得越不在意,青梨对他的怜惜更甚,牵着他的手便也没有松开,嗓音带涩。

“……母亲是太担心弟弟了,她刚刚说的话,你不要多想……”

她话里语气是真切的担忧。

俞安行垂下苍白的眼皮,正好对上她的眼睛。

青梨正仰头瞧着他,被泪水洗得澄澈的剔透眸子里清楚倒映出他的面容。

俞安行根本没听,自然不知道。

但毫无疑问,青梨这样看着他,令他难得的,心情大好。

更遑论,她还牵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俞安行上前一步,影子将青梨笼罩在一片昏沉中。

他低头,长削的指尖顺势覆上青梨的面颊,替她擦去眼尾挂着的那点残泪。

“我知道,只要妹妹相信我就好了。”

至于其他人,干他何事?

他说着话,掌心反握,紧紧裹缠住了青梨的手。

两人重又继续往前走了,过了月门,便是彻底离开了褚玉苑。

脚下的道路变窄,并肩而行难免有些不方便,青梨这才松开了俞安行的手。

俞安行就在她身后跟着。

离得很近,衣袂相擦,缠绵牵绊。

垂目时,俞安行看到了地面上他和她相融的身影。

沾染了她残泪的指腹递到唇边。

角落里的衰草在浅风中无力地摇摆晃**,死气沉沉。

她从旁走过,裙摆逶迤成灵动的景致。

一切都好像变得顺眼起来了。

让他忍不住开始期待春天。

老太太吩咐让莺歌在前厅摆了饭,众人自然又是一道聚在了花厅。

夜色浓稠,但整座京都城的嘈杂依旧,喧闹不减。

即便人在国公府,好似也能听清外边街头小巷里人潮熙攘的动静。

伴随着乌黑穹顶映照出的片片耀目火光,热闹的烟火声不时在耳边响起。

衬得此时此刻的花厅愈发死寂。

眼下俞怀翎还在赶往幽州的途中,尚未来得及回京,俞云峥又还卧病在床,众人仔细端详着老太太的面容,一举一动格外小心翼翼,连交谈声都压得极低,唯恐大声说话,教老太太听见了,惹了她不快,再来一顿斥责。

开始用膳前,老太太先同众人念了前几日俞怀翎寄到府上的一封家书。

原俞怀翎一行北上时遇上了风雪阻路,耽搁了行程,眼下几队人马停留在驿站,未能按预定日子到达幽州,如今还仍旧在赶路中。

信念完,扈氏罕见地没有主动搭话,两只眼睛只直愣愣地盯着面前碟子上的醋鱼。

倒是宋姨娘开口柔柔地附和了老太太几句。

众人见了这般情状,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说什么。

用膳时,花厅也是安安静静的,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眼见众人都搁了箸,莺歌招呼小丫鬟上来撤菜收拾。

夜色渐晚,众人一一起身同老太太请辞。

扈氏却像脚下生了根,呆呆地坐在圈椅上。

厅内很快只剩下她和老太太两人。

“夜深了,云哥儿眼下自己一人在褚玉苑里,虽说有婆子看顾着,到底比不得你亲自照料来得上心,容易出些大大小小的纰漏,若是无事,你便早些回去看他。”

扈氏听着老太太的话,半晌回过神来,跌跌撞撞起身,一把扑到了老太太跟前。

“……母亲,您要救救云哥儿……您知道的,只要取一滴他的心头血给云哥儿作药引,云哥儿就会没事的……”

她拉扯着老太太的衣袖,头发因过分激动而显得有些凌乱,半点也寻不见当家主母的气度。

因着近来的事,老太太本就对扈氏有所不满,又从静尘苑里出来了半日,身上乏累,被扈氏这么一闹,有些不悦,抬手让莺歌过来将人给扶走。

“……行了,说到也是你自作自受……当年若不是你鬼迷了心窍,用那等可怕的毒物来害人,彼时还在你腹中的云哥儿又怎么会跟着染上了毒性?”

老太太说着,看了一眼扈氏失魂落魄的模样,到底又生出了一丝不忍。

“云哥儿也是我嫡亲的孙子,我自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卧病在床而置之不理。但他已经不再是婴孩,安哥儿的心头血对他早就没有效用了。我派人去寻了秦神医,京都有名的大夫也都让人去请了,总归会有法子的。”

扈氏却恍若没听到这一番话。

“可是……可是当年明明已经用他的心头血解了云哥儿的毒……云哥儿怎么会又突然……”

她一人喃喃自语着,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惊恐地瞪大了自己的双眼。

“母亲……一定是俞安行,说不定……他根本就没忘记之前的事情,他从姑苏回来,就是为了报复当年的事……您想想,自打他从姑苏回来之后,府上便一直出现变故,不得安宁。云哥儿如今成了这样,一定是他暗中做了什么手脚……”

扈氏一番话说得离谱,老太太听了,面色跟着沉了下来。

她重重敲了一记手中的拐杖,声响终是让扈氏回过神,讪讪噤声。

看着被叫进来的拂云,老太太阴沉着脸嘱咐:“好好照顾你主子,莫让她再在人前这般胡言乱语。”

拂云躬着腰,一迭声应了,忙带着扈氏离了前厅。

老太太也紧随其后离开。

周遭夜色一片岑寂,扈氏的话一直在耳畔盘旋。

老太太的脸半隐在一片昏暗中,格外肃穆。

廊下,几盏檐灯灼灼,跃动的火苗静静燎烧着阒寂的黑夜。

京都天气渐晴好了起来,风虽仍旧凛冽,雪却停了,河畔柳枝隐隐抽出了指甲尖大小的翠绿嫩芽。

沉香苑里,春光已然降临。

花木睡过冬日,正迫不及待地舒展着自己的枝叶。

藏在翠叶中的花苞蓄势待发,只待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来绽放自己。

青梨起床时,下意识伸手在身旁摸索了一阵,想要叫一声俞安行,却发现身畔空空如也。

她半直起身子,掀开层层坠地的床帷。

渐渐清晰的视线里,俞安行的身影逆光立于榻前。

窗外明媚的春光照进来一束,恰好落在他浓密的长睫之上。

碧青颜色的官服穿在他身上,高挑的身形愈显清朗。

二月中,宫里便让人给国公府传了消息,让俞安行领翰林院修撰一职。

他落下了病根,如今身子也还未全好,时不时会染上风寒,但到底不是下不来床的大病,自然是要去上朝的。

俞安行听到榻上传来的细微动静,回头时,看到青梨正望着他。

她才醒过来,意识还没完全清醒,眼底一片空**的茫然,不知道要干什么,只知道看着他。

俞安行手上穿衣的动作一顿,行至床前。

青梨歪着头,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冲自己伸出手。

大掌指骨分明,修长有型,清而不折。

照耀在阳光之下,隐隐有一层清光在其上浮动。

懵懵懂懂地眨了眨眼,青梨身子半探出去,双手从他有力的臂弯间穿过,娴熟地环上他坚实的腰,脸颊也跟着自然而然枕在了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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