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疼(1 / 1)

卷春空 白衣少少 4566 字 23天前

风从开着的门缝钻了进去, 将俞安行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莫名有些阴恻恻的感觉。

她觉得有些冷了,伸手裹紧了身上的外衫。

“但是……兄长还病着。我现在进去,不会扰了兄长休息吗?”

俞安行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

唇上和脸上被夜风吹得失了血色, 苍白若纸。

微弱的光线下, 纤细的身形愈显清瘦。

像暮春时节,剩在枝头的伶仃残花。

俞安行索性自己往前走了半步。

穿过黑暗, 他站在了光下。

檐灯微弱的光线落了下来,淡淡映在他那一张好看的脸上, 总是上扬着的嘴角给人一种温和的错觉。

“妹妹刚才不是还说担心我?要是去了偏院, 等下又做了噩梦睡不着, 再跑出来怎么办?”

不同于萧瑟凄冷的冬夜,他眉目间的笑意是温柔清润的, 轻易便融化了青梨心里的防线。

俞安行病得很重,青梨还以为,他早就歇下了。

却不想她刚刚说的话,他竟然全部都听见了……

“……那今夜,就打扰兄长了……”

青梨一步一步朝他走近。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着的双脚, 青梨却又有些犹豫起来。

她刚刚跳窗时的动作大, 跑得又急,连绣鞋都未来得及穿好……

一路跑过来,现在两只脚上沾满了泥。

她记起俞安行房内铺着的茵毯。

她这样进去, 会将他的毯子弄得一团糟……

俞安行垂目,瞥了一眼青梨往后藏了又藏的双脚。

他可不记得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畏手畏脚了。

又或者, 这是她想出来的什么新花样。

漆眸里有一闪而过的戾气。

唇角向上勾起, 俞安行面上笑意加深。

“妹妹又客气了, 不打扰。”

长臂一伸, 他握上青梨的手腕,将人直接拽了进去。

眼看着青梨就这么进了屋,元阑想要出声阻止,被一旁的秦安踮起脚捂住了嘴。

元阑费上了些力气才将秦安的手扯开,疑惑地看向他。

“主子才刚醒过来,您不是说要让他一个人好好歇上一歇吗?

秦安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元阑一眼。

“漫漫长夜,有人相伴,岂不比你主子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在里面呆着要好上许多?“

元阑不解地小声嘟囔着。

“可那还不是您把我给拽出来了?我也可以进去陪着主子……”

上下轻睨了元阑好几眼,秦安颇为嫌弃地摇了摇头。

“你也不照照镜子瞧瞧你的模样,哪里能比得上方才进去的那个女娃娃?”

提到青梨,秦安不知想到了什么,一双眼睛笑得直眯成了两条弯弯的细缝。

“我看呐,那女娃娃长得好,看着同你们主子倒是相配得很。”

“可是……二姑娘是主子的妹妹……”

秦安不满地打断了他的话。

“你一个年轻人懂什么,你说说,他们二人可有半分钱的血缘关系?”

“那不就成了?我来京都时,景老头子还缠着让我替他好好相看个外孙媳,我看呐,眼前这个就不错。刚好就在府里,吃起窝边草来,多方便。”

元阑只觉自己被秦安绕了进去,还想再说些什么,人却被秦安一把给拉走了。

“行了,你主子今夜有人看着了,你就到偏院里来陪我这个老头子吧。”

两人一路吵吵闹闹着离开。

廊下安静下来,便愈发显出屋内的岑寂。

摸着黑进了屋里,青梨的心一直提着。

抬头看了一眼四周,才注意到里间里还燃着一根短烛,方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不想下一瞬,不知从何处窜进来一股冷风,不偏不倚,正巧便吹熄了跳动的火苗。

他在黑暗中俯下身子,看向青梨惶惶不安的眼。

慢慢地、耐心地欣赏着。

他握着她的手腕,她也没像上次那样要拂开。

只安静地、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模样看着格外乖巧。

俞安行松开了青梨的手腕。

看着她的手如他所料般主动追了上来。

视线笼罩在一片漆漆中,青梨的心神一直紧紧绷着。

身侧倚赖的俞安行突然松了手,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便朝他所在的方向伸出了手。

但她看不太清,阴差阳错地,她牵上了他的手。

俞安行掌心的温度依旧是玄凉的。

宽袖后的大掌僵直了一瞬。

俞安行的手一动不动,任由着那抹柔软缠绕上来。

青梨的手带着暖热的温度。

俞安行能清楚地感觉到她手上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流淌过来,将他的手熨热。

因着积毒颇深,俞安行的体质是寒凉的。

一年四季皆是如此,他只能感知到别人的温度。

但许是今夜换了一次血的缘故。

他的指尖在青梨手中一点点变得温热,是久违的、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她的体温,通过指尖,一点点渡到了他心里。

青梨没察觉到俞安行此刻的变化。

只顾着紧紧地攥着他的手。

力度大得有些出乎俞安行的意料。

他似笑非笑的声线响起。

“妹妹怎么这么怕黑?”

俞安行以为会听到她娇着嗓同他抱怨。

黑暗中,有一滴湿漉的**滴落到了俞安行的手背。

俞安行拿起一旁放着的火折子。

原来在两人的旁边便立着一架烛台。

朦朦胧胧的光晕散发出来,他垂下眼睫,要去察看青梨的情况。

青梨却比他更快地低下了头。

他只看到她了一个乌黑的发顶。

“兄长再多点一盏灯吧。”

放得极轻的嗓音里带上了浓重的哭腔。

青梨的肩背也在轻轻发着抖。

但俞安行很清楚地知道她在哭。

他抬起被她的泪滴沾湿的手背,看了一眼,放到了唇边。

她的眼泪带着蔷薇的淡香。

俞安行蹙眉,看了一眼旁边那点跳动着的火苗。

手背上似乎还残着她那一滴泪。

他牵着她往前走了几步,点燃了另一座烛台上的蜡烛。

烛光亮起,俞安行却没停下来。

手上微微使力,他将青梨拉向了自己的身侧。

青梨只觉自己几欲贴到了俞安行身上。

鼻尖擦过他,淡淡的草木气息清晰可闻。

俞安行继续带着她往前走。

青梨看着他的动作,不解抬头。

匆匆一瞥,她第一次看到面上不带一丝笑意的俞安行。

精致的眉眼变得清冷,少了平日里的平易近人,教人不敢轻易接近。

房内所有的烛台一一被点亮。

她不敢去看俞安行,心里隐隐觉得有些难堪。

打娘亲去世后,这是她第一次,在旁的人面前哭出来。

俞安行紧紧盯着她精致小巧的下巴,而后抬手捏住。

她眼眶里还蓄着泪水,眼尾被洗得泛红。

雪白的脸上沾了还未来得及擦去的涟涟泪水。

俞安行盯着她眼尾处逐渐蔓延开来的嫣红,想起了方才尝到的苦涩。

菡萏园时未能见到她落下的泪,今夜他得偿所愿,亲眼见到她了哭。

心里却并未因此而生出任何的欢愉来。

这一认知令俞安行心内烦躁了一瞬。

青梨不想对上他的视线,别过脸去。

随着她的动作,俞安行的指尖不小心触上了她脸上沁凉的残泪。

他松开了禁锢她下颌的手,大手托上她一边脸颊控于掌心。

青梨的视线再无法逃脱。

“妹妹怎么突然哭了?”

他面上不再带笑,但语气仍旧是和煦的。

音调温柔得好似三月的春水。

青梨心里隐隐生出一丝冲动。

想要将一切都毫无保留地都告诉他。

将那股冲动压制了下去。

“……是……扈表哥……他半夜……进了椿兰苑来寻我……”

“我摔碎了放在桌面上的茶盏,趁着混乱……才跑了出来……”

掐着掌心,努力不再去想那些陈年旧事。

青梨一字一句,平静地将今夜的事情说了出来。

只是,省略了她对扈玉宸所做的那些。

青梨想,左右事情已闹得这般大,自然不会再同那日在菡萏园发生的那桩事一样能这般轻易揭过。

扈玉宸半夜来寻她,这样的消息传了出去,于扈玉宸而言不过无伤大雅,于自己而言,却是致命的。

且她还一时失控,伤了扈玉宸。

既怎么都瞒不过去,早些同俞安行说了,或者……能让事情有些转机……

至少,她今夜是和他在一起的。

至于伤了扈玉宸的事,她不会认下,凭着扈玉宸的一面之词,也逼不了她。

淡黄的光晕笼罩在青梨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柔柔的轮廓。

俞安行一双眼睛仔细地看着她的脸。

没有放过她面上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可是……不过一个扈玉宸,能令她哭成这般?

他突然记起,他初回府时的那一夜,她对着扈玉宸时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面上晃过一丝自嘲的笑意。

他总是在期待着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却没等到俞安行的回应。

她禁不住抬头去窥他面上神情,恰好撞进了他眼眸中。

目光穿过横亘在二人面前那一方烛台,染上了烛火的灼热,一眼望过来,似要将她从里到外灼烧个透。

俞安行唇角缓缓展开,付之一哂。

他收回了手,徐徐坐在桌旁。

面上又带上了如往常般,滴水不漏的温润笑意。

他往青梨眼前递了一方帕子,兀自轻笑一声。

“我还以为,妹妹是因着那个噩梦,为了我才哭成了这般模样。”

火苗在他漆色的瞳孔里跳跃着,他目光里灼热的温度未曾消散。

“……我心里自然也是一直牵挂着兄长的。”

青梨小声说着,抬手接过他递过来的帕子,顺势转过脸去,移开了与他相对的视线。

缓缓地擦过眼角的泪,柔顺的丝绸布料沾染上了几点湿润的痕迹。

帕子上有俞安行的气息。

搭在桌面的长指随意轻叩了叩。

“表弟如此胆大妄为,妹妹应去将此事禀给母亲。”

言下之意,便是不该在这时来寻他。

青梨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兄长说的是……只我当时一时情急,只想到了兄长……”

俞安行目光仍旧望着她。

不可否认,这句话,确实有那么一点……取悦到了他。

长眸眯起,俞安行在这时注意到了她通红的下颌,问她。

顺着他视线望过来的方向,青梨知晓了他问的是什么。

那种油腻恶心的触感似乎又在下颌处冒了出来。

她勉力压下心里的情绪。

只是那些画面,又不合时宜地闯了进来。

半晌,青梨方出声回了他。

她以为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却不知声线一直在隐隐发着抖。

“……他用手摸了上来……很脏……所以、我用帕子擦了,力气有些重……”

俞安行静静听着,垂眸扫了一眼她在地上的影子。

青梨不解其意,只依着他的话,在他身旁坐下,才发现他不知从何处拿出了一瓶药膏。

长指沾上药膏,伸到青梨眼前。

她顺着他动作,微微仰起了头。

大掌搭在她脸上,带着薄茧的微凉指腹慢慢覆上了她泛红的下颌。

掌心处,女子的肌肤细腻若雪。

俞安行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那抹白,不知想到了什么,指尖微顿,他没有收力,直接便将药膏抹了上去。

青梨只觉下颌处被他触碰过的地方泛起了丝丝密麻的疼意,忍不住轻吸了一口气,小声抱怨了一句:“有些疼。”

手上动作甚至还重了一瞬。

“这药的药性有些烈,上药时难免会有些疼,妹妹且忍着一些。”

男子的身量高,青梨仰着头,看到了他说着这话时眼底沉着的关切笑意,便也不作他想。

俞安行上完了药,指腹却仍旧覆在她的下颌处。

轻轻抚过,细细摩挲着,一遍又一遍。

青梨忘记了扈玉宸摸上来时的感觉。

只记得俞安行指尖的触感。

疏朗的声线擦过青梨耳畔。

淡淡的草木香包围着,她沉溺在他的气息里,回不过神。

太子大婚之日,冷宫的废太子褚南川起兵造反,夺皇位,掠佳人。

容澹湄身上大红的嫁衣还未来得及换,当晚便被送进了褚南川的寝宫。

红绡软帐里,灯影幢幢,面前的男人居高临下睥睨着她,再寻不见当初的半分柔情。

容澹湄知道他怨她。毕竟当年容家见他失势,当机立断便解除了自己同他的婚约。

褚南川称帝,对外颁发圣旨封容澹湄为后,对内却将她囿于他的长宁殿。

外夷来犯,褚南川率兵出征,敌兵击退,他却受了重伤,昏迷不醒。

容澹湄携才三岁的幼太子上朝,垂帘听政。

再醒来时,褚南川却失了忆。

容澹湄看着眼前的男人,轻挑起他垂落耳际的一绺墨发,语气暧昧。

“你啊,可是这宫里最得本宫欢心的男人。”

她看着男人逐渐变红的耳廓,笑得张扬又妩媚。

昔日他对她作弄的花样,她可要一点一点,好好偿还到他的身上。

宝珠初见祁樾时,不过是三四岁的稚儿。

彼时他是大燕最受尊崇的太子殿下,矜贵地立于云端,不可亵渎。

再见到宝珠时,祁樾却只能以女子的面貌示人,苟且偷生,于泥淖中挣扎。

而宝珠仍旧是那无忧无虑娇养在闺阁的乖乖小姐。

嘴角一弯,腮上藏着的圆酒窝便会露出来,日头倾泻进去,烁烁生辉。

耀目得让他只瞧上一眼,便想毁掉。

novel九一。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