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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09

她身上现在连一枚五分硬币都没有了。他们真是穷啊。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钱,钱,钱,一时一刻都离不开钱。为让贝贝·威尔逊住单间和请私人护士,他们花了不少钱。但他们的花费可不止如此。花了一笔钱,另一个用钱的地方就又出现了。他们欠了大约两百美元,必须马上付清。他们失去了那栋房子。他们的父亲拿到了一百美元,让银行收回了贷款。然后,他又借了五十美元,辛格先生作保。后来,他们再也不用管交税的问题,却要每个月担心付不付得出房租。他们几乎跟那些在工厂里工作的人一样穷了。只是没人看不起他们。

比尔在一家瓶装工厂上班,每个礼拜赚十美元。黑泽尔在一家美容院做助理,每个礼拜赚八美元。埃塔在电影院做售票员,一个礼拜能挣五美元。他们每个人把一半薪水交给家里,做生活费。他们家里有六个房客,每个人的租金是五美元。辛格先生每次都是按时缴纳房租。再加上他们的父亲赚来的钱,他们一个月有两百美元,并且要用这些钱养活六个房客和他们一家人,还要支付整栋房子的租金和家具的分期付款。

她和乔治现在没有午饭钱了。她只好停掉了音乐课。波西娅把中午的剩饭剩菜都存下来,给她和乔治在放学后吃。他们一直都是在厨房里吃饭。比尔、黑泽尔和埃塔是和房客一起吃还是在厨房里吃,则全凭食物的多少。在厨房里,他们吃粗燕麦粉、牛油、腊肉和咖啡做的早餐。至于晚饭,除了这些,还有餐厅里剩下的食物。大一点的孩子们只要是在厨房吃饭,就满腹牢骚。有时候,她和乔治要饿上两三天,才能吃一顿饱饭。

但这一切都是外屋发生的事。与音乐、外国和她的计划毫无干系。寒冬时节,天气异常寒冷。窗格上结了一层冰霜。晚上,客厅里的火噼啪燃烧着,暖和极了。他们一家人和房客都围坐在火边,这样,她就能一人独享堂屋了。她穿上两件毛衣,又穿着比尔那件过长的灯芯绒裤子。因为兴奋,反倒觉得很暖和。她从床下拿出秘密盒,坐在地上忙活起来。

大盒子里放的是她在政府免费美术课上画的画。她把她的画从比尔的房间里取了回来。盒子里还有她父亲给她的三本侦探小说、一个小粉盒、一盒手表零件、一条水钻项链、一把锤子和几个笔记本。一个笔记本用线缝着,最上面用红色蜡笔写着几个字:私人物品。禁止偷看。私人物品。

一整个冬天,她都在这个笔记本上创作音乐。她晚上不写作业,这样就有更多时间创作音乐了。她主要写一些很短的旋律,那些歌没有歌词,甚至都没有低音音符。那些旋律很短。但即便曲子只占了一半页面,她还是取了名字,在下面签上她的名字首字母。这个本子里没有真正的曲子,只是些在她心里出现过的她很想记住的歌曲。她按照那些曲子留给她的印象给它们起名字。有叫《非洲》、《一场大战》的,还有叫《暴风雨》的。

她根本不能完完全全记录下那些曲子在她心里的样子。她不得不将其缩短成几个音符,不然的话,她就会弄混,无法继续记录。对于创作音乐,她知之甚少。然而,说不定她学会了如何把这些简单的音符记录下来后,很快就能把她心里的整首曲子都写出来了。

一月的时候,她开始写一首很好的曲子,名叫《我想要,却不知要什么》。那是一首十分优美的动人歌曲,缓慢而清柔。一开始,她很想写首诗,来搭配这首曲子,只是想来想去,也想不出好的创意来配合这段音乐。而且,她写到第三行,就找不到词来押韵了。这首歌让她同时产生了悲伤、兴奋和幸福三种感觉。这样美妙的音乐是很难写出来的。每一首歌都很难写。她能用两分钟就哼出一些调子,却要一个礼拜才能在笔记本上写出来,因为她必须先分辨出音阶、节拍和每一个音符。

她必须努力集中精神,反反复复地哼唱曲调。她的声音一直以来都很沙哑。她父亲说,这是因为她刚出生那会儿老是哭个不停。在她和拉尔夫一样大的时候,她父亲只得半夜三更起来,抱着她走来走去。他一直都说,只有他拿着扒火棍敲煤篓,唱《迪克西》,她才会停止哭闹。

她趴在冰冷的地板上思考。以后,等她到二十岁的时候吧,她一定会成为一个世界闻名的伟大作曲家。她将拥有一支交藏书网响乐团,亲自指挥乐团演奏她的作品。她将站在高台之上,面前是无数的观众。指挥交响乐团的时候,她或是身穿真正的男士晚礼服,或是穿一袭镶嵌着水钻的红色长裙。舞台上要挂着红丝绒幕帘,帘子上用烫金大字印着她的名字首字母MK。辛格先生会去看她的演出,演出结束,他们将一起去吃炸鸡。他会欣赏她,把她当成他最好的朋友。乔治会拿着大花环上台给她鲜花。到时候,她要在纽约或是外国。卡洛尔·隆巴德、阿图罗·托斯卡尼尼和海军上将伯德等名人都会注意她。

到时候,她可以随时演奏那首贝多芬的交响曲。她去年秋天听到的那首音乐,真的非常奇怪。那首曲子一直萦绕在她的心头,并且逐渐地扩展。原因是这样的:整首交响曲一直就在她心里。肯定是这样。她必定曾经听过每一个音符,整首乐曲就藏在她的内心深处,与最初演奏的时候一模一样。但她不可能再次将整首曲子都表现出来。她只能等待,并且做好准备,等着全新的部分突然出现。等待那首曲子扩展,正如春日橡树的树枝上缓慢地生长出树叶。

里屋中除了有音乐,还有辛格先生。每天下午,她在体育馆练完钢琴,就会去主街,从他工作的那家商店经过。她从前窗是看不到辛格先生的。他在后面工作,而且,他工作的地方还挂着帘子。但她还是会看看他每天都会来工作的商店,看看他认识的那些人。每天晚上,她就在前门廊上等他回家。有时候,她会跟在他后面上楼。她坐在床上,看他摘下帽子,解开衣领扣,梳梳头发。不知怎的,这就好像他们之间有一个秘密,也很像他们都在等待,想把不曾对别人说过的事向彼此诉说。

只有他一个人在她的里屋。很久以前,她的里屋里也有其他人。她回溯过往,回想他来之前的情形。她记得上六年级的时候,她认识一个叫塞莱斯特的女孩子。那个女孩留着一头金色直发,长着翘鼻子,满脸雀斑。她总是穿红色羊毛女学生裙,外面套一件白色罩衫。她走起路来有点内八字。她每天都戴一个橙子在休息时吃,到了午休时间,她就吃装在蓝色锡盒里的午餐。其他孩子在休息时会大口小口地把带来的食物吃光,过不了多久,他们就饿了,但塞莱斯特从不这样。她会把三明治的面包皮剥掉,只吃中间柔软的部分。她还总是带一个煮得较熟的水煮蛋,她把鸡蛋拿在手里,用拇指按压蛋黄,在上面留下她的指纹。

塞莱斯特从不与她说话,她也从不与塞莱斯特说话。不过她很想和她说上话。到了晚上,她不睡觉,老想着塞莱斯特。在她的计划中,她们将成为闺中密友。她想象着塞莱斯特去她家做客,在她家吃晚饭、过夜。但这种事从不曾发生。她对塞莱斯特有着特殊的感觉,她可以走过去和别人交朋友,独独对她不行。一年后,塞莱斯特搬去了镇里的其他地方,便转学了。

之后出现的是一个叫巴克的男孩。他长得人高马大,脸上长了很多青春痘。早上八点半,她悄悄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进校,就会闻到他身上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像是他的裤子需要好好晾一晾了。有一次,巴克头朝下冲过去撞校长,结果遭到了停学。他一笑,不光会抬起上嘴唇,还会全身颤抖。她对他的感觉就跟她对塞莱斯特是一样的。然后,出现了一个为火鸡抽奖售货卖彩票的女士。她之后是七年级教课的安格林小姐,还有演电影的卡洛尔·隆巴德。所有这些人都曾出现在她的里屋。

不过,辛格先生与他们不同。她对他的感觉是慢慢产生的,就算她回想过去,也记不起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其他人都是普通人,但辛格先生并不普通。他头一次按门铃要求租房间的时候,她便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她打开门,看了他交给她的卡片,随即就喊她母亲过来,自己则跑去厨房,向波西娅和小不点讲起他这么一个来租房子的人来。她跟着他和她母亲上了楼,看着他戳戳床垫,卷起窗帘,看还能不能用。在他搬来的那天,她坐在前门廊的扶手上,看着他拿着行李箱和棋盘,从廉价出租车下来。后来,她一边听着他在他的房间里咚咚走来走去,一边想象着他的样子。就这样在一点一滴之间,他们建立了一种神秘的感情。她对他说的话最多。而且,要是他能说话,一定会告诉她很多事情。这就好像他是一位伟大的老师,只是因为他是个哑巴,就不能教授别人。她晚上躺在床上,会想象她是个孤儿,和辛格先生生活在一起,只有他们两个住在外国的一栋房子里,到了冬天,会有漫天雪花飞舞。可能是在瑞士的小镇,四周环绕着崇山峻岭,巍峨的冰川泰然耸立。所有房屋的顶部都有岩石,尖屋顶很陡峭。也可能是在法国,那里的人从商店买不带包装的面包回家。要不就是在挪威的乡村,住在冬季的灰色大海边。

早晨,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还有音乐。她一边穿衣服,一边琢磨今天能在哪里见到他。她喷埃塔的香水,或是一滴香草精油,这样一来,如果在走廊里遇见他,那她就会香喷喷的。她很晚才去上学,好看着他走下楼梯去上班。下午和晚上,只要他在,她从来都不会离开家。

她了解到的关于他的每一件事都很重要。他把牙刷和牙膏放在桌上的玻璃杯里。因此,她不再把她的牙刷放在浴室的架子上,也放在玻璃杯里。他不喜欢吃卷心菜。哈里现在为布兰农先生打工,是他告诉她这件事的。现在,她也吃不下卷心菜了。每每了解到关于他的事,或是她对他说了什么、而他用银色铅笔写了什么,她都必定会一个人想上很久。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的主要想法就是把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都牢牢记住,方便今后时时回忆,永记心间。

不过,这世上不是只有里屋的音乐和辛格先生。外屋中发生了很多事。她从楼梯上摔了下去,摔掉了一颗门牙。明娜小姐在英语课上给她评了两次很差的分数。她在一片空地上丢了二十五美分,她和乔治整整找了三天,却始终遍寻不获。此外,还出了一档子事。

一天下午,她正在后院台阶上复习英语功课,准备考试。哈里在栅栏另一边劈柴,她喊他过来。他走过来,给她讲解了几个句子。角质框眼镜后面,他的眼神十分机敏。给她讲完英语,他便站起来,一会儿把手插在短夹克衫的口袋,一会儿又拿出来,哈里总是精力充沛,有些紧张,他必须每时每刻都得说话或是找点事做。

“你知道的,现今只存在两件事。”他道。

他很喜欢给别人来个措手不及,有时候,她都不晓得如何接他的话。

“这是事实。现今只存在两件事。”

“什么事?”

“激进的民主党或法西斯主义。”

“你不喜欢共和党吗?”

“呸。”哈里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一天下午,他原原本本地解释了什么是法西斯主义者。他说,纳粹强逼犹太儿童趴在地上吃草。他还讲了他制定的暗杀希特勒的计划。他可是把那个计划制定得十分周详。他说,法西斯主义就是泯灭正义和自由。他说报纸上只会写蓄意的谎言,对于这世上发生的事,人们都被蒙在鼓里。纳粹很可怕——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她和他一起策划如何刺杀希特勒。最好找四五个人一起来完成这项任务,这样一来,如果一个人失手了,还有其他人可以执行刺杀任务。即便他们都死了,也都会成为英雄。做个英雄与做个伟大的音乐家几乎是一样的。

“没有其他的道路。我对战争深恶痛绝,我已经准备好,为我心中的正义而战。”

“我也是。”她说,“我愿意去与法西斯主义者战斗。我可以乔装成男孩,把头发剪短,那样谁也瞧不出来。”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冬日午后。天空澄澈高远,在蓝天的映衬下,后院那棵大橡树的枝丫看起来黑乎乎的,显得很是光秃。太阳当空,感觉很暖和。在这样的美好日子里,她感觉神清气爽。她想着音乐。她闲着没事,便捏起一枚三英寸大钉,使劲儿敲了几天,把钉子钉进了台阶。他们的父亲听到重击声,便穿着睡袍出来,站了一会儿。树下有两个锯木架,小拉尔夫正把一块石头摞在一个锯木架上,然后把石头搬到另一个锯木架上,就这么走来走去。他还伸出双手,好在走路的时候维持平衡。他有点罗圈腿,尿布都耷拉到了膝盖上。乔治在打弹子。他的头发该剪一剪了,整张脸看起来很瘦消。他长出了几颗恒牙,不过那几颗牙很小,泛着青色,像是他吃了蓝莓。他画了一条打弹子的基线,趴在地上瞄准第一个洞。他们的父亲回去继续修表,把拉尔夫也带了进去。过了一会儿,乔治独自一人走进了小道。自从他开枪打了贝贝,便再也不与任何人做朋友了。

“我要走了。”哈里说,“我得在六点前到餐馆。”

“你喜欢在那里工作吗?是不是能免费吃到好吃的?”

“当然。来餐馆的人五花八门。这是我最喜欢的工作了。再说了,薪水也不错。”

“我讨厌布兰农先生。”米克说。他是从没对她说过什么不堪的话,但他总是用一种粗鲁怪异的强调和她说话。他肯定是知道她和乔治偷口香糖的事了。还有,上次在辛格先生的房间,他为什么要问她“你过得怎么样”?或许他觉得他们常常偷东西。但他们没有。他们自然不常偷。他们只从一家廉价品商店偷过一小盒水彩颜料,还偷过一个价值五分硬币的铅笔刀。

“我真受不了布兰农先生。”

“他挺不错呀。”哈里说,“有时候他看起来确实有点怪,不过不会乱发脾气。你还不了解他。”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米克说,“男孩子就比女孩子有优势。我是时候,男孩子能找到兼职,同时还能维持学业,还有时间做别的事情。但女孩子就找不到这种工作。女孩子要工作,就得退学,做全职。我恨不得像你这样,每个礼拜赚上几块钱,可惜这根本是不可能的好事。”

哈里坐在台阶上解开鞋带。他使劲拽鞋带,竟把一根拉断了。“有个人常来咖啡馆,叫布朗特先生。杰克·布朗特先生。我挺喜欢听他说话。他喝了啤酒之后说的话让我获益良多。我从他那里学到了一些新思想。”

“我知道那个人。他每个礼拜日都来这里。”

哈里解开鞋带,把断了的鞋带拉成一样长,又打了个蝴蝶结。“听好了。”他紧张兮兮地在短夹克上擦擦眼镜,“你用不着把我说的话告诉他。我是说,我都怀疑他还记不记得我。他没和我说过话。他只是对辛格先生说话。如果你对他说了,他或许会觉得很奇怪。你......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好吧。”她听清楚了他的言外之意,明白他有些迷恋布朗特先生,她很理解他的感受,“我不会说的。”

天黑了。月亮升入蓝丝绒一般的天空,释放出乳白色的光芒,天很冷。她能听到拉尔夫、乔治和波西娅在厨房。在炉中火焰的映衬下,厨房的窗户成了温暖的橙色。四周弥漫着烟雾和晚餐的气味。

“你知道的,有时间我从来都没对人说起过。”他道,“连我自己都羞于承认。”

“什么?”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看报纸,并且思考所看到的内容吗?”

“当然记得。”

“我以前是个法西斯主义者。我以前一直认为我是。就是这样的。你知道那些照片,我们的同龄人在欧洲行军,他们唱着歌,保持一致的步伐。我以前一直觉得这很棒。他们宣誓忠诚于彼此,并且效忠一个领袖。他们都抱有相同的理想,步调一致。对于少数民族犹太人的遭遇,我并没有为此烦恼不安,因为不愿意就此事想太多。也因为在当时,我不愿意像犹太人一样思考。你知道的,我什么都不理解。我只是看那些照片,看照片下面的文字,其实什么都不明白。我以前一直不知道法西斯主义有多恐怖,还觉得自己是个法西斯主义者。当然了,我后来的想法完全不同了。”

他用痛苦的声音数落着自己,声音时而像个男人,时而像个男孩。

“你当时还不明白......”她说。

“那是犯罪。是道德上的错误。”

他就是这么一个人。要么是对,要么是错,没有中间状态。二十岁以下的人喝酒抽烟是错。考试作弊是严重的罪恶,抄作业就算不上罪恶。女孩子涂口红穿露背裙就是道德沦丧。购买任何德国或日本制造的东西,即便只是价值五分的硬币,也是犯了滔天大罪。

她想起了小时候的哈里。有一次,他变成了斗眼,整整一年才恢复过来。他就坐在他家的前门台阶上,手放在膝盖上,用一双斗眼看着一切。而且他极为安静。他在语法学校中连跳两级,十一岁的时候就准备上职业学校了。但上了职业学校后,他们在《劫后英雄传》中读到了关于犹太人的事,其他孩子都扭头看哈里,他回家以后就哭了。于是他母亲就让他休学了。他整整停学了一年。那个时候,他长高了很多,也胖了。她每次翻栅栏,都能看到他在厨房里做东西吃。他们都在街上玩,有时候他们会玩摔跤。她小时候很喜欢和男孩子打架,不过不是真打,而是打着玩。她会用上柔术和拳击里的招数。有时候,他把她摔倒,有时候,她占据上风。哈里从不粗暴地对待任何人。小孩子们把玩具弄坏了,就去找他,他总是花时间把玩具修理好。他什么都能修。街上的女士们会找他修点灯或缝纫机。后来,他十三岁了,便回去职业学校继续上学。他平时送报纸,礼拜六去打工,还会看书。有很长一段时间,她不常看到他,到了她开派对之后,情况才有所改变。他简直是变了一个人。

“就像这样。”哈里说,“过去呢,我有很大的抱负。我想当伟大的工程师、医生或是律师。但我现在不这么想了。我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现今世界上发生的大事。我想的是法西斯主义,想的是欧洲发生的那些可怕的事情;另外,我又想着民主党。我是说,我既不能想也不能做现实生活里的事,因为我的心思都在别处。我每晚都梦到我在刺杀希特勒。我在黑暗中惊醒过来,就觉得口渴难当,十分害怕,却不知道我在害怕什么。”

她看着哈里的脸,心中涌起一种深刻可怕的情感,她不由得感觉十分悲伤。他的头发垂在额头上。他的上嘴唇薄而紧绷,下嘴唇却很厚,还在颤抖。哈里看起来并不像十五岁。随着黑夜降临,一阵冷风平地而起。风呼啸着刮过街上的橡树,将房子侧面的百叶窗吹得哗啦哗啦响。在街上,威尔斯太太正在喊傻蛋回家。暮色四合,让她心中的悲伤更显沉重。我想要一架钢琴,我想要上音乐课,她对自己说。她看看哈里,只见他正把细弱的手指组成不同的形状。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温暖的男孩气味。

她到底是为了什么突然要那么做?或许是因为想起了他们小时候的情形。或许是因为她心中悲伤,所以才言行古怪?反正不管怎么样,她忽然推了哈里一下,差点儿把他从台阶上推下去。“问候你祖宗十八代。”她大声冲他叫道,说完便跑走了。街上的孩子们找茬吵架时常常这么说。哈里站起来,一副惊讶的样子。他扶好眼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跑进了小巷里。

冷风让她如同大力士参孙一样强壮。她哈哈一笑,便会出现短暂急促的回声。她用肩膀去撞哈里,他一把抓住了她。他们拼命摔起跤来,还放声大笑。她的个子高,但他的手很有力。他不擅长打架,她瞅准机会便将他按在地上。然后,他突然不再动,她也停止了所有动作。他一动不动,温暖的呼吸喷到她的脖子上。她坐在他身上,能感觉到他的肋骨贴着她的膝盖,他的呼吸非常粗重。他们一起站起来。他们不再笑,小巷里静谧无声。他们一起走过漆黑的后院,不知怎的,她感觉很好笑。其实没什么可笑的,但她突然就有了这种感觉。她轻轻推了他一下,他也推了她一下。然后,她又笑了起来,感觉好了很多。

“再见。”哈里说。他现在长大了,不能再翻栅栏了,于是他跑过小巷,到了他家的前面。

“天啊,太热了!”她说,“我要透不过气了。”

波西娅正在火炉上加热她的晚饭。拉尔夫坐在高脚椅上,把勺子敲得当当响。乔治用脏兮兮的小手拿着一块面包搅动粗燕麦粥,眯着眼,正在出神。她拿了白肉、肉汁、粗燕麦粉和一些葡萄干,在她的盘子里混合在一起。她吃了三口。她吃呀吃呀,吃光了所有粗燕麦粥,却还是没有吃饱。

她一整天都想着辛格先生,一吃完晚饭,她就去了楼上。可她来到三楼,就看到他的房门开着,屋里很黑。空虚的感觉自她心底升起。

她回到楼下,根本无法静坐,复习准备英语考试。这就好像她太强壮了,不能像其他人那样,坐在房间里的椅子上。这就好像她能撞倒这栋房子的所有墙壁,像个巨人一样穿过街道。

最后,她从床下拿出秘密盒。她趴着看音乐笔记本。本子里现在有大约二十首歌,但她对这些歌曲并不满意。要是她能写一首交响乐,该有多好!写交响乐,让整个管弦乐团来演奏,可怎么才能写交响乐呢?有时候,几种乐器要演奏同一个音符,因此,五线谱要非常宏大才行。为了有足够的空间,她在一张试卷上画了五条线,每条线间隔大约一英寸。她会在本子上标出哪些是小提琴的音符,哪些是大提琴的音符,哪些是长笛的音符。要是各种乐器一起演奏相同的音符,她便在音符上画上圆圈。她在纸页的顶部用大写字母写上交响乐几个字,并在最下面写上她的名字米克·凯利。除此之外,她便写不下去了。

要是她能去上音乐课,该有多好!

要是她能有一架真的钢琴,该有多好!

过了很久,她才开始往下写。曲调就在她心里,她却不晓得该如何将曲子写出来。这好像是世界上最难的消遣了。但她依然琢磨着如何写出脑海中的曲子,后来埃塔和黑泽尔进屋上床睡觉,她们说,都十一点了,该关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