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 / 1)

第二章

07

这是多年以来镇里遇到的最寒冷的冬天。窗玻璃上结了冰霜,各家各户的屋顶都是白色的。冬日的午后,阳光呈现出柠檬色,雾气蒙蒙,影子都是蓝色的。街上的水洼结了一层薄冰,据说,圣诞节的第二天,小镇以北十英里的地方竟然下了小雪。

辛格变了。安东纳波罗斯刚走的那几个月,他常常外出散步,久久不归。他去各个方向散步,一走就是数英里,就这样,他走遍了整个镇子。他穿过河畔人口稠密的街区,工厂冬季生意萧条,这些区域因此比以往更为破败。很多人的眼中都流露出忧郁孤独。现在人们不得不赋闲在家,能感觉到他们都坐卧难安。全新的信仰一股脑儿涌现。一个曾在工厂染缸边工作的年轻人突然宣称获得了强大的神圣力量。他说他有责任宣扬一套上帝的全新诫命。那个年轻人建了个茅舍,数百个人每晚都去他那里,在地上打滚,互相摇晃,因为他们相信他们身上具有超能力。谋杀案件频发。一个女人看到赚的钱还不够填饱肚子,就认为工头给她算少了工钱,便一刀刺穿了工头的喉咙。一家黑人搬进了一条最荒凉的街道,住在街尾,这件事激起了公愤,邻居们烧了那家人的房子,还打了那个黑人。但这些都是偶然事件。小镇其实并无多大的变化。人们商量着举行罢工,却因为团结不起来,迟迟没有展开行动。一切依然照旧。即便是在最寒冷的冬夜,阳光南方游乐场也照常开放。人们照常做梦、打斗和睡觉。出于习惯,他们从不深入思考,也并不关心明天之后的黑暗未来。

辛格走过镇中不同的黑人聚居区,阵阵臭气扑鼻而来。这些地方的欢乐和暴力都更强烈。小巷里弥漫着杜松子酒的香甜辛辣气味。温暖的火光照亮了窗户,让人昏昏欲睡。人们几乎每晚都去教堂。发黄的草坪上建有舒适的小房子,辛格也从这些地方走过。这里的孩子更为高大强壮,对陌生人也更友好。他缓步穿过富人居住的街区。这里的房屋很是气派,古朴雅致,建有白色立柱和精致的铸铁围栏。他走过巨大的砖房,汽车在车道上鸣响喇叭,烟雾自烟囱里袅袅升起。他走到连通镇里和镇郊综合商店的公路尽头,农夫每个礼拜六晚上都会围坐在商店的火炉边。辛格时常去灯光闪烁的四个主要商业区溜达,穿过这些地方,他走进漆黑荒凉的小巷。他熟悉镇里的大街小巷。他看着从无数人家的窗户里透出的四四方方的黄色灯光。冬季的夜赏心悦目,天空如同一块冰冷色调的蓝丝绒,星星璀璨夺目。

他到处散步,时常有人过来和他攀谈,他只好停下。各种各样的人都对他熟悉起来。如果上来搭话的是个陌生人,辛格就会递出卡片,好叫他们明白他为什么沉默不语。渐渐地,整个镇里的人都认识他了。他走起路来肩膀挺直,双手始终插在衣兜里。他那双灰色的眸子似乎将周围的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的脸上依然带着平静的表情,只有聪明至极或悲伤欲绝的人才会有这种表情。只要有人愿意和他说话,他都很高兴停下来。毕竟他只是在散步,没有任何目的地。

现在,关于哑巴的各种传闻开始在镇里传播。过去,他总是和安东纳波罗斯一起上下班,此外,他们就只是在房间里待着。当时没人注意到他们,就算受人关注,人们注意的焦点也是那个胖希腊人。那时候的辛格是被人遗忘的。

现在,关于哑巴的谣言真是五花八门。犹太人说他是犹太人。主街上做生意的商人说他继承了一大笔遗产,特别富有。在一个纺织工会里,会员战战兢兢,小声嘀咕,说什么哑巴是产业工会联合会的一个组织者。一个孤僻的土耳其人多年前来到镇里,和他的家人一起经营一家销售亚麻制品的小店,他充满热情地对他妻子说,哑巴是个土耳其人。他说,那个哑巴能听懂他说的土耳其语。他满腔热情地说着这件事,都忘了要和他的孩子们吵架,而且心中满是计划,对行动也充满渴望。有个来自乡村的老人说,哑巴是从距离他家乡不远的地方来的,还说哑巴的父亲拥有乡村里最好的烟草田。这一切都是关于他的谣传。

安东纳波罗斯!辛格在心里始终记得他的这位朋友。到了晚上,他闭上眼睛,希腊人的脸孔就会浮现在黑暗中——圆圆的,有些油腻,带着温和睿智的笑容。在他的梦中,他们总是在一起的。

他的朋友走了一年多了。这一年看来既不漫长,也算不上短暂。只是这一年不再具有正常的时间感,就犹如喝醉或半睡半醒时的感觉。在所过去的每一个小时里,他都无法忘记他的朋友。随着在他周围发生的各种事情,与安东纳波罗斯在一起的那段湮灭于时光中的生活也仿佛在悄然改变。在头几个月里,他总是想起安东纳波罗斯被带走前的那几个可怕的礼拜,比如生病后的困境、被捕以及他痛苦地控制他朋友的妄想。他想着过去他和安东纳波罗斯闹不愉快的时候。很久以前的一件事几次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们也有别的朋友。有时候,他们也去见其他哑巴。十年来,他们一共认识三个哑巴。但世事总在变化。一个哑巴在他们相识的一个礼拜后就搬去了另一个州,另一个结婚了,生了六个孩子,便不用手说话了。但是,在他的朋友走后,辛格会想起他们和第三个哑巴的关系。

那个哑巴叫卡尔。他很年轻,一脸病容,在一家工厂工作。他有一双淡黄色的眼睛,牙齿脆弱透明,看起来也像是淡黄色的。他爱穿蓝色连体服,那件衣服松松垮垮地垂在他那瘦小的身体上,看起来活像个黄蓝色的布娃娃。

他们邀请他吃饭,并且约好在安东纳波罗斯打工的商店提前碰头。他们到的时候,希腊人仍在忙。他在商店后面的厨房里做乳脂焦糖。闪动着金色光泽的焦糖就摆在长长的大理石桌面上。天气很暖和,各种香气弥漫。安东纳波罗斯似乎很喜欢让卡尔看着他用刀把温热的糖果切成方块状。他把油腻刀锋上粘着的一小块焦糖递给他们的新朋友,还给他表演了一个小把戏,每次他希望别人喜欢上他,都会这么做。他指指在炉火上沸腾的一罐糖浆,举手在脸前扇扇,眯起眼睛,好表示那罐糖浆有多烫。他把一只手插进一罐冷水,抽出来后又插进滚烫的糖浆,随即把手放回在冷水。他的双眼凸起,舌头外伸,像是处在极度的痛苦中。他还扭动被烫过的手,单脚跳来跳去,弄得整个厨房都在颤动。跟着,他突然笑了起来,把那只手伸出来,表示他只是在开玩笑,还轻轻一撞卡尔的肩膀。

那是个暗淡的冬夜,他们手挽着手沿街而行,呼出一团团哈气,辛格走在中间,有两次他让他们两个站在人行道上,他去商店里买东西。卡尔和安东纳波罗斯提着购物袋,辛格紧紧挽住他们两个的手臂,一路笑着走回家。他们的房间很舒适,他快乐地走来走去,与卡尔用手语聊着天。吃完饭,他们两个打手语,安东纳波罗斯就在一边看着,脸上挂着迟钝的笑容。肥胖的希腊人时不时吃力地走到柜橱边,倒出杜松子酒。卡尔坐在窗边,只是在安东纳波罗斯把酒杯递到他面前时才会喝,而且是严肃地小口抿着喝。辛格不记得他的朋友对哪个陌生人如此热情,他快乐地畅想卡尔以后经常来他们家里做客的情形。

午夜过后发生了一件事,破坏了这次快乐的聚会。安东纳波罗斯从柜橱边走回来,却阴沉着脸。他坐在床上,一直盯着他们的新朋友看,脸上流露出不悦和极为厌恶的表情。辛格只好不停地打手语,好把他这种奇怪的行为遮掩过去,但希腊人不肯罢休。卡尔团坐在椅子上,摸着瘦骨嶙峋的膝盖,因为大胖子希腊人突然摆出厌恶的怪相而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的脸通红,羞怯地吞着口水。辛格再也不能当没事发生,只好问安东纳波罗斯是不是肚子疼,又或者是不是不舒服,想睡觉了。安东纳波罗斯摇摇头。他指指卡尔,开始做出所有他知道的猥亵手势。他脸上的厌恶表情太可怕了,让人不敢去看。卡尔吓坏了。终于,大胖子希腊人咬紧牙关,从椅子上站起来。卡尔匆匆地拿起帽子,离开了房间。辛格跟在他后面走下楼梯。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向这个陌生人解释他朋友的行为。卡尔弯腰驼背地站在门口,一副软弱无力的样子,把鸭舌帽向下拉得很低,都遮住了脸。最后,他们握握手,卡尔走了。

安东纳波罗斯告诉他,趁他们不注意,他们的客人溜到壁橱那儿,喝光了所有杜松子酒。辛格说破了嘴皮子,也无法让安东纳波罗斯相信,是他自己喝光了那瓶酒。大胖子希腊人坐在床上,滚圆的脸阴沉着,写满了责备。豆大的泪滴缓缓地流到他的汗衫领子上,任凭朋友说再多,他也无法平静下来。最后,他总算睡着了,但辛格躺在黑暗中,久久都无法入睡。他们之后再也没有见过卡尔。

几年后,安东纳波罗斯拿走了壁炉架上花瓶里用来付租金的钱,去玩老虎机。夏天的午后,安东纳波罗斯赤身裸体下楼拿报纸,他最受不了暑热。他们分期付款,买了一台电冰箱,安东纳波罗斯不停地吃冰块,甚至睡觉时还放冰块在床上任其融化。还有一次,安东纳波罗斯喝醉了,当着他的面把一碗意大利面全扔了。

头几个月,这些糟糕的记忆不断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就像是地毯上的线头。后来,这些记忆都消失了。他们那些不愉快的回忆都被遗忘了。随着这一年的时光流逝,他越来越想念他的朋友,他只记住了那个唯有他了解的安东纳波罗斯。

安东纳波罗斯是他的朋友,他向他倾诉了全部心里话。唯有他知道安东纳波罗斯非常聪明。在这一年的时间里,他朋友的形象在他心里越来越伟大,在漆黑的深夜里看过去,他朋友的脸暗淡模糊。关于他朋友的记忆在他心里发生了变化,他不记得他朋友做的错事和蠢事,只记得他朋友的聪明和好处。

他依稀能看到安东纳波罗斯坐在他对面的一张大椅子上。安东纳波罗斯坐在那儿,一声不吭,动也不动,圆脸上的表情叫人费解。他的嘴边挂着睿智的笑容,眼神深邃。他看着别人在对他说话时的嘴型,他如此聪明,听懂了所有的话。

现在出现在他的记忆中的就是这样的安东纳波罗斯。这就是他的朋友,他很想把发生的事都对他讲出来。这一年里发生了一些事。他被留在了一片陌生的土地上,十分孤独。他睁开眼睛,周围有很多他弄不明白的事。他困惑极了。

他注视他们说话时的口型。

我们黑人需要一个机会,从而获得自由。只有有了自由,我们才有权利做贡献。我们想要服务,想要分享,想要劳动,想要消费我们赢得的报酬。但是,在我遇到的白人中,只有你清楚我的同胞迫切需要自由。

你知道吗,辛格先生?这段音乐一直在我心里。我想要成为伟大的音乐家。或许我现在一无所知,但等我二十岁的时候,我一定可以梦想成真。你知道吗,辛格先生?我很想去外国看看雪。

我们把这瓶酒喝完吧。我想要一小杯。我们在思考自由这个问题。这个词就跟一只蠕虫似的,在我的脑袋里动来动去。自由吗?不自由吗?我们的自由很充分吗?我们的自由很少吗?这个词如同一个信号,看到了它,剽窃、盗窃和狡猾等行为就接连涌现。获得了自由,最聪明的人就能够奴役别人。但是!但是,这个词还有另外一个含义。在所有词语之中,这个词是最为危险的。像我们知道这一点的人必须保持警惕。这个词让我们感觉很棒,事实上,这个词代表着一个远大理想。但正是有了这个理想,设圈套的人才会为我们编织出最丑陋的陷阱。

此外还有一个人。这人爱揉鼻子,并不常来,话也不多。他问很多问题。

七个多月来,上面这四个人经常来找他。他们从不一起,都是独自前来。他向来都是带着亲切的笑容,在门口迎接他们。他一直想念着安东纳波罗斯,这份思念仍与他朋友走后头几个月里的思念一样强烈,因此,不管和什么人在一起,总比一个人孤孤单单好。这就好像几年之前,他向安东纳波罗斯发誓(甚至还把誓言写下来,用大头针钉在他床铺上方的墙壁上),一个月之内不抽烟、不喝啤酒、不吃肉。开始的几天很难熬。他就是静不下来。他经常去水果店找安东纳波罗斯,搞得查尔斯·帕克一看到他就沉下脸。他干完了手上的雕刻活,要么跑去店铺前面,和钟表匠、女售货员一起打发时间,要么去外面的冷饮小卖部,买可口可乐喝。那个时候,和陌生人在一起,总好过独自一人时刻惦记着抽烟、喝啤酒和吃肉。

一开始,他根本就不明白这四个人在说什么。他们总是说呀说呀,说个不停,后来,一晃几个月过去,他们说的话越来越多。他熟悉了他们说话时嘴唇的动作,所以知道他们说的每一个字。又过了一段时间,他们还没开口,他就知道他们要说什么,因为他们说的话总是一成不变。

他的手对他而言变成了折磨。他的两只手不肯安静下来。他睡觉的时候,它们抽搐着,有时候,他醒来就发现他的手在他面前比画出他在睡梦中说的话。他不愿看到他的手,也不愿想起它们。他的手修长强壮,是古铜色的。他从前一直精心保养双手。冬天,他涂上护手油,防止皴裂,只要出现死皮,他就剪掉,他还把指甲修剪成与指尖相同的形状。他以前很喜欢洗手,护理双手。但现在,他只是用刷子每天好歹刷上两次,而且总是把它们塞在衣兜里。

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的时候,会把指关节弄得吱嘎作响,把手指拽得生疼。他还会把一只手攥成拳头,击打另一只手的手心。有时候,他独自一人想起他的朋友,便会下意识地打起手语。等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感觉就好像一个人在大声自言自语时被人发现了一样。活像是他做了不道德的事。羞愧和痛苦交缠在一起,他便握紧拳头,放在身后,尽管如此,那双手还是让他不安。

辛格站在街上,面前是他和安东纳波罗斯曾经住过的房子。此时正值傍晚,雾气弥漫,天色灰蒙蒙的。西边的天空中有淡黄色和淡玫瑰色的霞光。在灰蒙的天空下,一只在冬天里无精打采的麻雀上下翻飞,终于落在一栋房子的山形墙上。街道荒无一人。

他的目光落在二楼右侧的一扇窗户上。他们从前把那个房间当成前厅,后面是大厨房,安东纳波罗斯就是在那里给他们两个做饭的。有灯光自窗户透出来,他看到一个女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那是个壮硕的女人,由于背着光,他看不清她的模样,只见她穿着围裙。一个男人坐着,正在看手中的晚报。一个孩子拿着一块面包,走到窗边,把脸挤在窗玻璃上。辛格看到那个房间仍是他们住在那里时的样子,安东纳波罗斯的大床和他自己的小铁床都在,垫得又软又厚的大沙发和轻便折叠椅也都在。破糖罐子当烟灰缸,有一处屋顶漏雨,弄得天花板上长了一块湿痕,角落里仍摆着那个洗衣篮。在这样的傍晚时分,厨房里没有任何灯光,唯有大火炉的燃油器在发出光亮。安东纳波罗斯向来都把油芯调小,这样一来,每个燃烧器都只会冒出长短不齐的蓝金色火焰。房间里很暖和,弥漫着香喷喷的晚饭气息。安东纳波罗斯用木勺来尝菜,他们还会一起喝红酒。火炉前铺着油毡毯,燃烧器窜出的火焰在毯子上投射出明亮的闪光,犹如五个金色小灯笼。随着柔和的黄昏渐渐被黑暗替代,这些小灯笼会变得更明亮,等到黑夜终于降临,就能看到小灯笼闪烁出纯净生动的光亮。这个时候,晚饭也总是备好了,他们会打开电灯,把椅子拉到桌边。

辛格看看漆黑的前门。他想到他们在早晨一起走出来,晚上一起回家。人行道上有一处残缺,有一次,安东纳波罗斯在那里绊了一跤,摔伤了手肘。附近有个邮箱,供电公司每个月都会把他们的电费单送到那里。他依然能感受到他的手指碰到朋友的手臂上,那感觉暖暖的。

这会儿,街上黑了下来。他再次抬头看看那扇窗,只见那陌生的一家人正围在桌边吃饭。巨大的空虚感在他心里蔓延开来。一切都消失了。安东纳波罗斯走了;此时,他对他的记忆不是有关发生在这里的事,他想到了在另一个地方的安东纳波罗斯。辛格闭上眼,试着想象疯人院和安东纳波罗斯今晚所住的房间。他记得狭窄的白床和在角落里玩拍杰克纸牌游戏的老人。他一直紧闭双眼,只是那个房间在他的脑海里模模糊糊的。那团空虚感在他的内心深处,过了一会儿,他又抬头看向那扇窗,随即沿着他们一起走过无数次的漆黑人行道,渐渐走远了。

此时是周六的夜晚。主街上人头攒动。黑人穿着连体服,冻得直哆嗦,却依然在廉价商店的橱窗前闲逛。人们拉家带口在售票处前排队买电影票,少男少女看着电影院外的电影海报。汽车来来往往,十分危险,他等了很久,才走过马路。

他从水果店前路过。橱窗里摆放着精致的水果,有香蕉、橙子、鳄梨、色彩鲜艳的小金橘,甚至还有几个菠萝。但查尔斯·帕克在店里招呼客人。在他看来,查尔斯·帕克长了一张很丑陋的脸。有几次查尔斯·帕克不在,他去了店里,徘徊了很久。他甚至还去了安东纳波罗斯曾经制作糖果的后厨。然而,只要查尔斯·帕克在,他就从不进去。自从安东纳波罗斯坐巴士离开的那一天,他们就有意避开对方。若是在街上碰面,他们总是别开脸,连点头致意都没有。有一次,他很想给他的朋友寄一罐他最喜欢的蓝果树蜜,于是从查尔斯·帕克的商店里邮购了一罐,这样就用不着与他见面了。

辛格站在橱窗前,看着他朋友的堂哥在招呼一群顾客。每逢周六晚上,生意都很红火。安东纳波罗斯有时候要忙到晚上十点呢。大型自动爆米花机就摆在店门边。一个店员将一份玉米粒倒进机器,可以看到玉米在里面旋转,就跟巨大的雪片一样。商店里的气味温暖熟悉。地上的花生壳被人们踩来踩去。

辛格沿街继续往前走。他小心地在人群中穿梭,以免被人撞到。现在是圣诞假期,街上挂着红色和绿色的彩灯。人们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挽着手臂,嘻哈笑着。孩子们冻得够呛,不住地哭闹,年轻的父亲将他们扛在肩上,悉心照料。一个救世军女孩头戴红蓝色女帽,站在街角摇铃铛,她看着辛格,他被看得不好意思,只好把一枚硬币丢进她旁边的罐子里。街上有很多乞丐,既有黑人也有白人,他们举着帽子或是粗糙的手乞讨。广告霓虹灯将橙色的光投射到路人的脸上。

他走到街角,八月的一个下午,他和安东纳波罗斯曾在这里看到了一条疯狗。接下来,他从军需品商店边经过,这家店的上一层是照相馆,以前每次发薪水,安东纳波罗斯都来这里拍照。此时,他兜里就装着好几张那时候拍的相片。他向西走,前往河边。有一次,他们穿过大桥,在河对岸的田野里吃了野餐。

辛格在主街上走了一个钟头。街上有这么多人,似乎只有他形单影只。最后,他掏出手表,转身走向他租住的房子。或许今晚那四个人中会有一个来找他。但愿如此。

他给安东纳波罗斯邮寄了一大盒圣诞礼物。他也给那四个人和凯利太太分别送了圣诞礼物。他还为了他们四个人买了一台收音机,放在窗边的桌上。科普兰医生并没有注意到收音机。比夫·布兰农一来就注意到了,惊讶地扬起了眉毛。杰克·布朗特只要来他这里,就会一直开着收音机,还总是调到同一个频道,他一说话,似乎总要扯着嗓子盖过音乐声,喊得额头上的青筋都凸起了。米克·凯利看到收音机,有些发懵。她的脸通红,她一次次地问这收音机是不是真是他的,还问她能不能听。她调了半天,总算找到了她想听的频道。她坐在椅子上,前倾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张着嘴巴,太阳穴上的血管快速跳动着。看起来就好像这个频道播放什么,她就听什么。她会坐上一整个下午,有一次,她对他笑笑,眼眶湿润,还赶紧用拳头揉揉眼睛。她问他,在他工作的时候,她能不能进屋来听,他点点头,表示同意。就这样,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一打开门,就能看到她坐在收音机旁边。她用手捋着凌乱的短发,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圣诞节过了没多久,一个晚上,他们四个人碰巧同时来找他。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辛格笑眯眯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为客人端上茶点,尽可能礼貌周到,好使客人们感觉自在。但是,情况很不对劲。

科普兰医生就是不肯坐下。他站在门口,手拿着帽子,只是冷冰冰地对其他人鞠了一躬。他们看着他,像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杰克·布朗特打开他带来的啤酒,弄得泡沫流到了他的衬衫前襟上。米克·凯利拿收音机听音乐。比夫·布兰农坐在床上,跷着二郎腿,目光在其他人身上游移,跟着眯起眼,开始出神。

辛格有些不知所措。他们每个人本来都有很多话说。可当他们聚在一起,却都沉默了。他们刚进来的时候,他还以为他们会说个没完没了。他隐隐希望他们四个这次一起来,会成为新的开始。可此时屋子里却弥漫着紧张的氛围。他紧张地打着手语,像是他的双手要抓住看不见的东西,将其绑在一起。

杰克·布朗特站在科普兰医生旁边。“我认识你。有一次,我们在外面的楼梯上撞到了一起。”

科普兰医生说起话来吐字清晰,如同每个字都是用剪刀剪出来的。“我想我们并不认识。”他说。然后,他僵硬的身体似乎缩了一下。他一直向后退到门外。

比夫·布兰农镇定地抽着烟。房间里飘浮着袅袅烟雾。他转头看着米克,当他看着她,脸上竟然出现了一抹潮红。他眯起眼,转瞬间,他的脸又变得面无血色。“你过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米克满腹狐疑地问道。

“就是平常那些事啊。”他说,“学业什么的。”

“我想还可以吧。”她说。

每个人都看着辛格,像是有所期盼。他糊涂了,只好递出茶点,对他们微笑。

杰克用手心一抹嘴。他不再和科普兰医生搭话,转而挨着比夫坐在床上。“有人用红粉笔在工厂那里的栅栏围墙上写了很多血色警示语,你知道是谁写的吗?”

“不知道。”比夫说,“什么血色警示语?”

“大多数来自《旧约》。这件事我琢磨很久了。”

每个人主要都和哑巴说话。他们的思想似乎在他身上汇聚,犹如轮子的辐条都要集中在中央轮毂上。

“天太冷了,真不正常。”比夫终于说道,“那天,我查了查从前的气象记录,发现一九一九年的气温降到了华氏十度。今早的气温只有华氏十六度,这可是自从那年大寒潮以来最冷的一年了。”

“今天早晨,储煤小屋里都结了冰锥了。”米克说。

“我们上个礼拜没赚到钱,连薪水都发不出来了。”杰克说。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天气。每个人似乎都在等别人先走。跟着,他们突然全都站起来,同时离开。科普兰医生是第一个走的,其他人跟在他后面。他们都走了,辛格独自站在屋里,他搞不懂眼前这情况是怎么回事,只好把它忘记。他决定那晚给安东纳波罗斯写信。

安东纳波罗斯并不识字,但这也不能阻止辛格写信给他。他一直都知道他朋友根本看不懂纸上文字的意思,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开始想象或许是他弄错了,或许安东纳波罗斯本来是识字的,只是向所有人隐瞒了这件事。或许疯人院里还有个能识字的聋哑人,会把他的信解释给他的朋友听。他想到了好几个写这封信的理由,每当他觉得困惑或悲伤,就很想写信给他的朋友。然而,他写是写了,却从未把信寄出。他只是剪下早报和晚报上的连环漫画,每逢礼拜日寄给他的朋友。他每个月都给他寄一张邮政汇票。但是,他给安东纳波罗斯写的长信却都装在他的衣兜里,攒多了之后,他就会把信毁掉。

那四个人走后,辛格穿上温暖的灰色外套,戴上灰色毡帽,走出房间。他总是在店铺里写信的。而且,他答应明天一早交工,希望现在就完成工作,免得延误。夜凉如水,天寒地冻。天上挂着一轮满月,释放出金色光芒。夜空中繁星点点,衬托之下,屋顶看来黑压压的。他边走边想信的开头该怎么写,只是他连第一句话都还没想起来,就来到了店门前。他用钥匙打开门,走进漆黑的商店,打开前面的灯。

他在店铺的最后面工作。一块布帘将他的工作场所和商店的其他部分隔开,这里就好像一个私人小房间,有一张工作台和一把椅子,角落里摆着一个沉重的保险箱,洗脸池边挂着一面发绿的镜子,架子上摆满了盒子和破旧的钟表。辛格将工作台摇高,从毛毡盒里拿出他承诺交货的银盘。店里很冷,但他还是脱掉了外套,卷起蓝色条纹衬衫的袖子,以免碍事。

他花了很长时间在银盘中心雕刻交织字母。他专心致志,熟练地挥动刻刀,在银盘上刻出一个个符号。他在工作的时候,眼眸中露出如饥似渴的敏锐眼神。他一直在琢磨如何给他的朋友安东纳波罗斯写信。午夜过后,他终于完成了工作。他把银盘放在一边,额头上渗出了兴奋的汗水。他把工作台清理干净,开始写信。他喜欢用笔在纸上写出一个个字,他精心地写出这封信,仿佛那张纸是一面银盘。

我唯一的朋友,

我从我们喜欢的那本杂志上看到协会今年要在梅肯举行会议。他们会让人做演讲,还会提供四道菜的宴会。我一直在想象开会时的情形。还记得我们以前总是计划去参加会议,却始终都没去成。我现在真希望我们能去参加会议。我希望我们能去这次的会议,我还想象过我们一起参会的情形。不过当然了,没有你,我不会独自前去。与会者来自很多不同的州,他们一定会讲很多心里话,还会把他们的长远美梦说出来。教堂里会举办特殊的礼拜仪式,还会举办一场比赛,优胜者能得到金牌。我现在一边写一边想象参会的情形。我既是在写,又觉得好像没有在写。我的手已经很久都没活动了,很难记起我的手活动时的样子了。当我想象那次大会,我就觉得所有宾客都跟你一样,我的朋友。

那天,我去了我们以前的家,在大门前站了一会儿。现在别人住在那里了。你还记得房前那棵大橡树吗?树杈被剪了,免得碰到电话线,结果树就死掉了。树枝腐烂,树干都空了。店里的那只猫(就是你从前经常抚摸的那只)吃了有毒的东西,被毒死了。真叫人伤心。

辛格拿着钢笔的手悬在信纸上方。他笔直地坐了很长一会儿,很紧张,没有继续写信。然后,他站起来,点了根烟。房间里很冷,空气沉滞,有股酸臭味儿。那是煤油、银器抛光剂和烟草的混合气味。他穿上外套,戴上围巾,带着缓缓积聚起的决心,又写了起来。

还记得上次我去看你时提到的那四个人吧。我来给你形容一下他们吧,他们一个是黑人,一个是小姑娘,一个留着小胡子,还有一个是“纽约咖啡馆”的老板。我很想给你讲讲他们,只是不确定该怎么说。

他们都是大忙人。事实上,他们都太忙了,根本不可能为你描述清楚他们。我并不是说他们没日没夜地工作,我是指他们心中有无数念头,所以无法平静下来。他们会来我租住的房间,和我说话,搞得我都弄不明白,一个人怎么可以把嘴张张合合这么多次,却一点也不累。(然而,“纽约咖啡馆”的老板有所不同,他跟另外几个人不一样。他留着浓密的黑色大胡子,每天都必须剃须两次,他有一个电动剃须刀。他喜欢观察别人。他不像其他三个人那样都有怨恨的对象。除了吃饭、睡觉、喝酒或朋友的陪伴,都有其他钟爱之物。正是出于这个原因,他们才这么忙。)

在我看来,留胡子的那个人有些疯癫。有时候,他说起话来吐字清楚,就跟很久以前我在学校里的老师一样。有些时候,我压根儿就跟不上他说的话。有时,他穿着朴素的西装,可等他下一次出现,他身上满是污垢,浑身恶臭,穿着他工作时的连体服。他还总是挥动拳头,说些不堪的醉话,我都不愿意让你知道。他觉得我和他之间有个秘密,但我并不知道那个秘密是什么。我来告诉你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吧。他竟然可以一口气喝下三品脱快乐时光牌威士忌,喝完了还能说话走路,不愿意上床休息。你肯定不相信吧,但这是真的。藏书网

我是从那个女孩的母亲那里租的房间,租金是每个月十六美元。她总是跟男孩子一样穿短裤,尽管她现在穿蓝裙子搭配女上衣,她依然像个假小子。我喜欢她来见我。我为他们几个买了一台收音机,这样一来,她就经常来我这里。她喜欢音乐。我真想知道她都听到了什么。她明知道我是个聋子,却认为我了解音乐。

那个黑人得了肺痨,但他是个黑人,所以这里没有上好的医院让他去看病。他是医生,我从未见过像他这样辛苦工作的人。他说话的方式也不像黑人。我很难懂其他黑人说的话,因为他们说起话来含含糊糊,舌头的动作都不到位。但这个黑人有时候会让我害怕。他的眼神炽热明亮。他还邀请我参加派对,我去了。他有很多书,不过连一本推理小说都没有。他不喝酒、不吃肉,也不看电影。

呀,自由啊,劫掠者啊。呀,资本家,民主党人,那个丑了吧唧、留胡子的男人说。他还说自由是最伟大的理想,这还真是自相矛盾。我真想找机会把我心里的音乐写出来,做一名音乐家。我真想有这样一个机会,这是那个女孩说的。我们不被允许服务,黑人医生如是说。对于我的同胞而言,服务是神圣的需要。啊哈,纽约咖啡馆老板说。他是个有思想的人。

他们来我的房间,就会说这样的话。他们心中藏着这些话,就无法平静下来,所以他们总是很忙。你肯定以为,若是他们四个见了面,场面肯定就跟这个礼拜协会在梅肯召开会议时一样热闹。但事实并非如此。今天,他们一块来了我的房间。他们就坐在那儿,活像是来自不同的城市。他们甚至表现得很粗鲁,你知道的,我总说表现无礼、不顾别人的感受是错误的。当时的情况就是如此。我真是搞不明白,所以才写信给你,因为我觉得你会明白。我有很多奇怪的感觉。不过呢,关于这件事,我写得够多了,我知道你都烦了。我也是。

距离我上次去看你,已经过了五个月零二十一天了。在这些日子里,我一直孤孤单单,没有你陪在身边。我现在唯一能想象的便是和你重新相聚的情形。如果我不能很快见到你,那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辛格将头靠在工作台上,休息了一会儿。周遭的气味和贴着脸颊的光滑木头让他想起了上学时的情景。他闭上眼,感觉很不舒服。他心里只有安东纳波罗斯的面容,他太想念朋友了,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过了会儿,辛格坐起来,拿起笔。

我为你订购的礼物没有及时送到。我估计很快就能到了。我相信你一定会喜欢,见到了会很开心。我一直心心念念我们两个在一起时的情形,我记得一切。我真想再尝到你以前做的食物。纽约咖啡馆的食物比以前难吃多了。不久前,我看到汤里有只煮熟了的苍蝇。死苍蝇和蔬菜面条混在一起,如同一个字母。不过这没什么。我唯一受不了的就是没有你在我身边。我很快就会去看你了。我要再过六个多月才能房间,但我觉得我能想办法提前放假。我觉得我必须这么做。我再也不想孤孤单单的了,因为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懂我。

你永远的朋友

约翰·辛格

他回到家,此时已是凌晨两点了。那栋拥挤的大房子此刻漆黑一片,但他小心翼翼地走上三楼,并没有摔倒。他从衣兜里拿出他总是随身携带的卡片,又拿出手表和钢笔。然后,他把衣服整齐叠好,搭在椅背上。他那套灰色法兰绒睡衣暖和又柔软。他刚把毯子拉到下巴下面,就进入了梦乡。

他进入了一个梦境。他见到一道漆黑的石阶,台阶上点着昏暗的黄色灯笼。安东纳波罗斯跪在石阶的顶端。他浑身赤裸,他把什么东西高高聚过头顶,他凝视那东西,像是在祷告。他自己则跪在石阶中间。他也是赤身裸体,冻得要命。他无法将目光从安东纳波罗斯和他高举的那个东西上面移开。在他身后的地上,他能感觉到小胡子、女孩、黑人和第四个人。他们也都赤身裸体地跪着,他感觉到他们都在看着他。在这四个人后面,有数不清的人跪在黑暗之中。他自己的手就好像巨大的风车,他着迷地端详着安东纳波罗斯举着的那个陌生物件。黄色灯笼在黑暗中来回摇摆,其他的一切都是静止不动的。接下来,忽然出现了一阵骚动。在动乱之中,石阶坍塌了,他感觉自己径直向下坠落。他猛地惊醒过来。晨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他情不自禁地害怕起来。

这么久过去了,他朋友可能出了事。安东纳波罗斯并不给他写信,他也就无从得知。说不定他的朋友摔伤了。他恨不得再次见到他,不管付出任何代价,他都要这么做——而且是马上。

那天早晨,他在邮局他自己的信箱里找到了一张字条,说是他的包裹到了,就是他订购的那个没有及时送到的圣诞礼物。这个礼物很棒。他用了两年多的分期付款,才把它买下来。那是一台私人电影放映机,还有六张胶片,是安东纳波罗斯很喜欢的《米老鼠》和《大力水手》喜剧动画片。

那天早晨,辛格最后一个到了店里。他交给他的老板一封正式的书面请假信,要求在礼拜五、六两天休息。虽然那个礼拜有四场婚礼的活儿,老板还是同意让他请假了。

他提前没有通知任何人他要离开,但在离开的那天,他在门上留了张字条,说是出差几天。他是晚上走的,冬季的黎明刚刚到来,火车便将他送到了目的地。

到了下午,快到探视时间的时候,他出发前往了疯人院。他提着电影放映机的零部件和为朋友买的一篮水果。他径直去了他以前探望过安东纳波罗斯的那个病房。

走廊、大门、几排床铺都跟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他站在门口,焦急地寻找他的朋友。但他立马就发现,所有椅子上都坐着人,安东纳波罗斯却不在。

辛格放下东西,在他的一张卡片下面写道:“斯皮罗斯·安东纳波罗斯在哪儿?”一个护士走进病房,他把卡片交给她。她没看明白。她只是摇摇头,耸了耸肩膀。他只好走进走廊,遇见什么人,就把卡片交给人家。没人知道答案。一阵恐慌自心底而生,他开始打手语。最后,他碰到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实习医生。他一把拉住实习医生的手肘,将卡片交给他。实习医生仔细看了卡片,便带他走过几道走廊。他们走进一个小房间,一个年轻女人坐在一张桌边,面前摆着几张纸。她看了看卡片,便开始翻找一个抽屉里的档案。

紧张与恐惧的泪水涌入了辛格的眼睛。那个年轻女人仔细地在一张纸上写了什么,他情不自禁地探头去看上面写了哪些关于他朋友的话。

安东纳波罗斯先生转去医务室了。他得了肾炎。我会叫人带你去。

穿过走廊的时候,他去拿他放在病房门口的东西。那篮子水果被人偷走了,但其他盒子都还在。他跟着实习医生走出大楼,穿过一片草地,前往医务室。

安东纳波罗斯!他来到病房,一眼就看到了他。他朋友的病床在病房中间,朋友本人正靠着枕头坐着。他穿着红色睡袍和绿色丝绸睡衣,戴着一枚绿松石戒指。他的肤色蜡黄,双目无神,有些恍惚,鬓角已经斑白。他在织毛衣,用肥胖的手指缓缓地移动长长的象牙钩针。一开始,他并没有看到他的朋友。等到辛格站在他面前,他才安详地笑起来,没有流露出一丝惊讶,还伸出了那只带着宝石戒指的手。

陌生的羞涩和紧张感向辛格袭来。他坐在窗边,将双手交叠着放在床单边缘。他一直凝视着他朋友的脸,他自己的脸色则十分惨白。他的朋友竟然穿着这么花哨的衣服,真把他吓了一跳。这些衣物都是他在不同时候寄给他的,只是他从未想象过同时穿上这些衣物会是什么样子。安东纳波罗斯比他记忆中又胖了不少,能看到他的丝绸睡裤下面一层层的肚腩。他的头枕在白色枕头上,显得很大。他的表情很平静,似乎根本就不知道辛格在他身边。

辛格腼腆地抬起手,开始打手语。他用强壮的手指熟练地打出各种手语,因为心中有爱,所以每一次比画都很准确。他说现在天寒地冻的,还说他一个人孤独地度过了漫长的好几个月。他提到了从前的事,提到猫咪死了,提到水果店,还提到他现在住的地方。每一次停顿,安东纳波罗斯都礼貌地点点头。他说到了那四个人,他们每次来他的房间,都会待上很久。他朋友的眼睛濡湿,眼神暗淡,他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他自己的长方形小倒影,而这样的倒影他已经看过无数次了。他的脸渐渐地恢复了血色,他打手语的速度也加快了。他详细描述了黑人、小胡子总是颤动的那个人和女孩。他把手语打得越来越快。安东纳波罗斯时不时缓缓地点点头,十分严肃。辛格急切地向前探身,长长地深呼吸,眼中有晶莹的泪水。

跟着,安东纳波罗斯忽然用肥胖的食指凌空缓缓地画了一个圈。他画着圈,把手指指向辛格,最后,他戳了戳他朋友的肚子。大胖子希腊人露出灿烂的笑容,还把肥嘟嘟的粉色舌头伸了出来。辛格哈哈笑了起来,继续飞快地打着手语。他笑得肩膀都随之摇晃起来,脑袋向后仰。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发笑。安东纳波罗斯翻了翻白眼。辛格仍在疯狂地笑着,笑得都喘不过气了,手指也在颤抖。他紧紧抓住他朋友的手臂,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的笑变得缓慢而痛苦,就跟打嗝一样。

第一个冷静下来的是安东纳波罗斯。他那双肥胖的小脚一蹬,踢散了床铺底部的床单。他的笑容立马就消失了,他轻蔑地猛踢毯子。辛格连忙去整理床单,但安东纳波罗斯皱起眉头,如帝王一般冲病房里的一个护士竖起手指。她按照他的喜好,把床铺整理好,大胖子希腊人有意倾斜脑袋,以至于这个动作有点像祝福,而不是点头感谢。然后,他严肃地转过头,继续面对他的朋友。

辛格只顾着打手语,都没注意时间。见到一个护士用托盘端来了安东纳波罗斯的晚餐,他才意识到已经很晚了。病房里开了灯,窗外的天色几乎全黑了。其他病人的面前都摆上了晚餐。他们全都放下手里的活(有些在编篮子,其他的或是在做皮件,或是在编织),无精打采地吃着东西。不光是安东纳波罗斯,他们看起来全都病怏怏的,面无血色。他们大都需要理发了,穿着破烂的灰色衬衫式长睡衣,后背处都撕破了。他们惊讶地盯着两个哑巴。

安东纳波罗斯掀开饭菜的盖子,仔细检查他的食物。里面有鱼和蔬菜。他捡起鱼,放在手心,举到灯下,彻底地检查了一遍。查看完之后,他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吃晚饭的时候,他开始指着病房里的人。他指指角落里的一个男人,做出了厌恶的表情。那个男人冲他吼了几句。他指指一个男孩,笑了起来,一边冲人家点头,一边挥动着一只胖手。辛格太开心了,所以一点不觉尴尬。他拿起放在地板上的包裹,放在床上,好分散他朋友的注意力。安东纳波罗斯撕掉包装纸,却对放映机一点兴趣也没有。他又吃起了东西。

辛格交给护士一张字条,上面详细写着放映机的使用方法。她叫来一个实习医生,然后,他们又找来了一名医生。他们三个商量着,还好奇地打量起辛格。这个消息在病人之间传开了,他们兴奋地用手肘支撑着身体向这边张望。唯有安东纳波罗斯不为所动。

辛格早就练习过如何使用这台放映机。他把屏幕放到高处,方便所有病人都能看到。然后,他安装好放映机和动画片。护士撤走了晚餐托盘,病房里的灯熄灭了。《米老鼠》动画片出现在屏幕上。

辛格观察他的朋友。一开始,安东纳波罗斯吓了一跳。他抬高身体,好看得更清楚些,若不是护士管着他,他八成已经从床上站起来了。然后,他看着动画片,渐渐露出了开心的笑容。辛格能看到其他病人互相喊着,笑着。护士们和看护人员则从走廊里走进来,整个病房都轰动了。《米老鼠》放完了,辛格就换上《大力水手》。这部动画片结束之后,他认为第一次放这些已经足够让大家高兴了。他打开点灯,病房里的人又安静下来。实习医生把放映机放在他朋友的床下,他看到安东纳波罗斯狡猾地看着整个病房,好确定每个人都知道这台放映机是他的。

辛格又开始打手语。他知道很快就该有人让他离开了,但是,他心里有太多话了,一时半会儿根本用手语打不完。他迅速打着手语。病房里有个老人,因为中过风,脑袋一直哆嗦不停,而且,那个老人总是无力地抓弄着眉毛。他真嫉妒那个老人,因为他可以和安东纳波罗斯朝夕相处。辛格恨不得和他交换位置。

他的朋友在胸前摸索着。是那枚他一直戴着的黄铜十字架。原本那条肮脏的系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红丝带。辛格想到了那个梦,就给他朋友讲了那个梦。他比画得太快,有时候手语模糊不清,他只得摆摆手,重新来过。安东纳波罗斯瞪着那双无神呆滞的眼睛看着他。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又穿着色彩亮丽的睡衣,看起来就像传说中某个睿智的国王。

负责这个病房的实习医生允许辛格多待了一个钟头。终于,他伸出纤细长满毛发的手腕,露出手表给他看。其他病人都睡觉了。辛格的手有些颤抖。他一把拉住他朋友的手臂,深深地望着他的眼睛,以前每天早晨他们分手去各自工作时,他都会这么做。终于,辛格倒退着走出了病房。他站在门口,心碎地打出了再见的手语,随即将手握成了拳头。

一月,在有月光的夜晚,辛格只要有时间,就会到镇里的大街小巷散步。关于他的谣传越来越荒唐。一个黑人老妇告诉好多人,他知道怎么让死者的灵魂返回阳间。一个计件工人说,他和哑巴在该州的另一个地方的一家工厂里一起工作过——他讲的那些故事很不一样。有钱人认为哑巴是个有钱人,穷人则认为他和他们一样穷。由于没有办法证实这些谣言不实,因此,传来传去,谣言就变得越发离奇,跟真的一样。每个人都把哑巴描述成他希望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