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不觉又是一月有余。
此时已彻底入了秋,人间日历是八月初十,离那中秋也快了。都道中秋是思乡的节日,那么对于扶摇宗而言,这份思乡之情尤为灼热。
这扶摇宗的新址位于南边,树木四季常青。换做是旧扶摇宗,这个季节周遭山林早已落了个七七八八了。往年值日弟子们常厌那满地的树叶难以打扫,而时至今日,众修士望着那空空如也的地面,一个个却都愣愣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人生诸事,拥有时从不觉得,甚至要厌烦,唯有失去时方知可贵。
这一月里,新扶摇宗逐渐打扮起来了。各式各样的阁楼与木屋,在修士和工匠的共同努力下,一栋一栋地建立起来。
湖心小岛是宗门最繁华所在,祖师堂、刑堂、事务堂、授剑堂等楼阁均建在湖心岛上。本来那小岛是不够建如此多楼阁的,但众长老一合计,请了当地山神过来,以湖心小岛为中心,又在湖中人为填出了一大块地,这才能容纳下这些建筑。弟子们的住处环湖而建,湖上一共搭有东西南北四座浮桥。有飞剑的弟子自然飞剑往来,境界不够的,也能走浮桥上岛。
这小岛原来无名,鉴于处在扶摇宗最中心,大家都称其为“扶摇岛”。后来的一场长老会议上,将其改名为“东扶摇岛”。
东扶摇洲,东扶摇岛。徐怀谷未免伤怀,等再过几代人,天下人是否还知道东扶摇洲这个名字?
至于南海国朝廷那边,也在半月前来了礼部的人,顺带将南海国钦赐扶摇宗的匾额一道送了过来。如此一来,就可以算当地世俗国家认可了这家宗门,世俗意义上的“立足”了。
那日,扶摇宗之人与礼部等官员免不得坐下来,开了一场会。会上大抵还是说那些不知已经说过多少遍的事情,包括扶摇宗该如何融入本土,招收当地有修仙资质的弟子入宗修行,又与朝廷达成怎样的协议,朝廷那边在领土及周边帮忙宣扬扶摇宗的名声并推荐修仙苗子,扶摇宗则每年上供神仙钱,并有义务维护当地及周边的城镇安全。
那场与南海国朝廷的会议,徐怀谷也参加了,不过大多还是上面那几位长老和邓纸鸢与朝廷那帮人周旋,他只是在下面安静听着,顺便打量他们带来随身护卫的两名武夫,都是九境。
来的官员里只有一位一品,其余都是二三品,需要请到两名九境武夫随行,南海国朝廷九境必然不少,说不定还有十境,实力比起大余国实在强了太多。
至于此等会议,为何让徐怀谷也参与进来?要知道,徐怀谷这会儿是八境,除开扶摇宗目前那位九境长老之外,便是最高的境界了。其实若论起杀力,那位九境长老恐怕还比不得徐怀谷。因此,可以说徐怀谷现在才是扶摇宗的“里子”,况且他也算正式入了宗门,故而扶摇宗许多事务都不瞒着他。
殷子实也参加了这场会议,他如今七境,与那些长老坐在一起。徐怀谷有种预感,扶摇宗想把他当下一任的宗主培养。
本来这会还要请白小雨也参加的,毕竟有她在,扶摇宗讨价还价起来会有底气很多。但是白小雨恰好有事在外,赶不回来,倒是派了姜承错过来。那姜承错到了之后,就和尊菩萨似的坐下,一言不发,直到散会也没说一句话。后来徐怀谷问他怎么不帮扶摇宗说几句话,他便说这是白小雨的意思,她已经帮了太多了,此事不便再掺和了。
南海国的庙宇为何供奉白小雨的神像,民间为何信奉这位“白龙女”,说到底还是一场买卖,但这场买卖谈得可就比扶摇宗这块土地大了去了。姜承错只神神叨叨地透露出这些,其余的一个字也不多说了。徐怀谷知道修士各有各的秘密,白小雨的确已经帮了他们太多,自己再问倒是不知趣了。
不过这会开完之后,留给扶摇宗的钱财压力便更重了。扶摇宗急需找到一条能长久赚钱的路子,卖东西毕竟是坐吃山空,只有钱生钱才是长久之道。
于是众人便商定,先去南海国当地的仙家集市看看,是否有适合扶摇宗做的生意。
……
这日,一行人便在扶摇宗门口集结了。
前去南海国都城仙家集市的共有四人,分别是徐怀谷,殷子实,宋清,以及另一位六境弟子刘泛。这名叫刘泛的弟子与徐怀谷等人不同,虽然只有六境,但年纪颇大,属于那种修行一生,也没能够晋升至长老位的人,故而只能称其为弟子。其实这种人在仙家宗门才是多数,只有天资聪颖的极少数人才能晋升长老,其余人不过如此罢了。
把他带上的原因是,刘泛是早先淅城四大商家之一刘家的人,从小耳濡目染会一些做生意的道理,后来才来的扶摇宗修行。
修行与生意乃是完全两码子事,会修行不见得会做生意,因此在赚钱这条道上,不是谁境界高就懂得多,还得专人专用才行。
南海国都城名叫睢城,缘故是城内流过一条大江名叫睢江,睢城坐落在江边故而得其名。四人半夜间从扶摇宗启程,御剑前往睢城附近的官道上,待天一亮,便走官道入城。
徐怀谷在飞剑上远眺了一眼睢城,虽是夜里,但依旧灯火敞亮。睢城沿河而建,南北有十里之遥,雄浑壮阔,楼阁成林,比起兴庆还要大上不少。
天亮后,四人依照原先计划入了城,他们早已打听好睢城的仙家集市地址,入城便直奔那条名作水井街的街道上。水井街上有一座庞大府邸,没有悬挂匾额,不知是谁家宅子。那府邸门边有一口水井,无论大旱洪涝,井水常年持平,取之不尽,神奇异常。这街道便以水井为名,故而名为水井街。
此时天色尚早,街上来往行人并不多。几人纷纷从袖口摸出一枚小珠钱投入那水井之中,随即去叩那府邸的门。这叩门也是有讲究的,须得以灵气灌输于手上,叩门时往门内注入少许灵气,三短三长,这门便会自然打开。若是寻常人不得门道,就是叩门一天一夜也是无用。而那一枚小珠钱,就当是进仙家集市的路钱。
这些都是姜承错告诉徐怀谷的,他和白小雨之前到过睢城,因此很是门清。
几人照做之后,那紧闭着的府邸大门果真开了一条缝。四人从门缝中走进去,但见迎面乃是一条过道,从那过道往前走数十步,迈过一处拱门,只见眼前豁然开朗,竟别有洞天。
原来这拱门之后是四四方方一个大庭院,庭院中央有一法阵,将府邸内外隔绝开来,故而这府邸身处睢城之中,却浑然自成一小天地,不被外界所扰。
那庭院东西南北四面皆是五层高的阁楼,密密麻麻皆是商铺,其中有些店铺人满为患,也有铺子冷冷清清。不过放眼望去,其中修士不说上千,也有好几百之众,好不热闹。
徐怀谷有些惊讶,他没想到这府邸之中还有这样的高楼,这可比他在兴庆见到的仙家集市热闹多了。从那外边看去,这府邸只是被围墙拦住的一处普通宅子而已,也无这般壮阔高楼,想来都是庭院中央那座法阵运转的缘故,使了个障眼法,从外面看起来,此处极为低调,然而其中却蕴藏玄机。这法阵,徐怀谷在紫霞宗道会上见过。
殷子实在东扶摇洲也没见过这么大的仙家集市,不免也多看了几眼,称叹不已。
“几位?”
徐怀谷听见有人在背后说话,便往后看去,只见是一妇人笑着走来。她翠袖红衫,打扮得花枝招展,手里摇了把扇子,朝一行人走过来,笑道:“几位头一回来?”
殷子实涉世较浅,正欲答话,宋清忙止住他,皱眉打量了一眼那妇人,道:“这与有你什么关系?”
妇人也不恼,依旧笑道:“我是此处仙家集市的人,可以带你们游览和介绍此处。无论是符箓阵法,还是灵丹妙药,亦或者趁手的灵器法宝,我都能带你们去合适的店铺。我呢,只收一枚大珠钱的酬劳,你们呢,则可以尽情游览此地,而且也不用担心买贵了东西。”
那妇人像是吃准了他们一行人是外地的,语毕还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睢城的仙家集市可不比小地方,若是没有门路,可难找到心仪之物。”
四人对视一眼,自然不会全信那妇人的话。不过她只要一枚大珠钱,就算是骗子,也不会吃什么亏,不如且看这妇人有何说法?
宋清正要答应那妇人,只听背后有人喊道:“诶,兄弟,干站着作甚?赶紧进来呀,兄弟们都等着呢!”
徐怀谷正要去看这又是谁在喊他们,那人却急不可耐地走上前来,揽住徐怀谷的肩膀便往里走,一面走还一面笑道:“我说你们也太慢了,再不过来,兄弟们都要走了!”
这人讲话好生熟络,徐怀谷讶异之下,细看了他好几眼,这才敢确认自己与此人并不相识。他正要挣脱此人,忽然福至心灵,竟配合着跟此人往里边走去。其余三人见徐怀谷和那人走了,还以为徐怀谷真在这里碰上了他的旧友,便顾不上那妇人了,也忙追了上去。
妇人见煮熟的鸭子飞走了,不禁气得一咬牙,瞪了眼那坏她好事之人,狠狠摇了几下扇子,似要把怒气给扇灭似的。不过徐怀谷等人既然已经进去,她也就无可奈何了。这妇人只得退身到那过道的角落,继续等待下一位不知情的客人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