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景泰帝将扬州知府的请安折子重重合上,眉头紧锁。
这已是本月第三封了,字里行间都在暗示两淮巡盐使林如海病重不起,而这位知府也急着告老还乡。
景泰帝无奈叹气,义忠亲王倒台后,这些暗流反倒愈发汹涌,他打算让林如海回京述职,可这一路怕是危机四伏。
“陛下,贾婕妤求见请安。”守夜太监轻声禀报。
景泰帝揉了揉眉心:“大晚上的请什么安?”话虽如此,还是摆手道:“传吧。”
贾元春著一袭湖蓝宫装款款而入,裙裾如流水般拂过金砖,身后的侍女抱琴提着一个食盒。
“臣妾炖了红枣雪蛤羹,陛下批折子辛苦,尝尝臣妾的厨艺吧。”
景泰帝移步窗边矮榻,坐下后竟用了大半,元春暗自欣喜,但见皇帝未翻牌子,准备告退。
“今夜别回了。”景泰帝忽然道。
寝殿内,云收雨歇后,景泰帝似不经意道:“盐科林家与荣府是姻亲?”
元春不疑有他:“论辈分是臣妾姑父姑母。”
“折子里说林如海久病不愈,你们也该派人去瞧瞧。”
元春心头一跳:“姑母早逝,祖母伤心多年。若姑父再有闪失,他们的独女就无人照顾了。”
她忽然噤声,察觉失言。
景泰帝却已闭目睡去,贾元春望着帐顶蟠龙纹,久久难眠。
这一夜,北镇抚司内灯火通明。
贾瑄正在整理最后的账册,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指挥使赵立海大步走来,将一个沉甸甸的锦盒放在案上。
“查抄的财物已经清点完毕。”赵立海压低声音,“这是你那份。”
贾瑄掀开盒盖,只见二十个官铸金锭整齐排列,他刚要推辞,赵立海却按住他的手。
“别急着推辞。这次查抄义忠亲王府,你立了大功。陛下特意交代,这些是你的辛苦钱。”
贾瑄会意,坦然收下。
赵立海又说道:“明日记得进宫谢恩。陛下对你是另眼相待,恐怕另有差事给你!”
最后一句话说得意味深长,贾瑄心下了然。
第二天过了早朝时间,贾瑄身着崭新的开国县男朝服入宫谢恩,绛紫色的锦袍衬得他越发挺拔。
“贾大爷这边请。”内侍引着他往养心殿去,恰遇卫若兰与陈瑞文从殿内退出。
三人打了个照面,卫若兰压低声音,眼中满是兴奋:“这几日在龙禁卫当值,连你的影子都没见着。听说你封了爵位,我们俩都替你高兴!”
他与陈瑞文都是一脸春风得意,显然是刚领了封赏。
一旁的陈瑞文也凑过来,拍了拍贾瑄的肩膀:“现在若不是在宫中,定要拉着你去醉仙楼喝个痛快!”
卫若兰环顾四周,见有内侍在不远处候着,只得强压着激动:“今晚凝辉楼我做东,你可一定要来,冯紫英也过来,就等著听你讲讲王府密道的惊险事儿呢!”
贾瑄见二人这般热情,正要答话,却听引路的内侍轻咳一声:“贾大人,陛下还等着呢。”
卫若兰会意,连忙松开手,却仍不忘叮嘱:“就这么说定了!今晚戌时,凝辉楼天字一号雅间,不见不散!”
说著,还冲贾瑄眨了眨眼。
“好,今晚一定到。”
贾瑄含笑点头,然后整了整衣冠踏入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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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贾瑄,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泰帝抬手示意他起身,左右内侍监尽数退出后,才淡淡道:“于少保多次举荐你,这次义忠亲王的案子,你办得不错。”
“微臣不敢当。”
景泰帝示意贾瑄上前几步,借着殿内烛光细细打量。
北镇抚司呈上的噸报中,四王八公各家子弟的画像他看过不少,眼前这位新晋的开国县男,确实称得上风姿俊逸。
“朕记得,荣府还有个衔玉而生的公子?”
贾瑄恭敬答道:“回陛下,是微臣堂弟宝玉。”
景泰帝轻笑一声:“当年听闻此事,朕只当是无稽之谈,如今看来,不过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整日在后宅厮混,也配谈什么光宗耀祖?”
贾瑄垂首不语,景泰帝这番话,分明是在敲打荣府。
景泰帝意味深长地继续道:“说来有这等子孙,朕倒不必费心处置荣府了。”他目光如炬地盯着贾瑄,“你说是不是?”
殿内一时寂静。
贾瑄明白,这是皇帝在试探他的立场,他缓缓抬头,目光坚定。
“微臣以为,先国而后家,为国尽忠方为臣子本分。”
景泰帝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但很快又恢复深沉。
“你是个聪明人,应当明白朕的用意。四王八公的子孙,能入朕眼的没几个。”
这话既是褒奖,也是警告。
贾瑄清楚,若他因家族牵绊误了皇命,皇帝会毫不犹豫将他当作弃子。
“朕有件差事要交给你。”
景泰帝从案头取过一封噸折,往前一递,贾瑄上前双手接过,打开后匆匆一览。
“两淮巡盐使林如海病重,朕要他回京述职。你这两日收拾一下,启程去扬州,务必将他平安护送进京。”
贾瑄心中一动,想起前些日子母亲邢夫人曾提及,林姑父来信与贾母商议,欲将表妹黛玉托付荣府教养。
当时只当是寻常往来,如今想来,必是林如海自知病体难愈,才做此安排。
“臣领旨。”贾瑄沉声应道。
“记住,朕要活的林如海。”景泰帝的目光如刀锋般锐利,“朕要听他亲口禀报盐政要务。”
贾瑄拱手:“臣定不负圣命。”
景泰帝神色缓和下来:“荣府给你建府的事,内务府已在安排。不过单靠你那点俸银,怕是撑不起一个男爵府的体面。”
贾瑄正要开口,皇帝已继续道:“朕从内帑拨了间当铺给你,年化银也有个一万两左右,赏你了!”
“是让内务府代管,还是你自己经营,随你心意。”
这赏赐来得突然,贾瑄顿时明白去扬州护送林如海进京恐怕没有表面上想得这么简单。
“臣谢陛下隆恩。”贾瑄恭敬叩首。
“朕已吩咐戴权,你先派个得力管事接手便是。”然后摆了摆手,示意贾瑄退下。
戴权躬身立在龙案旁,小心翼翼地开口:“老奴多嘴,陛下今日给贾瑄的赏赐,是不是太重了些?”
景泰帝闭目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他能从扬州平安回来,就是有命享这恩典了。”
殿内光影忽明忽暗,映得皇帝的面容晦暗不明。
戴权心头一凛,顿时明白了其中深意,这趟扬州之行,怕是九死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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