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踏入佛堂时，王夫人正跪在蒲团上，听见脚步声，她头也不回地道：“不是说了不许人打扰？”
“是我。”贾政声音冰冷。
王夫人身子一颤，转身见是贾政，脸上露出喜色，以为贾政是来放自己出佛堂的。
“老爷来了？”她刚要起身，却被贾政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我问你，放印子钱的事可是真的？”贾政直截了当。
王夫人脸色刷地变白，半晌说不出话来。
贾政见状，心中已明白七八分，一股怒火直冲脑门。
“好啊你！背地里竟做这等伤天害理的事！你可知私放印子钱是杀头的罪过？若是传到都察院耳朵里，连元春在宫里的前?都要被你毁了！”
王夫人扑上前抓住贾政的衣摆，“我也是一片苦心啊！元春在宫里处处需要打点，光靠月例银子哪够？那些年府里开支大，入不敷出，我也是不得已……”
“一派胡言！”贾政一脚踢开她，气得浑身发抖，“府里再艰难，也轮不到你去放印子钱！更不用说还闹出人命！你个蛇蝎妇人！”
赵姨娘站在佛堂门口，看得心中暗喜，假意劝道：“老爷息怒，太太也是一时糊涂。”
“你闭嘴！”贾政转头呵斥，“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赵姨娘被吼得一哆嗦，悻悻退到一旁，眼中却闪过一丝怨毒。
王夫人瘫坐在地，泪流满面：“老爷，我知道错了，老太太已经罚我闭门思过。”
“老太太罚你是轻的！”贾政打断她，“今日陛下召我殿前回话，亲口封贾瑄为‘开国县男’，还赐地建府！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王夫人如遭雷击，瞪大眼睛：“贾瑄？封爵？”
“不错！”贾政冷笑，“你和你那好侄女处处针对长房，可想到会有今日？陛下明摆着要抬举贾瑄，你们倒好，背地里做这些勾当，这不是给陛下递?子吗？”
王夫人面如死灰，喃喃道：“怎么会？他不过是个命格不详的孽子吗？”
“脑子都清醒些吧！”贾政长叹，“现在他是朝廷命官，是陛下亲封的男爵！你最好祈祷他念在是一家人的份上，不追究你们姑侄的罪过！”
王夫人突然抓住贾政的衣袖：“老爷，若是放印子钱的事被人闹大了，你就去找我兄长王子腾……”
“糊涂！”贾政甩开她的手，”你还嫌不够乱？这事若闹大了，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元春！”
提到女儿，贾政语气软了几分，“你好生在佛堂反省，别再惹是生非。”
佛堂外，贾探春的丫鬟翠墨留意著动静，看到老爷贾政发怒，赶紧去禀报自家姑娘。
“姑娘，不好了！”翠墨一路跑进屋里，“赵姨娘不知说了什么，把老爷喊到佛堂去了，老爷对着太太发了好大的火！”
探春手里正在绣荷包，一个紧张刺破了手指，她顾不得擦拭，急忙起身：“快，去佛堂！”
她一向把王夫人当做自己齂亲，日日在跟前表孝心，听到嫡齂王夫人被父亲贾政责骂，顿时心急如焚。
刚出院子没走几步，一个瘦削的身影从假山后转出，拦在她面前。
“三姐姐这是要去哪儿？”贾环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探春皱眉：“环儿，我有急事，你别拦著。”
“急事？是急着去给太太解围吧？”贾环无奈摇摇头，“姐姐只认宝玉当兄弟，从来没把我们放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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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春被这话刺得一怔，刚要反驳，却听贾环继续道：“瑄哥哥封了男爵，朝服珠冠都供在荣禧堂，你也别看我不务正业，如今我日日去家学念书，就算将来不能封侯拜相，也要靠自己本事挣份家业出来。”
这番话如同一记闷雷劈在探春心头。
贾瑄封了男爵？怪不得以往唯唯诺诺的二姐姐迎春，这阵子说话都犀利起来，原来是有贾瑄给了底气。
她细细打量眼前的弟弟，这才发现贾环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靛蓝长衫浆洗得笔挺，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眉宇间少了往日的油滑，多了几分坚毅。
“环儿……”探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贾环看她愣在原地，毕竟是一齂同胞的亲姐姐，也不与她斗气，只淡淡道：“姐姐去吧，总有日久见人心的时候。”说完，转身离去，背影竟有几分挺拔。
探春望着弟弟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她忽然想起前几日听丫鬟们议论，说环三爷最近用?得很，连家学里的先生都夸他文章有长进。
当时她还当是玩笑，如今看来……
“三妹妹！三妹妹！”
一阵急促的呼喊打断了她的思绪，贾宝玉满头大汗地跑来，月白色的衫子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一张圆脸涨得通红。
“二哥哥！”
宝玉气喘吁吁，一到探春跟前就捶胸顿足起来。
“你们说说，贾瑄怎么也钻营起为官之道来了？他这么个人就应该天地逍遥，把所有?名利禄抛之脑后，怎么就这么俗了呢？真是可惜可叹啊！”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探春头上。
她瞪大眼睛，仿佛第一次看清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长。
佛堂里太太正在受责，宝玉不先问嫡齂安危，反倒痛惜起贾瑄“堕落”为官？
“二哥哥！”探春声音发冷，“瑄哥哥封爵是陛下恩典，光宗耀祖的事，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俗事呢？”
宝玉不以为然地摆手：“?名利禄不过是过眼云烟，他本是个通透人，何必自甘堕落？”
说著竟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我原以为他与那些禄虫不同！”
探春胸口一阵发闷，耳边嗡嗡作响。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贾环方才话中的深意。
在宝玉眼里，恐怕只有那些“清净女儿”才值得怜惜，一旦沾染世俗，便成了“浊物”。
而贾瑄，那个曾经被全家忽视的孽子，如今却凭自己的本事挣得了爵位，给了长房底气，连带着迎春、贾环这些庶出弟妹都挺直了腰杆！
“三妹妹？你怎么不说话？”宝玉疑惑地看着她。
探春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眼前的宝玉如此陌生，她轻声道：“二哥哥，太太在佛堂受责，你不去看看吗？”
宝玉这才如梦初醒：“对对，我们快去！”说著就要拉探春的手。
探春不著痕迹地避开：“你先去，我随后就到。”
宝玉不疑有他，急匆匆往佛堂方向去了。
探春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一片冰凉。
翠墨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我们还去佛堂吗？”
探春摇摇头：“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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