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公府众人一夜未眠,各怀心思,贾瑄在于府厢房醒来时,窗外天光微亮。
昨日他与结拜兄长于少保把酒言欢,意气相投,竟喝到三更天才歇下。
院子里,于夫人正在清扫庭院,贾瑄揉了揉太阳穴,披衣起身,洗漱后推门而出。
“瑄兄弟醒了?灶上温著醒酒汤,我这就去端来。”
贾瑄刚要道谢,忽听大门外一阵骚动。
于府大门敞开,只见门外驶来一辆华盖马车,把不宽大的甜水巷挤了个满满当当。
赖大、林之孝两位管事一见贾瑄,立刻上前行礼,腰弯得几乎贴到地上:“瑄大爷,老爷派小的们接您回府。”
他们昨晚去了贾府的京郊田庄接贾瑄,庄头乌进孝告诉他们,贾瑄三年前进了北镇抚司就不住在这里。
多番打听下,才得知他在朱雀街置了座小院,但是过去人不在,又打听一番,直到天亮才找到这里。
贾瑄眉头一挑,尚未开口,身后传来于少保爽朗的笑声:“陛下的旨意下得可真快啊!”
他负手踱步而来,朝贾瑄眨了眨眼:“昨日才封的龙禁卫,今日荣国府就来抢人了?”
贾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向赖大:“谁派你们来的?”
赖大额头沁出冷汗:“回、回瑄大爷的话,是赦大老爷亲自吩咐的……”
贾瑄闻言,竟转身往堂屋走去:“劳烦嫂子,备些早饭我吃些。”
于夫人自然知道贾瑄在荣国公府的境遇,心领神会道:“有清粥小菜,昨晚饮了酒,可别空着肚子出门!”
赖大傻了眼:“瑄大爷,这……”
“怎么?”贾瑄回头瞥他一眼,”我在兄长家吃饭,还要你荣国公府的管事批准?”
赖大吓得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小的在外头候着就是。”
饭桌上,于少保给贾瑄夹了一筷子酱菜:“你今日回去收敛些性子,毕竟你齂亲仍在府里,莫要让她为你担心,受人冷眼。”
“多谢兄长提醒。”贾瑄慢条斯理地嚼著馒头,“不过我倒要看看,这帮势利眼如今要唱哪出戏。”
他放下筷子,眼中寒光一闪:“当年他们嫌我是孽障克星,如今陛下钦点的龙禁卫,不知他们还嫌不嫌弃?”
贾瑄悠哉吃完早饭,轻松一步跃上马车,车帘落下前,他对于少保抱拳一笑:“兄长放心,改日再来一聚!”
华盖马车缓缓驶向宁荣大街,赖大跟在车旁小跑,心里直打鼓,几年不见,这贾瑄通身煞气,哪像当年那个被扔在田庄的病秧子?
荣庆堂内,贾齂一夜未眠,眼下的青黑连脂粉都遮不住。
“老太太,您喝口参茶。”鸳鸯小心翼翼捧著茶盏,却被贾齂一把推开。
“前年江南甄家想给他家哥儿捐个补缺,备齐了三千两银子都摸不著门,如今有了缺,琏儿、宝玉都没捞著,反倒让那个克星得了这造化!”
贾齂越想越气,当年贾瑄这个克星还在邢夫人肚子里,就克死了宁府的贾敷还有她的大孙儿,本来以为丢到庄子上生个病就死了,少了个祸害。
哪曾想这孽障平安到了十来岁,身子骨也越来越健壮,此消彼长,她的孙儿贾珠却在科举前死了,焉知不是被贾瑄给克死的!
王夫人匆匆进来,脸色同样难看:“老太太,元春让抱琴递了话,说这龙禁卫的任命她全然不知,陛下未曾跟她透露过半分。”
novel九一。com
她昨夜与丈夫贾政,是一晚上愁眉不展,两人都觉得贾元春不至于如此糊涂,会去举荐贾瑄这个堂弟,就算不是宝玉,也该是堂弟贾琏,毕竟贾琏娶的王熙凤,是王夫人的娘家侄女。
贾母听了,明白了这里头的缘由,当即冷笑一声,她可是荣国公贾源之子贾代善的嫡妻,娘家是公侯史家,虽是后宅女眷,却懂些庙堂纷争。
“别当这是什么好差事!龙禁卫这些年折了多少勋贵子弟?那里面盘根错节,他一个没根基的孽障,去了只有任人欺凌的份!”
“……就算有陛下赏识又如何?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这个命,来享这个福!”
王夫人闻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老太太说得是,凭他也配!”
东跨院里,邢夫人攥著给贾瑄做的千层底布鞋,哭得浑身发抖,二十年的委屈随着泪水倾泻而出,打湿了鞋面上精心绣的云纹。
昨夜里来道喜的人一波又一波,可她全都避而不见,这些虚情假意她不稀罕。
突然,房门被推开,敢不通报就进入她房间的,自然只有贾赦。
邢夫人慌忙擦泪,却见贾赦一反常态,竟对她作揖行礼:“夫人辛苦了,为夫特来谢你生了个好儿子!”
邢夫人微微一愣,二十年来,这是贾赦第一次对她如此恭谦有礼。
“瑄儿如今是陛下亲封的龙禁卫千户。”贾赦笑得志得意满,“老太太再偏心二房,如今也得高看我们长房一眼!”
邢夫人看着丈夫得意的嘴脸,突然觉得无比恶心。
将近二十年的岁月里,贾赦何曾关心过贾瑄,甚至因为邢夫人月子里啼哭伤心,想念贾瑄伤了身子,贾赦急不可耐地纳了几个姨娘,又生了贾琮。
屋里的晨光,映照出邢夫人憔悴却坚毅的脸,她缓缓抬头,看向贾赦的目光里再无往日的怯懦。
“老爷今早过来,就为了谢我生了个好儿子?”邢夫人声音平静,却字字如?,“瑄儿如今是龙禁卫,老爷想借他与二房斗,可也不能坐山观虎,分力不出吧?”
贾赦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这个向来逆来顺受的填房,竟敢如此直言。
邢夫人不等他开口,继续道:“当年你在军中效力,先老太爷带出的那些部下,如今难道就不能效忠瑄儿,成他的左膀右臂?”
贾赦闻言,神色恍惚了一瞬。
二十年前,他还是意气风发的荣国府大公子,随父亲贾代善在军中历练。那些铁血岁月里,确实有一批忠心耿耿的旧部……
“呵……”贾赦突然冷笑一声,“夫人倒是打得好算盘。可你以为,那些人还会认我这个落魄的袭爵之人?”
邢夫人寸步不让:“老爷若肯舍下脸面去求,未必没有转机?”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贾赦一眼,“他们效忠的从来不是某个人,而是荣国公府的权势。”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贾赦盯着邢夫人看了许久,突然仰头大笑:“好!好!我今日才算真正认识夫人!”
他收敛笑容,神色变得阴沉。
“谈什么夫妻情分、父子纲常?他若真有通天的本事,我就舍了这张老脸,助他一臂之力!”
邢夫人暗暗松了口气,她知道这已是贾赦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不过——”贾赦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若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就别怪我不顾念……”
“瑄儿不会让你失望。”邢夫人打断他的话。
“我的瑄儿,从来就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novel九一。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