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夔坐于灯下,翻阅旧书,却知此后所争,已不止一场言语之辩。
窗外春寒未散,夜雨将至,远坊之中偶有犬吠。阿随正蹲在门边吃零嘴儿,嘴里嘟囔:“今年春天,怪冷的。”
李夔却起身披衣,抬手一开窗,任那冷风扑面。
他轻声道:“冷才好,冷才能分出真假火。”
翌日清晨,雨意未至,春光难得晴朗。李夔早早起身,推开窗时,只见院中藤萝微动,水光氤氲,阳光像一层细纱,落在天井青砖上。
他披衣梳洗,丳了袖中一卷《庄子内篇》,唤道:“阿随,今日随我出门。”
阿随正在院中喂鱼,一听这话,几粒饲料都撒到了石阶上,惊喜得站起身:“公子要去讲会吗?”
“非也,”李夔笑道,“只觉久居室内,未识此间山河人情,今日去看看荐福寺,听说春日里那里的塔影能映得见半座长安。”
荐福寺者,昔日为弘文馆旧地,本朝重建,今岁香火尤盛。寺门前松柏参差,僧人敲木鱼诵经声从门后隐隐传出。门楣上题“荐福”二字,笔力古朴,出自前朝某位宰相之手。
李夔立于寺门外许久,未即入,只静静看着游人来往、香客进香。世人行色匆匆,或焚香祷告,或扶老携幼,有求子者、有求仕者、有求安宁者,唯他一人,手中执书,神色平静。
阿随买了几柱香,小心塞到李夔手里:“公子,您既来了,不如也拜一拜。”
李夔接过香,略一沉吟,终是随众步入殿中。他在观音像前焚香一炷,未许愿,也未祷告,只俯身一拜,心中默念:“愿不忘初心,愿世事澄明。”
出殿后,他未即离去,而是循着回廊登塔。荐福寺塔九层,砖石斑驳,登塔之人不多。李夔与阿随一路拾阶而上,至第五层时稍作停留。
塔身开窗四面,长安城在他眼中次第展开:西市楼阁林立,东市人潮如织;皇城宫墙远如黛色,若有若无烟霞罩顶。坊巷井然、车马络绎,烟火气从地平线缓缓升起。
他倚栏久久不语,仿佛初次知晓,这座帝都并非只有奏章、策论、宾客与朝士。
阿随见他神色沉静,小声问:“公子,在想什么?”
李夔淡道,“我在想,这座城不止在纸上。”
下塔之后,寺外香市早已热闹起来。李夔未急于回?,顺着香市摊位缓行。阿随左顾右盼,被糖人和风筝吸引得东张西望,李夔则停在一处僻静角落。
角落间有一布衣老者,席地而坐,案前陈著几幅旧画,纸边已微泛黄,墨痕温润。旁边一方砚台静卧,石中清水如镜。老者正伏案作画,执笔如执羽,一点一抹皆藏锋收势,笔墨游走之间不见犹豫,似久习不辍,亦似画意自成。
他所绘者,非山川宏景,亦非花鸟走兽,而是一小巷深处,雨后人家。砖墙带苔,石阶积水,有孩童赤足奔跑,有妇人挑帘望雨,远处檐下悬一灯,似将熄未熄。整幅画静中有动,动中带暖,烟火气盈然纸上,却又不乏几分清寒之意。
李夔驻足。老者头也未抬,只淡淡道:“公子也识画?”
“略识。”李夔回礼,低头看画。
只见那画将毕未毕,老者洗笔蘸墨,于画角落款六字:“人间烟火,不问朝堂。”
字迹不求工整,却风骨自具,似无意写给旁人,只是自述其志。
李夔一愣,略觉有趣,问道:“老丈何不署名?”
老者终于抬眼看他,笑意温和,嗓音略哑:“字迹贱名,人看画便好。若真有人喜欢,自会记得。”
李夔沉思片刻,问:“此句‘不问朝堂’,是忘,还是不愿?”
老者收起笔,拿帕子擦了擦指节:“是不得其门而入,索性不问罢了。”
novel九一。com
李夔略一沉吟,取出几文散银置于席前,轻声道:“这画我要了。”
老者拈须而笑,道:“公子的手指修长,是执笔人。可惜啊,如今这世道,读书作画的少了,争权争利的多。”
“这便是长安吗?”李夔自语一句。
“长安是你的,也是我的,”老者笑道,“只是我们看见的,不一样。”
李夔拱手一礼:“受教。”
走远后,阿随抱着那幅画,一脸疑惑,小声道:“公子,他是谁?”
李夔道:“也许是一个画者,也许是一个旧时的士人。你不必知他是谁,只要记得他说了什么。”
阿随愣愣地看着他:“那他说了什么?”
李夔看着远处渐浓的人流,缓缓道:“他说的,是我读了十年书,都未读明白的一个理。”
阿随歪头:“什么理?”
“庙堂之外,亦有人间。”
近来,坊间不知从何日起,忽有传言四起:“今年春策大改题制,不问经义,专责实政。”
最初,这风声只在几家书肆之中悄然流转,及至春讲三日后,竟蔓延至士子之间,引起一片骚动。
“实政”一说,原本只是策问中偶尔为之的旁支题材,如今却被传为“题目之主”,不啻于投石入水,顿起千层浪。
士林纷议未定,卫侯宅第之中,却早有耳目回报此事。
书房内静谧沉沉,壁上悬著一轴《清衡策略》旧拓,笔力苍劲沉着,落款乃卫氏先祖所书。此人曾为先朝名将,亦是当今圣上的外祖,卫氏自此跻身显宦,至今门楣不坠。
主位上,家主卫彧正缓斟慢饮,一袭朝服尚未褪下,神色却极为凝定。
卫季恒立于案前,眉头微皱,拱手道:“父亲,孩儿已查明,此番‘策问重实政’之说虽未见礼部公文,然多出自延和馆士人之口。”
卫彧微微一哂:“陆彦章那人,素好放风试水,倚才自重。如今他手握策务,若趁春策以‘实政’定调,自可抟士林以成己势。”他抬眼看向卫季恒,声音微沉:“你可知,此‘实政’之策,看似问实,实则最虚。”
卫季恒颔首道:“孩儿明白。书中有经义传承,士人尚可研习应对;可世务千端,变数万状,并无一法可依。寒门与庶民资历浅、门路寡,如何知政?若真出此题,便是以无形设限,逼其噤声退避。久而久之,士林之言只剩一家之声。”
卫彧点头:“正是如此。经义可争,实政难辩。一旦无定法可循,策问之权尽归命题者,谁人得宠、谁人受挫,全凭一纸风向。陆彦章欲借此,造门墙之外,皆为异见。”他说至此,顿了一下:“而这,陛下决不会容许。”
卫季恒心神一凛,低声道:“自设三馆六学、重开诏举以来,陛下意在整肃士风、平衡诸家。陆氏若借策问扩权,虽不涉叛逆,却是蠹骨之患。”
“谢门虽有旧誉,但今已非主流。李夔为谢宜弟子,若在春策设局于他,既可试谢门之承继,也可借此除其影响。只是……”卫彧起身缓步至窗前,望向庭树,“倘若题设太巧、意图太明,未免欲速则不达,想必策题之上另有圈套。”
卫季恒神色凝重:“父亲以为,此策或不只是为寒门而设,亦可能意在李夔?”
卫彧轻叹一声:“昔年谢宜归隐,是陛下默许;谢门再开,是士人共举。真正未定的,是李夔。他若不慎,即定性;若应策不当,谢门便失士林。。”
沉默片刻,他复又吩咐:“你可择机与李夔一会,话不必说满,只令他知:策问风向既变,须审慎其言;卫氏,虽不敢言护,但有心相助。”
卫季恒拱手领命,转身而去。
书房内灯火微摇,茶盏犹温。卫彧目光落于窗前松影,轻声自语:
“陆彦章欲借策问立威,殊不知,这策问之后,陛下亦将借之看人心。”
novel九一。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