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
我生在薛家,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作为金陵的四大家族之一,坐拥万贯家财,我又是父亲唯一的掌上明珠,不说吞金咽玉,也是无忧无虑。
我是个淘气的性子,七八岁上下那阵子格外的缠人。
薛家虽然是商户,却是皇商,祖上被朝廷册封过紫薇舍人,故而兄弟姐妹也读书,算得上诗礼之家。
先时族里人口繁茂,兄弟姐妹都在一处,自然是玩一些精致的淘气。
小孩子哪有喜欢读正经书的,兄弟姊妹们自然没少背着人看那“西厢记”之类的话本子,还有‘元人?种’,无所不有。
我格外喜爱诗词,我们背着兄弟们看,兄弟也背着姊妹们看,可惜最终吵到了大人面前,这书自然被一把火烧了。
大家也喜提一个完整的童年。
年少时的肆意时光,和那风和日丽的春光中,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已经在记忆中模糊。
纵然是寻寻觅觅,也再寻不到它的踪迹。
二,而今识尽愁滋味,却道天凉好个秋
良辰美景从来如烟花一般转瞬即逝,父亲是家里的天,也是族里的天,父亲一去世,薛家的天就塌了。
而母亲,她是个性子软没什么主见的,所以家里的生意江河日下。
而我的哥哥,他有个诨号?呆霸王。别说守住家业了,哪天若是他不惹事儿,我们全家上下就要阿弥陀佛烧高香了。
去参与女眷的聚会的时候,我明显体会到了什么?天差地别。
往日那些恭维的话语都化作的利刃。
“区区商户女!”
“野蛮无礼!”
“吾等不屑与之为伍!”
商户,这是我最不愿意听到的话。
我想说薛家是皇商,但是我要清楚的知道,以哥哥的本事,这般下去,薛家根本保不住皇商的牌子。
何况,皇商和商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于是,我挂起完美的微笑,变得安分随时,守拙包容。
我拚命的读书,誓要做金陵城最出众的闺秀。
品格端方,容貌美丽,天质聪慧,博学宏览。
听着众人对我的夸奖,我笑得越发端庄,仿佛那寺庙中的泥胎木像。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哪怕是我暗地里再三祈求神佛,哥哥还是惹上了泼天的大祸。
哪怕有朝廷大员的舅舅帮忙转圜,又舍出了大笔的家财,这金陵我们也无法再安稳的生活下去了。
我们一家子惶惶然的上了京城避祸,还好,姨妈是荣国府的二太太,我们还有个投奔的地方。
雕梁画栋,富丽堂皇,荣国府真真是一等一的富贵之地。
我的心,恍如风乍起,吹皱一池风水。
母亲握着我的手,对我说:
“宝钗,大师说过,你这金要有玉来配!”
我垂下头。
那个含玉而诞的宝玉吗?
可我分明知道,那就是个不上进的纨绔膏粱。
除了皮相可堪一看,他又比哥哥强出多少呢?
母亲看出了我的不愿,对我说:
“宝钗,宝玉如今只是年纪小,等大了懂事了就好了。
何况他知根知底,姐姐很喜欢你,将来也不会为难磋磨儿媳妇。”
“妈——”
我说:
“我想试一试选秀,若是我选上了,哪怕只做个公主的伴读,也能在十?监那里有一些情面,咱们家皇商的差事方能好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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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天仿佛同我开了个巨大的玩笑,就在我踌躇滿志的时候,哥哥的案子发了。
那段日子,我仿佛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无论是姨妈还是舅舅,都没法子把哥哥救出来。
三,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就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一张圣旨,我被选进宫,成为了陛下的妃嫔。
哪怕只是区区一个低位的采女,我也喜极而泣。
风雨飘摇的薛家终于保住了。
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后宫三千佳丽,我曾经引以为傲的才华美貌在这里都不过泯然众人。
我只能越发的温婉安分。
听陛下感叹国库空虚的时候,我知道机会来了,或者说,这是陛下刻意给我,给薛家的一丝机会。
至于是不是利用,我不在意,人最大的悲哀,就是连被利用的价值都没有。
我要抓住这一丝生机。
破釜沉舟,死中求活。
我将薛家大半的家产都献给了陛下,反正我进了宫,哥哥坐了牢,这薛家的生意也没个主事的打理。
果然,我赌赢了。
哥哥的事情有了转机,虽然国法森严,不可逃避罪责,但是终究留下了一条性命。
哥哥流放了,母亲也跟着上路了。
而我在这深宫中沉浮。
表姐封妃了,表姐薨了。
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
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薰笼坐到明。
看着那一个个花朵似的人得宠失宠,香消玉殒,我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叛军攻城,我狠狠心出去送信。
还好,我又赌赢了。
高坐妃位,踌躇四顾,这里的风景,甚好。
最近朝堂上吵吵嚷嚷的,后宫也听了些消息,据说朝廷要和亲。
直到有了身孕,我才恍然有了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感觉。
我,我也要有孩子了吗?
这深宫寂寞,有了孩子,才有人陪伴,也有了依靠。
我有些心烦意乱。
听说贾家要将三姑娘探春推出去和亲,我有些兔死狐悲,万一我将来也生了个小公主,那些朝堂上的衮衮诸公,会不会也有一日轻飘飘的动动嘴巴,就送我的女儿去和亲?
我深知,女人不过是附属品罢了,纵然是高门贵女,纵然贵为公主,真到了那时候,也不过是一件更高贵的物件罢了。
看着报纸上的唇枪舌剑,我认出来,很多文章明显是女子的手笔。
毕竟,男人做不到感同身受,写不出这般文章。
我的心有些蠢蠢欲动,最后还是忍不住写了一篇反对和亲的文章。
一气呵成,难得的酣畅淋漓。
然后我让莺儿偷偷帮我投稿到了那报纸上。
探春去和亲了!
我有些丧气。
只怪这世道不公,忒的偏爱男儿。
探春妹妹又回来了,原来,和亲是朝廷的计策。
“娘娘,你笑的真好看。”
原来我笑了吗?
我伸出手,摸到了弯弯的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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