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细密的雪花无声地洒落在莫萨尔泥泞的中央广场上。湿冷的寒风无法驱散人群散发的、混杂着恐惧、愤怒与狂热期待的体热。几乎全镇的人都聚集到了悬月大厅前的空地上,黑压压的一片,窃窃私语声如同沼泽深处的暗流,不断涌动、汇聚、发酵。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祸临头却又莫名亢奋的气息。
骚动的根源,是那个立于悬月大厅石阶最高处,如同孤峰般的身影。
图尔卡·阿拉卡诺。
他回来了。
不是悄无声息地潜入,而是如同雷霆风暴,携带着令人窒息的力量和无可辩驳的证据,悍然降临。他没有再穿厚重的旅行斗篷,而是露出一件极其华美的浅蓝色精灵长袍,上绣秘银金线的双色大树与宝石,并常佩戴镶嵌宝石的额冠,威严如神只君王。他金色的竖瞳平静地扫过下方每一张仰视的脸庞,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灵魂深处的恐惧、迷茫,或隐藏的恶意。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如同裁决之剑般的阴影。
在他身后,一字排开的是他的“盟友”与“部下”——高等精灵法师夸兰尼尔,姿态优雅沉静,仿佛只是出席一场学术会议;沉默的女精灵埃瑟琳,周身若有若无的柔和白光与现场躁动不安的气氛格格不入;帝国人韦斯利目光闪烁,精明地观察着人群的反应;亚龙人加加则兴奋地微微摆动尾巴,琥珀色的竖瞳里满是见证历史的激动。独眼刺客纳吉斯抱着手臂靠在石柱的阴影里,嘴角那抹惯常的讥诮笑意更深,仿佛在欣赏一出注定结局的戏剧。稍远些,狼人克拉科恢复人形后显得异常沉默,布满血丝的眼中残留着战斗的疲惫和对某种命运的忧虑。
在他们面前,跪着、或被束缚着押解着的,是这场审判的“主角们”。
吸血鬼莫瓦斯·皮奎因,被特制的魔法锁链捆缚,枯瘦的身体在接触到广场上弥漫的阳光、和埃瑟琳刻意散发的净化气息时,不断冒出丝丝青烟,发出痛苦的嘶嘶声,却又不敢大声尖叫。在他旁边,沃尔基哈尔氏族的长老——那名穿着深红天鹅绒长袍的诺德吸血鬼——同样被层层封印,他低着头,试图掩饰眼中惊惧与怨毒交织的光芒; 鼓噪者斯温,那个曾被图尔卡当众擒拿的无赖,此刻面如死灰,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最后,是海恩。
这个曾经沉默寡言的客栈杂役,此刻低垂着头,仿佛所有的生气都已抽离,只剩下等待最终判决的麻木。他偶尔会不受控制地望向人群某处,那里,他的妻子默塞德女士正被两名好心的妇人搀扶着,脸色比雪还要白,蓝眼睛里充满了破碎的、无法理解的绝望。
图尔卡没有立刻说话。他任由寂静——一种充满压迫感的、风暴中心的寂静——持续蔓延。直到人群的嗡嗡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寒风刮过屋顶和旗帜的呜咽,以及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然后,他抬起了手。
夸兰尼尔会意地上前一步。精灵法师的声音清澈而平缓,却奇异地传遍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盖过了风声。
“在过去的日子里,阴影笼罩了你们的城镇。无辜者的鲜血染红了木材厂的土地,邪恶的怪物在黑夜中潜行,恐惧和猜忌撕裂了你们彼此之间的信任。”
人群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聚焦在精灵法师身上。
“你们曾被蒙蔽,曾被煽动,曾被一个看似保护你们、实则将你们拖入深渊的人所统治。”夸兰尼尔的目光扫过悬月大厅紧闭的大门,“艾德格洛德·雷文克朗,你们的领主,她并非如她宣称的那样,在竭力保卫莫萨尔免受黑暗侵袭。相反,她正是将黑暗引入家门的罪魁祸首。”
“胡说!”一个尖利到几乎破音的女声猛地从悬月大厅紧闭的大门后传来,带着绝望的愤怒和虚张声势的强硬。大门被猛地推开,艾德格洛德·雷文克朗在一队忠心(或者说被迫忠诚)的卫兵簇拥下,冲了出来。她依旧穿着那身深绿色的天鹅绒长裙,发髻却有些凌乱,脸色苍白如纸,深褐色的眼眸里布满了血丝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谎言!无耻的谎言!你们这些来历不明的怪物!阴谋家!你们才是莫萨尔的灾难!”
她的出现引发了一阵更大的骚动。人们看到她,本能地有些瑟缩——多年领主的积威犹在。卫兵们手持武器,紧张地围在她身边,但眼神却充满了不安和迷茫。他们看看状若疯魔的领主,又看看石阶上那尊如同神只般沉默却威压惊人的巨人,以及他身后那些明显不好惹的同伴和俘虏,手中的武器似乎重若千钧。
图尔卡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低沉雄浑,如同地底深处的闷雷,每一个字都带着奇异的重量,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谎言?”图尔卡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艾德格洛德,“那么,这些是什么?”
随着他的话音,韦斯利上前一步,从一个魔法材料制成的密封匣中,取出了几卷羊皮纸,以及一些带有沃尔基哈尔氏族徽记的小物件。加加施展了一个小法术,羊皮纸上的文字和徽记被放大投影在半空中,虽然风雪模糊了部分细节,但那些提及“交易”、“庇护”、“清理木材厂麻烦”以及落款处的氏族印记和领主私人印鉴的轮廓,依旧清晰可见。
“这些,是从沃尔基哈尔氏族巢穴中搜出的,与艾德格洛德·雷文克朗往来的密信副本。”韦斯利高声宣布(他很狡猾的避开了信件其实是从她书房窃取的),帝国人的口音在此刻显得格外正式,“里面详细记录了她如何默许吸血鬼在莫萨尔活动,以换取对方‘清理’不听话的领民(比如木材厂工人),并维持她摇摇欲坠的统治。”
“伪造的!全都是伪造的!”艾德格洛德尖叫道,手指颤抖地指着那些投影,不敢承认,也不敢揭穿信件其实她‘丢失’的。“你们和这些吸血鬼是一伙的!你们合伙陷害我!”
“那么他呢?”图尔卡指向被魔法锁链束缚的吸血鬼长老。
那长老接触到图尔卡的目光,身体猛地一颤。他感受到了那目光深处蕴含的、超越凡俗的威严和力量,那是足以让他这种存在都魂飞魄散的力量。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嘶哑着嗓子,几乎是用喊的:“是她!艾德格洛德·雷文克朗!是她主动找上我们!她提供了莫萨尔的庇护,允许我们狩猎‘过剩’的人口,条件是帮她清除异己,维持表面的‘平静’!木材厂的血案……是她默许的!她说那些人‘太吵’,影响了她和帝国的税收!”
然后,莫瓦斯·皮奎因也从另一支吸血鬼氏族的视角证明了黑暗生物与莫萨尔之间的‘默契’。
“叛徒!肮脏的吸血怪物!你们的话一文不值!”艾德格洛德气得浑身发抖,转向人群,“我的子民!不要相信这些黑暗生物的鬼话!他们在污蔑你们忠诚的领主!”
人群再次骚动。一部分人脸上露出犹疑,长久以来对领主的服从让他们下意识地想相信她。但更多人看着那些“证据”,听着吸血鬼长老的指控,再回想起木材厂惨案后领主那轻描淡写的处理和迅速封锁消息的举动,怀疑的种子开始疯狂生长。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还有他。”图尔卡的声音再次压下嘈杂,指向斯温。
斯温早已吓破了胆,不等逼问,就涕泪横流地大喊起来:“是领主!是领主夫人让管家阿斯弗大人找的我!给了我钱!让我在客栈出事那晚,混在人群里喊话,把凶手指向图尔卡大人他们!说他们是凶手!赶他们走!还有酒馆里的巴德,老马尔科的寡妇……他们也收了钱,要哭喊得惨一点……领主说,只要把这些人逼走,就没事了!”
管家阿斯弗并不在现场——他还在领主私宅的地牢里。但斯温的供词,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艾德格洛德摇摇欲坠的辩白上。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原来是这样!”
“木材厂……真的是她?”
“她居然和吸血鬼……”
“我们都被骗了!”
愤怒开始取代怀疑。人们看向艾德格洛德的眼神,从畏惧变成了憎恶。那些曾经因亲人死于木材厂惨案或神秘失踪的家庭,此刻更是双目赤红。
艾德格洛德脸色惨白如鬼,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但图尔卡没有给她机会。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个人身上——海恩。
“那么,你呢,海恩?”图尔卡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平静,却让海恩浑身剧烈一颤。“你有什么要说的?”
海恩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他的目光首先越过人群,看向那个几乎瘫软在妇人们怀中的身影——他的妻子默塞德。那目光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悔恨和一种即将解脱的平静。默塞德与他对视,蓝眼睛里泪水滚滚而下,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海恩转回头,面向图尔卡,双膝一软,跪在了冰冷的、泥泞的雪地上。
“我……认罪。”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异常清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广场上回荡。“我是沃尔基哈尔氏族的吸血鬼。奉命潜伏莫萨尔,监视领主,传递消息,并……执行氏族的‘清理’任务。木材厂那五个人…还有约根一家…都是我杀的。还有其他一些……越过界限的流浪者。”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默塞德女士猛地用手捂住了嘴,发出一声被掐断的、极度痛苦的呜咽。
海恩继续说着,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秘密和罪恶一次性倾倒干净:“领主夫人……艾德格洛德,她知道我的身份。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的‘合作’……是从她为了稳固统治,主动联系氏族开始的。她提供庇护和……‘目标’,我们提供‘清理’服务,并保证其他黑暗生物不公开滋扰莫萨尔,维持她需要的‘稳定’。书信是真的……有些交易,是我亲自传递的。”
他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仿佛都带着腐血的味道。他再次看向图尔卡,眼中只剩下卑微的祈求:“图尔卡大人……我知道我罪无可赦。我的生命……即将走到终点。这是我应得的报应。我只求您……求您宽恕我的妻子,默塞德。她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她只是个善良的、被蒙蔽的可怜女人。求您……不要牵连她。”说完,他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抵在冰冷污浊的雪泥里,不再抬起。
“不——!!!”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划破空气。默塞德女士猛地挣脱了搀扶她的妇人,她美丽的蓝眼睛此刻空洞而狂乱,视线在海恩跪伏的背影和图尔卡威严的面容之间疯狂游移。“不……这不是真的……海恩……我的海恩……骗子!你们都是骗子!”她语无伦次地嘶喊着,猛地转身,拨开惊愕的人群,向着镇外疯跑而去,仿佛要逃离这让她整个世界彻底崩塌的现实。
“纳吉斯。”图尔卡沉声道。
刺客撇了撇嘴,但没有废话,身影如同鬼魅般融入人群的阴影,朝着默塞德消失的方向追去。他的动作快得让人几乎看不清。
这一插曲让疯狂的人群稍微安静了一瞬,但愤怒的目光很快再次聚焦回艾德格洛德身上。
这一刻,艾德格洛德·雷文克朗所有的狡辩和气势,都被海恩这绝望下的彻底供述和默塞德崩溃的尖叫击得粉碎。她孤立无援地站在悬月大厅门口,身边仅剩的卫兵也开始下意识地向后退缩,与她拉开距离。她环顾四周,看到的是一张张写满了愤怒、鄙夷、甚至仇恨的脸庞。往日的威风、傲慢、精心维持的领主威严,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她看起来就像一只被剥光了华丽羽毛、暴露在寒风中的乌鸦,瑟瑟发抖,色厉内荏。
“不……不是这样……他们串通好了……他们要夺走我的领地……”她喃喃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但人群中,已经有人按捺不住。那是木材厂惨案中死者的亲属,是平日受够领主苛捐杂税和傲慢态度的镇民。
“抓住她!”
“这个女巫!吸血鬼的同伙!”
“为死去的人报仇!”
激愤的呼喊如同点燃的野火,迅速蔓延。几个胆大的镇民,在一些良心未泯、此刻也彻底对领主失望的士兵默许甚至有意无意的引导下,冲破了那层脆弱的卫兵防线,如同愤怒的潮水般涌向艾德格洛德。
“滚开!我是领主!帝国册封的领主!你们这些贱民!”艾德格洛德尖叫着,徒劳地挥舞手臂,试图驱赶靠近的人。但她的挣扎毫无作用。几双粗糙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臂、头发,将她那身昂贵的深绿色天鹅绒长裙扯得凌乱不堪。她被粗暴地从悬月大厅的台阶上拖了下来,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过泥泞的雪地,一直拖到广场中央,图尔卡所在石阶的正前方,然后被狠狠地掼在地上。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满脸满身都是泥污和雪水,发髻彻底散开,头发黏在惨白的脸上,昔日锐利如鹰的眼眸里只剩下极致的惊恐和绝望的疯狂。她试图维持最后一点体面,颤抖着撑起上半身,昂起头,看向石阶上那个决定她命运的身影。
图尔卡·阿拉卡诺俯瞰着她,如同神只俯瞰蝼蚁。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快意,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平静,以及裁决者的威严。
“艾德格洛德·雷文克朗,”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压过了所有的嘈杂,“那些掌权但不该掌权的人,总是助长了曲折和倒退,助长了冲突。当人们无所作为,当勇敢和荣耀缺乏时,他们将我们推向黑暗。它们是陆地上令人窒息的阴霾,只有勇敢的人们掀开这阴霾,人类中善良的一面才能大步向前。”
他的话仿佛带着魔力,让激愤的人群逐渐安静下来,屏息聆听。
“审视你的过往,你的一部分或许是好的,”图尔卡继续道,目光如同解剖刀,“或许你也曾想过让莫萨尔安宁。但你的傲慢和自负毁了你。你宁愿相信阴影中的邪恶力量,与吸血鬼做交易,也不愿为了你所重视的领地和子民献出真正的勇气和智慧。你肆意地行使权力,为了维护那摇摇欲坠的统治,完全无视无辜者的鲜血和冤屈者的呐喊!木材厂那五条生命,以及其他因你与黑暗交易而消逝的亡魂,都在注视着你。”
艾德格洛德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你必须为逝去的无辜生命付出代价。”图尔卡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而我的清白,亦在今天,在这风雪之中,在真相与证据面前,得到证明。”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守卫,尤其是那个脸色惨白、握着剑柄的手都在发抖的卫兵队长。
“你,”图尔卡指向队长,“去找一柄刽子手用的长柄斧来。”
队长身体一僵,几乎要瘫倒。他看了看地上狼狈不堪的前领主,又看了看图尔卡那不容违逆的眼神,最终,对生存的渴望压倒了对旧主的最后一丝忠诚(或者说恐惧)。他踉跄着转身,挤开人群,朝着镇子另一头的刑具存放处跑去。没有人阻拦他,甚至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等待的时光仿佛无比漫长。只有风雪呜咽,和艾德格洛德越来越粗重、越来越绝望的喘息声。
很快,队长回来了,双手捧着一柄沉重的、寒光闪闪的长柄斧,斧刃宽大,专门用于公开处决。他几乎不敢抬头,将斧子呈到石阶下。
图尔卡走下石阶,步伐沉稳。他伸出大手,握住了那柄长柄斧。斧子在他手中轻若无物。他转身,再次面对艾德格洛德。
“跪着,女人。”他的命令简洁而冷酷。
艾德格洛德猛地抬头,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极致的恐惧让她爆发出最后的、歇斯底里的反抗:“不!你不能!我是帝国册封的领主!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只有帝国皇帝、只有至高王、只有法律才能审判我!你是什么东西!一个来历不明的怪物!你没有权力!”她的尖叫凄厉而恐怖,真的像极了垂死乌鸦的哀鸣。
然而,她的尖叫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如此空洞无力。没有卫兵上前,没有子民声援。人们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复杂,有快意,有恐惧,有茫然,但更多的是等待最终结局的沉默。
图尔卡无动于衷,只是重复道,声音如同冻土般坚硬:“跪在地上。低下头。就像是要被公开斩首的罪人一样。”
无形的威压如同山岳般压下。艾德格洛德挣扎着,嘶喊着,但在那绝对的力量和意志面前,她的反抗如同螳臂当车。最终,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在绝望的深渊里,她的膝盖一软,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冰冷污浊的雪泥中。她被迫深深地低下头,露出苍白脆弱的脖颈。
“因为我,”图尔卡举起长柄斧,斧刃在灰暗的天光下闪过一道寒芒,“就是你死刑的执行者。这就是我对你的审判。”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卫兵们握紧了武器,指节发白,却无人敢动。图尔卡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息,不仅仅是力量上的碾压,更是一种超越凡俗律法、直指本源罪恶的威严。在他面前,帝国领主的头衔、贵族的身份,如同阳光下的薄冰,脆弱不堪。
人群中有胆小者捂住了眼睛,却又忍不住从指缝中偷看。所有人都看着这注定要载入莫萨尔乃至帝国历史的一幕。
艾德格洛德的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微弱、扭曲、充满无尽恐惧和怨恨的呜咽。
然后——
图尔卡挥动了长柄斧。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多余的狠厉,仿佛只是完成一项必要的工作。
寒光闪过。
“咔嚓!”
一声闷响。
那颗曾经高高昂起、充满了傲慢与算计的头颅,与身体分离,滚落在地,在雪泥中拖出一道暗红的轨迹。无头的尸身晃了晃,向前扑倒,深绿色的天鹅绒迅速被涌出的鲜血浸透,变成更深的、近乎黑色的污渍。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广场。
只有寒风卷着雪花,落在鲜血上,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过了好几秒,仿佛才有人反应过来。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喧哗——不是惊恐的尖叫,而是一种混杂着释然、狂热、以及一种目睹了“神罚”般的战栗与敬畏的复杂轰鸣。
图尔卡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的目光扫过瘫软在地、几乎昏厥的莫瓦斯和抖如筛糠的吸血鬼长老。
“莫瓦斯·皮奎因,沃尔基哈尔氏族长老,”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令人心悸,“以血偿血,以邪制邪。你们的罪孽,当以火焰净化。”
他看了一眼韦斯利和加加。两位法师会意,韦斯利施展魔法之手,将瘫软在地、眼中只剩绝望的莫瓦斯和拼命挣扎、发出嘶哑求饶的吸血鬼长老凌空提起。加加则弹指射出一颗炽热的火球,精准地落在他们脚下早已准备好的、泼了油的柴堆上。
轰!
橘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瞬间吞没了两个吸血鬼的身影。凄厉非人的惨嚎在火焰中爆发,又迅速减弱,最终化为焦臭的浓烟。火焰灼烧邪恶的景象,极大地刺激了刚刚经历审判的民众。
“烧死他们!”
“图尔卡大人万岁!”
“审判者!他是审判者!”
欢呼声取代了恐惧的喧嚣,许多人脸上洋溢着大仇得报的激动与对强大力量的狂热崇拜。善变的人群,迅速将曾经的恐惧和疑虑,转化为了对新的权威的拥护。
图尔卡的目光最后落在瘫在地上、屎尿齐流、几乎昏厥的斯温身上。
“斯温,鼓噪人心,诬陷无辜。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图尔卡冷冷道,“鞭笞二十后,驱逐出莫萨尔,永世不得返回。若再踏入此地一步,格杀勿论。”
两名士兵如蒙大赦,连忙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彻底软掉的斯温拖走,朝着镇外方向而去。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布莱顿人身上。海恩已经重新挺直了脊背,闭着眼睛,等待着最终的裁决。
“海恩,”图尔卡沉声道,“你杀害无辜,罪无可赦。但你最终选择坦白,指证元凶,并祈求宽恕无辜。你的死刑,同样由斧钺执行,但可留全尸,允许安葬。你的妻子……我们会找到她,确保她安全。”
说着,他将染血的斧头丢还给那名几乎虚脱的守卫队长。这个男人身体一震,看了看图尔卡,又看了看静静跪下的海恩,最终,他咬了咬牙,上前拾起了那柄还沾着艾德格洛德鲜血的长斧。
海恩缓缓睁开眼,眼中是彻底的平静和解脱。他向着图尔卡,也向着虚空,深深叩首:“感谢您的……公正。愿玛拉……怜悯我的灵魂,保佑我的默塞德。”
队长的手在颤抖,但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迷茫。
海恩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默塞德消失的方向,然后闭上眼睛,低下了头。
队长深吸一口气,高举长斧,用力挥下。
又一颗头颅滚落。
广场上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风雪的呜咽。
图尔卡·阿拉卡诺站在广场中央,站在风雪、鲜血与火焰之间,站在寂静与喧哗的临界点上。他高大的身影仿佛成为了这片天地的中心。熔金色的竖瞳扫过噤若寒蝉的人群,扫过肃立的部下,扫过地上逐渐冰冷的尸体和熊熊燃烧的火焰。
“今日之后,莫萨尔再无与黑暗的交易,再无无辜者的冤屈。”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烙印在每个人心中,“秩序与正义,需以血与火铸就,更需以勇气与良知守护。”
他没有宣称自己是新的领主,没有许下任何空洞的承诺。但他的话语,他刚才展现的雷霆手段与绝对力量,已经比任何头衔都更有力地刻入了每个莫萨尔人的心中。
守卫们终于彻底放下了武器,垂首而立。
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并非全是出于崇拜,更多的是敬畏、恐惧、以及劫后余生的茫然。但无论如何,一种新的秩序,已然随着审判者的长剑,降临在这座沼泽之都。
图尔卡·阿拉卡诺感受着虚空中那虚幻的、并不牢靠的信仰之线,无比的满意。
看呐,他的目的,达到了。
信仰不单单依靠神迹,超乎常识的、戏剧性的‘故事’同样能聚集人心……凝聚信仰!
而这种‘扮演英雄’的戏码,在奈恩,有另一种含义或者说法,那就是「披甲」{“披甲”指凡人通过信仰与化身,穿上某位神只的“战衣”,成为其在现世的代理人,最终演变为真正的神。例如,塔洛斯(即泰伯·赛普汀)被部分信徒视为阿卡托什的人间化身,通过全民信仰的加持,最终“穿上”了阿卡托什的神性外衣。但此方式极度依赖信仰存续——一旦信仰崩塌,神性也随之消散。}!
简而言之,图尔卡在马卡斯以不完整的龙破登临半神位格后,也开始尝试另一种成神方式。所以他才会任由艾德格洛德‘欺辱’、‘算计’,乃至试图‘借刀杀人’,而他却在最后关头以王者姿态闪电般归来,破除‘阴谋’、行使‘正义’,成功树立了一种‘令人印象深刻的人格形象’,以此达到‘披甲’的效果。
至于他‘扮演’什么神只...咳。
“清理此地。”
他说。
然后迈开步伐,朝着默塞德客栈的方向走去。
夸兰尼尔、埃瑟琳、韦斯利、亚龙人加加无声地跟上。
克拉科看了一眼混乱的广场和狂热的民众,也转身离去。
人群自发地分开一条道路,目光敬畏地追随着他的背影。恐惧、狂热、感激、震撼……种种情绪在人们心中翻滚。卫兵们开始默默地收拾现场,扑灭火焰,搬运尸体,执行鞭刑的呼喝声,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恍惚和一丝新的、难以言喻的敬畏。
雪依旧飘洒,试图掩盖广场上的血迹与焦痕。
而“审判者图尔卡”之名,连同今日这血腥、果决、如同神罚般的审判场景,必将随着目睹者的口耳和心中难以磨灭的震撼,如同这场越下越急的风雪,迅速席卷整个亚尔边境领,乃至更遥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