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进状元夸官游街的盛况,直至日暮方歇。
那震天的欢呼与漫天的彩带,仿佛还萦绕在方进的耳畔。
回到礼部安排的临时府邸。
他疲惫却亢奋地沐浴更衣,洗去一身尘土与喧嚣,换上便服,准备迎接接下来的重要场合。
同科好友周文轩早已在此等候,一见方进便上前道贺:“方兄,今日风采,真是羡煞我等!状元游街,何等荣耀!”
方进拱手笑道:“周兄谬赞,不过是忝列榜首,侥幸而已。同为天子门生,你我当互相勉励才是。”
正说话间,宫中内侍前来传旨。
宣新科三鼎甲——状元方进、榜眼张若谷、探花沈清彦即刻入宫觐见,并参加稍晚举行的琼林赐宴。
这并非正式的朝会,而是皇帝对一甲进士的特殊恩宠。
三人不敢怠慢,连忙整理好刚刚御赐的状元、榜眼、探花袍服。
虽然夸官时已穿过,但入宫觐见依旧需要格外郑重。
在内侍引领下,三人再次步入那威严的紫禁城。
这一次,他们被引入了一处名为“文华殿”的偏殿。
殿内陈设雅致,香炉轻烟袅袅。
皇帝陛下已换上了一袭略显随意的明黄色常服,正含笑坐在上首。
身边只有几位亲近的内阁大学士和翰林院掌院学士陪同。
三人再次行跪拜大礼。
“平身,赐座。”皇帝声音温和。
待三人落座后,皇帝目光落在方进身上,笑道:“方爱卿,今日夸官游街,京城?姓争睹风采,可谓盛况空前啊。”
“臣惶恐,皆赖陛下天恩浩荡。”方进恭敬回答。
皇帝点了点头,随即示意身旁的礼部官员。
那官员手捧一个托盘上前,盘中放著三朵用金丝、翠羽和珍珠宝石精心制作而成的宫花。
“此乃御赐金花,表彰尔等夺魁之荣。”
皇帝道,“状元方进,上前领赏。”
方进起身,再次行礼。
礼部官员小心翼翼地将那朵最为华丽璀璨的金花,簪在了他的乌纱帽侧。
金花熠熠生辉,映衬着他那略显英挺的面容,更显尊贵非凡。
榜眼张若谷、探花沈清彦也依次上前受赏插花。
这“插花”之礼,虽不如传胪大典隆重,却带着一种天子近臣的亲近与殊荣。
简短的嘉勉和赏赐之后,皇帝便移驾畅音阁,琼林夜宴正式开始。
琼林宴,亦可称之为恩荣宴。
是皇帝陛下对这些天子门生们最为直接也最为亲切的嘉奖与慰劳。
这场由宫中尚膳监精心筹备的盛大宴会,设于皇城之内一处名为“畅音阁”的华美宫苑。
这里亭台楼阁,水榭歌台,奇花异草,景致非凡。
夜幕降临,宫灯齐明,将整个畅音阁照耀得如同白昼。
乐声悠扬,丝竹悦耳,空气中弥漫着御膳的精致香气和淡淡的皇家熏香。
数?名新科进士,皆身着崭新的、象征着他们荣耀身份的青蓝色进士袍服,头戴梁冠。
按照殿试名次,依次入席。
虽然刚刚经历了传胪大典和夸官游街的激动。
但此刻置身于这皇恩浩荡的宫廷夜宴之中,每个人的脸上依旧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自豪。
方进作为本科状元,当仁不让地被安排在了距离御座最近的首席。
与他同席的,是榜眼张若谷、探花沈清彦,以及几位会试名次靠前、在殿试中也表现出色的二甲进士。
这无疑是一种极高的礼遇,彰显了朝廷对三鼎甲的重视。
不多时,在内侍们恭敬的唱喏声中,大夏皇帝陛下再次驾临。
皇帝的脸上也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少了几分朝堂之上的肃穆,多了几分与臣同乐的亲切。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所有进士再次起身,恭敬行礼。
“众爱卿平身,入座。”皇帝摆了摆手,声音温和。
他目光扫过阶下这些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孔,眼中也露出一丝欣慰。
这些人,便是帝国未来的栋梁。
宴会开始,宫女们如同穿花蝴蝶般,将一道道精美绝伦的御膳佳肴流水般呈上。
山珍海味,时?鲜蔬,做工之考究,摆盘之精美,远非民间酒楼可比。
更有醇香的御酒,由内侍们小心翼翼地为每一位进士斟满。
皇帝陛下举杯,朗声道:“今日琼林赐宴,乃为庆贺诸位爱卿金榜题名,十年寒窗,一朝得中,实乃可喜可贺!”
“朕希望尔等,不负所学,不负朕望,日后入仕为官,皆能恪尽职守,为国分忧,为民造福!”
“朕敬诸位一杯!”
“臣等谢陛下隆恩!恭祝陛下圣躬康泰,国运昌隆!”
所有进士齐齐举杯,一饮而尽。
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席间,皇帝陛下不时与身边的几位大学士和?部尚书交谈,询问一些关于此次科举或朝?的细节。
他也偶尔会将目光投向阶下的进士们,尤其是坐在首席的方进。
酒过三旬,菜过五味。
皇帝的兴致似乎颇高,他忽然开口道:“方进。”
方进心中一凛,连忙起身离席,走到御座前数步,躬身行礼:“臣在。”
“你今日殿试策论,朕已细细看过。”
皇帝的目光带着一丝审视,“其中关于财赋、漕运、海防之策,确有独到之处,可见你平日里是用心观察和思考过的。”
“只是,”皇帝话锋一转,“朕也听闻,你那篇策论,在阅卷之时,曾引起不小的争议啊。”
方进心中一沉,知道关键的考验来了。
他保持着镇定,恭敬地回答道:“回陛下,臣所献之策,皆是臣数年来所见所闻所思,或许因见识浅薄,言辞急切,而有偏颇疏漏之处,还望陛下圣明。”
“臣斗胆献策,唯有一片拳拳报国之心,绝无哗众取宠之意。”
皇帝闻言,不置可否,只是淡淡一笑:“哦?拳拳报国之心?”
“那你且说说,你那‘开海通商’之策,言其利有三:裕国库、富?姓、通万国。然其弊亦有三:恐倭寇滋扰、恐番夷窥伺、恐失祖宗法度。”
“你以为,这利弊之间,当如何权衡?又当如何推行,方能兴利而除弊?”
这个问题,比殿试策论更加直接,也更加尖锐!
它不仅仅是考察方进的学识,更是在试探他的?治智慧和担当。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方进身上。
连那些正在谈笑的大学士和尚书们,也都停下了话语,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位新科状元将如何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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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进定了定神,脑中飞速运转。
他知道,这个问题回答得好,便是圣眷更隆,前途无量。
回答得不好,之前策论的惊艳,也可能化为泡影。
他略一沉吟,朗声答道:“回陛下,臣以为,开海通商,乃大势所趋,利远大于弊。”
“所谓倭寇滋扰,臣在乡试策论中亦曾言及,倭患之根源,实乃海禁过苛,民无生路。”
“若开海禁,设市舶,以商立国,则民皆有业,寇从何来?”
“即便有少数真倭,亦不足为虑,大夏水师足以靖之。”
“至于番夷窥伺,臣以为此乃过虑。”
“我大夏地大物博,国力强盛,文化昌明,何惧小小番邦?”
“开海通商,正可宣扬国威,广纳四夷之珍,互通有无。”
“闭关自守,只会固步自封,坐井观天。”
“至于祖宗法度,臣以为,祖宗立法,亦是因时而宜,时移世易,法亦当随之而变。”
“若祖宗法度有碍于国计民生,则调整之,完善之,使其更合时宜,方是真正效法祖宗‘与时偕行’之精神,而非泥古不化。”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陛下,开海之利,首在裕国。市舶之税,可充府库,以解度支之困。次在富民,沿海百姓得以通商获利,安居乐业。更在于通万国,知彼知己,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至于如何推行,臣以为当循序渐进,审慎稳妥。”
“可先择一二良港,如松江、泉州等地,设立市舶司,制定详细章程,严明管理,鼓励本国商民出海贸易,也允准友善番邦前来互市。”
“初期可从小处着手,以观成效。若行之有效,再逐步推广。”
“其间若有弊端,则及时修正。如此,既可兴其利,亦可制其弊。”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逻辑严谨。
既坚持了开海的核心观点,又提出了具体的、具有操作性的推行步骤。
更兼顾了风险控制和对“祖宗之法”的尊重,显得既有远见卓识,又不失稳重务实。
皇帝听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可的精光,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抚掌笑道:“好!说得好!”
“方进,你这番见解,确有与众不同之处。”
“既有胆识,又有章法。朕心甚慰!”
他转向身边的几位大学士,笑道:“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首辅张大学士微微躬身,道:“方状元此论,虽略显年轻气盛,但其忧国之心,求变之意,可见一斑。”
“其中‘循序渐进,以观成效’之说,亦不失为稳妥之见。”
其他几位大学士也纷纷点头附和,对方进的回答表示赞赏。
方进心中暗松一口气,知道自己这一关,算是初步通过了。
皇帝又对方进问道:“朕看你履历,家境贫寒,出身青河。”
“此番衣锦还乡,有何打算?若让你外放地方,你可愿意?”
这,才是真正的恩旨来了!
通常状元都会被授予翰林院修撰或编修的清贵之职,留在京城,作为储相之才培养。
但皇帝此问,显然是另有深意。
方进心中早已有所准备,他恭敬地回答道:“回陛下,臣出身寒微,深知百姓疾苦。”
“若能外放地方,亲身体察民情,为一方百姓做些实事,积累历练,臣自然万分愿意!”
“只是,”他话锋一转,眼中露出一丝孺慕之情,“臣父母年迈,多年来为臣读书备考,操劳甚巨。”
“臣离家日久,心中甚是牵挂。”
“若陛下恩典,能将臣外放至家乡江南左近,臣便能于公务之余,略尽人子之孝,亦能更好地将所学用于桑梓,报效陛下知遇之恩。”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表达了为民做事的决心,又点明了对父母的孝心,更暗示了自己对江南事务的熟悉。
可谓是一举三得,滴水不漏。
皇帝闻言,哈哈大笑:“好一个孝子!好一个能臣!”
“你既有此心,朕便成全你!”
他沉吟片刻,对吏部尚书道:“吏部,方进此番高中状元,才学品行皆属上佳。”
“朕意,可擢其为江南松江府通判,加翰林院修撰衔,正六品。卿以为如何?”
松江府通判!正六品!还加翰林院修撰衔!
这个任命,让在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松江府,乃江南最富庶的鱼米之乡,也是海外贸易的重要港口,地位极其重要。
虽然目前海禁严格。
而通判是知府的副手,掌管粮运、水利、诉讼等要务,是真正的实权职位。
而且,正六品。
对于一个初入仕途的新科状元来说,已经是极高的起点了!
寻常状元初授翰林院修撰,也不过是从六品。
更难得的是,还加了“翰林院修撰衔”!
这意味着方进虽然外放,但身份上依旧是翰林,是“储相”。
将来回调京城,升迁之路会比普通外放官员顺畅得多!
这简直是皇恩浩荡,圣眷优渥到了极点!
吏部尚书连忙出列领旨:“陛下圣明!臣遵旨!”
方进更是激动得无以覆加。
他再次跪倒在地,声音哽咽道:“臣方进,叩谢陛下天恩!臣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圣望!”
琼林宴就在热烈而融洽的气氛中结束了。
方进作为新科状元,不仅受到了皇帝的当众嘉勉,更获得了远超预期的实授官职和品级。
圣眷之隆,一时无两。
宴会结束后,无数同年和在京官员纷纷上前道贺、攀谈。
方进一一应对,心中却早已开始规划接下来的行程。
接下来的几日,方进并未立刻启程离京。
他知道,还有一些重要的仪式和人情往来需要完成。
首先,便是拜谒座师和房师。
他再次备上厚礼,郑重拜访了主考官陈侍郎和副主考张学士,以及对他策论极为欣赏的几位同考官房师。
这一次的拜谒,不仅仅是感谢知遇之恩。
更是巩固师生情谊,为未来的官场之路铺垫人脉。
座师房师们对这位圣眷正隆、前途无量的门生自然也是另眼相看,多加提点。
赠送墨宝或书籍,关系更进一层。
而接下来,便是一场由新科进士们自发组织的闻喜宴了……
ps:闻喜宴会进行一个吟诗环节,求礼物,嘤嘤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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