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试结束后的日子，对于所有焦灼等待的考生来说，无疑是一场漫长而难熬的修行。

江南府城这座繁华的都市，似乎也因为这数千颗悬而未决的心，而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焦虑色彩。

文源客栈里，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

往日里还能听到的高谈阔论和诗文唱和，如今几乎销声匿迹。

大多数考生都选择了闭门不出，或者在房间里辗转反侧，或者捧著书卷却心不在焉。

偶尔有人在走廊或院子里相遇，也只是匆匆点头，眼神交汇间，都带着难以言说的紧张和期盼。

方进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

他没有像其他考生那样彻底放下书本，而是选择阅读一些相对轻松的诗词文婖，或者练习书法，以此来平复心绪，转移注意力。

他也常常与周文轩一起，在客栈的小花园里散步，或者去附近的茶馆坐坐，聊一些与考试无关的话题，互相排解压力。

但内心的那份期待和忐忑，却如同平静湖面下的暗流，始终无法完全平息。

他知道，这次府试的成绩，不仅关系到他能否顺利参加决定秀才功名的院试，更关系到他“青河县案首”这块招牌的成色。

如果能在府试中再次取得优异的名次，无疑将大大提升他的声望，为他未来的科举之路奠定更坚实的基础。

反之，若是名次平平，甚至名落孙山。

那么之前县试案首的荣耀，就可能被人质疑为侥幸，甚至引来更多的嘲讽和非议。

他时常会想起远在青河县的家人。

他知道，此刻的他们，必定也在日夜期盼著来自府城的消息。

齂亲的祈祷，父亲的沉默，哥哥们的汗水，翠莲温柔的目光，还有岳父那张既骄傲又焦虑的脸庞……

这一切，都化作了他心中沉甸甸的动力，也带来了一份不容失败的压力。

期间，他曾萌生过去拜访府学教授或打探消息的念头，但最终还是按捺住了。

他知道，这种临时抱佛脚的行为于事无补，反而可能落人口实。

他只能相信自己的实力，相信考官的公正。

倒是隔壁院子的夌子昂，依旧显得颇为“活跃”，时常能听到他们院中传来的饮酒喧哗之声，似乎对考试结果毫不在意，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掩饰内心的不安。

方进对此只是付之一笑，并未放在心上。

时间就在这种既压抑又充满各种猜测和流言的氛围中，一天天过去。

终于，在考生们望眼欲穿的等待中，府试放榜的日子，到了！

这一天，天还未亮，整个府城似乎就提前苏醒了。

无数的人流，如同汇入大江的溪流，从四面八方涌向府衙门口的广场。

其规模和狂热程度，比县试放榜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方进和周文轩也早早地起了床。

这一次，他们吸取了县试时差点被人群挤散的教训，也为了保持一份读书人的体面。

他们没有再去榜前拥挤，而是提前在府衙对面一家位置绝佳的茶楼二楼订了一个雅间，凭窗而立，既能清晰地看到榜文，又能避开拥挤和喧嚣。

从窗口望下去，只见广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各种嘈杂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浪，直冲云霄。

无数颗心，都在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剧烈地跳动着。

“来了！来了！挂榜了！”不知是谁在人群中高喊了一声。

刹那间，整个广场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湖面，人群如同潮水般向前涌动，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和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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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持秩序的衙役们被冲得东倒西歪，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方进和周文轩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紧紧握著茶杯，手心微微出汗，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府衙门口那面高大的影壁墙。

在万众瞩目之下，几名身穿官服的府衙官员，在衙役的护卫下，抬着一张比县试红榜更大、颜色更深的赭黄色榜单，缓缓走了出来。

赭黄色，是府试榜单的标志，象征著比县试更高的层级。

官员们小心翼翼地将榜单展开，用特制的浆糊，仔细地粘贴在影壁墙正中央。

“江南府丙戌科府试中式名单”——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赫然出现在榜首！

下面，便是按照名次排列的、密密麻麻的中榜者姓名和籍贯。

“快看！快看！”

“我的天！中了！我儿中了！”

“呜呜呜……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没有……”

榜下瞬间炸开了锅！

狂喜的尖?、绝望的哭嚎、激动的拥抱、呆滞的目光……

各种极端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宣泄出来。

有人因为过度激动而晕厥过去，被家人手忙脚乱地抬走。

有人则因为名落孙山而捶胸顿足，痛不欲生。

更多的人则是在疯狂地寻找著自己或亲人的名字，脸上写满了焦灼和期盼。

方进和周文轩也屏住了呼吸，目光如同利剑一般，在那密密麻麻的名字中飞快地搜寻着。

府试录取的名额比县试多一些，但考虑到参考人数是各县精英的总和，竞争实际上更为激烈。

榜单很长，名字也很多。

“周兄，你看到了吗？”方进的声音有些干涩。

周文轩摇了摇头，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人太多了，名字也小，看得不真切。方兄，你眼神好，仔细看看！”

方进定了定神，运足目力，从榜单的末尾开始，一个一个地向上看去。

他的心跳如同战鼓般密集地敲打着胸膛。

第二百名……第一百五十名……第一百名……

他的目光扫过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心中既有期待，也有一丝不安。

第八十名……第?十名……第四十名……

近了！越来越近了！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突然，他的目光一凝！

在榜单约莫三十几名的位置，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周文轩！常山县！

“周兄！你中了！”方进激动地抓住周文轩的胳膊，“大概是三十七八名的样子！”

“真的？！”周文轩浑身一震，脸上瞬间涌起狂喜之色，他探著身子使劲往榜上看，终于也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激动得连连点头：“中了！中了！我真的中了！”

方进由衷地为好友感到高兴，但自己的心却悬得更高了！

周文轩都中了，那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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