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屠夫那如同惊雷般的嗓门消失在村口,院子里残留的紧张气氛才如同退潮般缓缓散去。
方家人都围了上来,看着翠莲手里那沉甸甸的布袋,以及里面那块分量十足的猪肉和下水,一时间百感交集。
“这亲家……嘴上不饶人,心里还是疼翠莲的。”
李氏抹了抹眼角,声音有些哽咽。
多少日子没见过这么多肉了。
老四落榜的阴霾,似乎也被这意外的“厚礼”冲淡了几分。
“哼,也就是看在翠莲面上。”
方老爹吧嗒抽了口烟,脸色缓和了不少,但还是嘀咕了一句,“下次再考不中,他那杀猪?怕是真的要架到老四脖子上了。”
“爹!”
翠莲嗔怪地喊了一声,脸上却不由自主地飞起一抹红霞,偷偷觑了方进一眼。
刚才丈夫那番不卑不亢、据理力争的模样,着实让她又惊又喜。
心里那点因为落榜而积攒的委屈和担忧,仿佛也被驱散了不少。
她觉得,今天的丈夫,真的有些不一样了。
方大郎看着那块肉,憨厚地笑了笑:“管他呢,有肉吃总是好的!四弟,你也别往心里去,你岳父就那脾气。”
“是啊四弟,”二哥方二郎也难得开口,声音闷闷的,“别灰心,下次……下次努力就是。”
三哥方三郎心思活络些,他凑近方进,低声道:“四弟,你刚才……真硬气!把那张屠夫都给镇住了!”
方进看着家人脸上重新浮现的生气,心中暖意更甚。
他知道,这块肉不仅仅是肉,更是此刻这个家最需要的慰藉和希望。
“大哥二哥三哥,你们放心,岳父的话虽然难听,但道理我懂。”
方进诚恳地说道,“以前是我钻了牛角尖,让大家跟着我一起受苦。从今往后,不会了。”
他转向翠莲,眼神温柔而坚定:“翠莲,委屈你了。”
“以后,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翠莲被他看得脸颊发烫,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心里甜丝丝的。
“好了好了,都别站着了!”
李氏最高兴,她小心翼翼地接过布袋,像是捧著什么宝贝。
“这么好的肉,可得仔细拾掇。”
“大郎,你去后院看看还有没有干柴,二郎,把那口大锅刷干净,三郎,去井边再打点水来。”
“翠莲,你跟我进灶房。”
一家人立刻忙碌起来。
原本沉闷压抑的院子,因为这块突如其来的猪肉,和方进那番充满希望的话语,重新焕发了生机。
方进也没有闲着,主动去帮大哥搬柴,又帮着父亲整理院子里的杂物。
他的举动让方老爹和哥哥们都有些意外,以前的方进可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家里的活计是很少沾手的。
晚饭时分,陋室之中,难得地飘出了浓郁的肉香。
一大锅炖得烂熟的猪肉土豆,还有一盘爆炒的猪下水。
虽然调料简单,只有些粗盐和野葱。
但对于长年不见油腥的方家人来说,已是无上的美味。
饭桌上,没有了往日的沉寂。
李氏不停地给方进夹肉,嘴里念叨著“多吃点,补补身子”。
哥哥们也放开了肚皮,吃得满嘴流油。
翠莲小口小口地吃著,时不时抬头看看丈夫,眼神里充满了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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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进大口吃著饭菜,感受着这久违的家庭温暖和饱腹感。
他知道,这顿饭,不仅仅是为了填饱肚子,更是为了凝聚人心,为了给自己,也给这个家,重新注入前行的力量。
饭后,夜色渐深。
油灯如豆,在土墙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家人都已歇下,方进却没有睡意。
他来到自己那简陋的书桌前,一张坑坑洼洼的旧木板搭在两条长凳上。
桌上堆著几本被翻得卷了边的旧书,还有一叠泛黄的粗纸,上面是他过去写的文章。
看着这些“旧作”,方进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这就是困住他和他家庭九年的“心血”啊!
他拿起一篇自己曾颇为得意的文章,借着昏暗的灯光再次审视。
“嗯,破题……过于追求新奇,不够稳妥。”
“承题……引申太广,脱离了题目的本意。”
“起讲……用典生僻,寻章摘句,斧凿痕迹太重。”
“起股、中股……空发议论,甚至夹带私货,暗讽时政?简直是找死!”
“束股……收束无力,未能圆满回应题目。”
他一边看,一边摇头,一边在心里批判。
以“现代人”的眼光和对科举潜规则的了解,这些文章简直是漏洞百出,完全是应试教育的反面教材!
“怪不得考不上,这写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方进自嘲地笑了笑,随手将那叠废纸揉成一团,扔到了一边。
他需要新的范本,需要真正理解和掌握那种四平八稳、中规中矩、能让考官一眼看懂并点头认可的“八股正道”。
他翻箱倒柜,找出几本蒙童时期的《三字经》、《百家姓》,还有几册残缺的四书婖注。
这些远远不够。
“看来,得想办法弄些时下流行的‘程墨’(科举范文)来看看才行。”
方进皱起了眉头。
买书需要钱,对于现在这个家来说,每一文钱都掰成两半花,哪里还有余钱买书?
借?
村里或者镇上,那些考中了秀才的,未必肯把吃饭的家伙借给他这个“九败之将”。
“看来,得先解决钱的问题……”
方进摸了摸下巴,开始思索起来。
穿越者的优势,不仅仅在于见识,更在于思维方式。
总得想点办法,不能再让家人为了他读书而掏空家底了。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将手头有限的资源利用起来。
他重新铺开一张干净的粗纸,拿起那支用了多年的秃笔,蘸了蘸劣质的墨锭磨出的墨汁。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迷茫,不再自我感觉良好。
他沉下心,回忆著八股文的规矩,尝试着模仿最稳妥、最基础的写法,开始为一个简单的题目进行“破题”。
窗外,秋虫低鸣,夜凉如水。
陋室之内,油灯下,那个曾经屡败屡战的书生,正以一种全新的姿态,重新握紧了他的笔。
这一次,他要写的,不再是自以为是的“锦绣文章”,而是通往金榜题名的第一块敲门砖。
属于方进的新篇章,在这一刻,悄然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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