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北大辩论(三)(1 / 1)

林墨轩不疾不徐地提起茶壶,将辜鸿铭面前空杯斟满。。

“辜老,您看这茶水。若执著于紫砂壶的形制,反倒忘了品茗的本意。”

他突然从袖中抽出一张泛黄的报纸。。

“这是上海弄堂里一位卖报童用白话写的打油诗。”

他朗声念道。。

“‘老天爷啊你睁眼,穷人饿得啃墙砖’。”

台下哄笑,他却正色道。。

“这般直白的呐喊,难道不比‘朱门酒肉臭’更刺人心魄?”

辜鸿铭的辫子微微颤动,突然抓起茶杯泼墨般在桌面写下一个篆体“礼”字。

“白话文纵有千般好,可能写出这个字的筋骨?”

茶水在红木案几上蜿蜒流淌,宛如古老的图腾。。

“我能写得更活!”

林墨轩指尖蘸茶,唰唰几笔勾出个手拉手的小人图案。。

“您看,这是工人识字班教的‘礼’——两人平等相待。?姓们说,这才是新社会的礼!”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楚辞》的比兴手法辩到白话诗的意象营造,从甲骨文的象形特征谈到标点符号的革命性。。

辜鸿铭引经据典时,灰白胡须上沾了茶渍。。

林墨轩举例反驳时,长衫袖口扫翻了砚台。。

台下学生时而屏息,时而哄笑,有人疯狂记录,竟把钢笔尖都摁弯了。。

一个小时后,蔡元培终于从后排站起身。。

他今日特意穿了件月白色长衫,衣摆处绣著若隐若现的卷草纹。。

“二位。”

他声音不大,却让沸腾的礼堂瞬间安静。。

“适才听你们论‘道’,倒让我想起庄子说的‘鱼相忘于江湖’。”

他缓步上台,站在两人中间。。

“文言是江湖里的暗流,白话是水面上的涟漪,本是一体。”

辜鸿铭的拐杖突然滑落,咚地砸在地上。。

老人身形晃了晃,林墨轩一个箭步扶住他,却感觉掌心下的手臂微微发抖。。

“老了...”

辜鸿铭苦笑。。

蔡元培拾起拐杖塞回老人手中,转身宣布。。

“今日之辩,当为平局。”

话音未落,后排学生突然齐声高喊。。

“林先生!办讲座!白话文!开新篇!”

声浪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辜鸿铭掏出手帕擦了擦汗湿的鬓角,忽然对林墨轩低声道。。

“小子,你很好...比胡适那帮人强。”

他指了指自己脑后散乱的辫子。。

“但老夫这根辫子,还轮不到你来剪。。”

林墨轩忍笑拱手。。

“晚辈只盼将来,能在辜老的辫子旁边。。”

他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摸出把剪?。。

“再系条白话文的红头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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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场爆发出炸雷般的掌声。。

辜鸿铭愣了片刻,竟也跟着笑起来。。

蔡元培趁机举起两人手臂,窗外秋阳正好,将一老一少的身影投在“兼容并包”的匾额上,仿佛给这四个鎏金大字描了道生动的注脚。。

散场时。。

徐志摩正搂着林墨轩的肩膀笑闹,说他这场论战比梅兰芳的《霸王别姬》还精彩。。

钱玄同也是难得地跟着笑出了声,袖口的墨渍还沾著方才记录的论战金句。。

三人正说著,忽见蔡校长的校役匆匆赶来,说校长有请,办公室已备下西湖龙井。

蔡公相邀,三人怎敢不去,当即快步前往。

北大校长办公室的雕花木门推开时,茶香混着墨香扑面而来。

蔡元培端坐在紫檀木书桌后,案头摊著半开的《新青年》,刊首正是林墨轩那篇《新月与铁轨》的手稿影印件。

见三人进来,他起身相迎,目光在林墨轩衣襟上的北大校徽上多停了半刻。

“墨轩今日之辩,可谓'守正出奇'。“

蔡元培亲手斟茶,茶汤在青瓷盏中泛起细沫。

“辜老的'茶壶论'虽犀利,却终被你用'大碗茶'破了局,这不是胜负,是文明的活水又多了一道支流。“

钱玄同轻叩茶盏,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思想自由,兼容并包“匾额,缓缓道。

“蔡公过誉了。墨轩这一仗,倒是让我想起当年在日本,太炎先生剪辫子时说的话'辫子剪了,文字的辫子也要剪,但根子要留住。'“

“正是此意。“

蔡元培转向林墨轩,镜片后的目光愈发温和。

“方才散场,有学生拽著老朽的衣袖说,从未想过白话文能把'礼'字讲得这样活。如今北大的讲堂,正缺这样的活水。“

林墨轩正要谦逊,蔡元培已从案头抽出一张素笺。

“这是文学院草拟的聘书,想请墨轩兄开一门'新文学与国民精神'的公开课。不为别的,就为让学生们看看,白话不是粗鄙的工具,是能接住五千年文明的新容器。“

徐志摩抢先接过聘书,夸张地念道。

“特聘林墨轩先生为北京大学客座教授,哎哟,这可是辜老求了三年都没拿到的聘书!“

他忽然压低声音。

“不过墨轩兄,你该不会要教学生们写'烤鸭诗'吧?“

“志摩少胡闹。“

钱玄同敲了敲徐志摩的折扇,目光却落在林墨轩身上。

“蔡公的心意,墨轩当知轻重。如今北伐军势如破竹,可民心士气,还需文字来聚。“

林墨轩起身郑重一揖。

“蔡公抬爱,晚辈岂敢推辞?只是这课该怎么讲......“

“不必拘泥。“

蔡元培摆摆手,指了指窗外正在张贴“白话文万岁“标语的学生。

“你在礼堂说的'铁轨与新月',不就是最好的教材?让学生们知道,新文学不是空中楼阁,是扎根在百姓日常里的精神铁轨。“

三人告辞时,暮色已染透未名湖。

徐志摩揣著聘书蹦跳着走在前面,忽然回头神秘一笑。

“墨轩兄,你还没说,这公开课的名字?什么?总不能真?《从烤鸭诗到新月铁轨》吧?“

林墨轩望着远处渐暗的天色,想起在上海码头看见的劳工,想起《田中奏折》刊发时学生们攥紧的拳头。

他忽然停步,声音轻却清晰。

“就?《我有一个梦想》吧。“

“哈?“

徐志摩愣住。

钱玄同闻言呛了口烟,镜片后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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