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风向,逐渐变得微妙起来。
揽月楼门前,曾经只在夜间流淌靡靡之音的温柔乡,如今白日里也人影憧憧。
来的不再仅仅是寻欢作乐的富商闲人,更多了许多锦衣华服、气度沉凝之人。
这些人目标明确,对楼内娇媚的姑娘们视若无睹,径直穿过莺歌燕舞的前院,直奔后院那处正在翻修的楼阁,对着新砌的灰墙指指戳戳。
更有甚者,按捺不住,竟想趁人不备,偷偷挖下一块新凝固的‘神泥’。
一时间,揽月楼前院歌舞依旧,后院却成了各方势力无声角力的试探场。
几拨人马甚至因为争抢最佳的观察位置,或是试图用金银贿赂匠人套取‘神泥’的秘方来源,而起了不大不小的冲突。
虽被揽月楼强压下去,但那股子暗流涌动的紧张气氛,已然弥漫开来。
水云阁内,香炉里青烟袅袅,先前进言阻拦沈温玉的绿裙女子,此刻秀眉紧蹙,脸上带着几分焦急:“姑娘,外面…外面快压不住了!”
若云端坐琴案前,指尖离弦寸许,琴音未起,却仿佛隐约听见了后院的喧哗。
“国公府、吏部侍郎家、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号但排场极大的人家,都派了得力的人过来。 明著是参观,暗地里都在打那水泥的主意,甚至有人放话,愿出天价从咱们这里‘匀’一些去!”
若云终于拨动一根琴弦,发出清冷单音。
“沈温玉这一手,够绝。”
“将这烫手山芋又扔了回来,还引来了满城的豺狼虎豹。”
绿裙女子忧心忡忡:“那我们……”
“慌什么。”若云抬手,止住她的话,“他们要看,便让他们看。他们想买,便告诉他们,此物乃格物司试用之物,我揽月楼亦是受朝廷恩典,不敢私相授受。”
她这是将皮球又踢回了格物司。
“可……格物司那边放出话来,说除了咱们这里,再无存货。”绿裙女子面露难色。
“那便是格物司的事了。”若云起身,走到窗边,“沈温玉想看我的笑话?想让揽月楼成为众矢之的?那就让他看。”
她推开窗,楼下隐约的争执声混著脂粉香气飘了上来。
“只是,火烧得太旺,容易引火烧身。”
这把火,已经不仅仅烧向沈温玉,也同样在炙烤着她和她背后的那人,大人已经等不及了。
与揽月楼的风声鹤唳相比, 这几日,沈温玉倒是清闲得有些反常。
格物司按部就班,窑炉未再点火,只余下匠人们整理场地,反复敲打测试之前烧出的样品。
他本人则每日准时点卯,处理些无关痛痒的文书,偶尔去试验场转转,更多的时候,是独自待在值房里看书,仿佛外面闹得沸沸扬扬的揽月楼风波,不过是隔岸的烟火,与己无关。
这份异乎寻常的平静,反而让一直暗中盯着他的人更加心焦, 摸不著头脑。
直到宫里的内侍突然出现在格物司门口。
“沈大人,陛下召见。”
沈温玉放下手中的书卷,整理了一下衣冠。
该来的,总会来。
御书房内,檀香的淡雅气息混合著墨卷的沉静,弥散在庄重的空气里。
御座之上,萧仁宗并未批阅奏折,指间却摩挲著一件小物。
沈温玉只用眼角不易察觉的余光,他便捕捉到了那块引起满城风雨的“神泥”正被天子握于掌中。
他迅速收回视线,恭谨地低下,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殿内只余沈温玉略显放缓的呼吸声,沉默了片刻。
“沈温玉。”
“臣在。”
“此物,你格物司何时烧制成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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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温玉垂首:“回陛下,数日前,格物司侥幸烧制出此批熟料,经初步测试,其凝固速度与强度,远胜旧法。”
“数日前?”萧仁宗的语气陡然转厉,“那为何朕上次问你进展,你只字未提已有成品?!”
他将手中的水泥块重重砸在御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朕只当你屡次失败,心灰意冷,还想着如何宽慰于你!未曾想,你竟早已?成,却秘而不宣!”
“更荒唐的是!”
“此等利国利民的神物,第一批成品,未曾上报朝廷,未曾用于国事,竟被你拿去供给一处风月场所修葺楼阁?!”
“揽月楼!沈温玉,你可知外面现在如何议论?说朕的格物司,耗费巨万,研制出的宝贝,是专门给烟花之地添砖加瓦的!你让朕的脸面何存?让朝廷的脸面何存?!”
皇帝的怒火如实质般压来。
沈温玉依旧垂著头,身形未动。
“陛下息怒。”他开口,声音平静,“臣并非有意欺瞒,实因此物尚存隐患,不敢贸然上报。”
“隐患?”萧仁宗冷哼一声,“朕看那揽月楼用得很好嘛!外面都传遍了,说是格物司的神泥,坚不可摧!”
“陛下,”沈温玉抬起头,“此批水泥看似完美,凝固极快,初期强度惊人。但臣反复试验推敲,发现其配比与烧制火候,恐有瑕疵。”
“石灰配比过高,烧制曲线特殊,虽能快速见效,但时日一久,尤其遇潮湿阴雨,内部恐生变化,导致结构崩解粉化。”
“这是一种慢性剧毒,足以毁掉任何百年大计的根基。臣唯恐此物用于朝廷,遗祸无穷,故迟迟不敢定论上报,只想着继续调试改进,,找出真正的万全之策”
萧仁宗动作一滞,盯着沈温玉。
“既有如此隐患,你为何还要让揽月楼使用?还任由其大肆宣扬?”
“回陛下,”沈温玉迎上皇帝审视的视线,“臣并未主动供给揽月楼。是揽月楼通过不明渠道,获取了臣那份尚在试验阶段、有着致命缺陷的‘完美’配方,并自行仿制,用于修葺。”
“至于其大肆宣扬,更是其自发行为,其心可诛。臣本想阻止,但转念一想,若强行阻止,岂非坐实了格物司心虚?反而欲盖弥彰。”
“而且……”沈温玉话锋一转,“臣也颇为好奇,究竟是何人,对这水泥之法如此渴求,不惜铤而走险,窃取一份足以致命的配方,甚至敢用这隐患重重之物,还闹得满城风雨?”
“揽月楼背后,恐怕牵扯著一张不小的网。”
话音落下,御书房内再次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萧仁宗紧绷的肩背,不易察觉地微微松缓了几分。
他重新拾起御案上那块粗糙的水泥块,状似在反复端详其纹理。
沈温玉这一番解释,听起来确实滴水不漏,既合乎情理,也恰恰印证了他对揽月楼那等藏污纳垢之地的固有判断。
只是……
一丝难以言喻的感觉,如同微尘,悄然落在帝王心头。
萧仁宗的眉头极轻微地耸动了一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探寻。
为何每一次,这沈温玉总能这般从容不迫,将所有诘难都化解于无形,仿佛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隐约间,他甚至觉得,并非是他这位九五之尊在掌控局面,反倒是被眼前这个看似恭顺的臣子,不动声色地牵引著方向。
“此事,朕会派人详查。”萧仁宗最终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许,但依旧带着帝王的威严,“你格物司,要尽快拿出真正可用的水泥!边关战事吃紧,此物若能用于修筑工事,将是奇?一件!”
“臣,遵旨。”沈温玉躬身。
“至于你……”萧仁宗顿了顿,“此次虽情有可原,但下不为例。格物司之事,无论成败,皆需如实上禀,不得再有丝毫隐瞒!”
“臣,谨记陛下教诲。”
“退下吧。”萧仁宗挥了挥手。
沈温玉再次行礼,从容转身退出御书房。
他脚步不快不慢,穿过长长的宫廊,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刚刚经历的只是一次寻常问对。
然而,在他袖袍遮掩下,指尖却轻轻捻动了一下,似乎在计算著什么。
揽月楼已经被迫登上了舞台,那么接下来,该轮到谁登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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