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司沉寂了两日,炉火未熄,院中却听不到往日嘈杂的打铁声,只有一股古怪的焦糊气味,那是骨炭与皮革粉末混合加热后的残留。
老铁匠佝偻著身子,蹲守在炉子前。
他按照沈温玉的吩咐,一丝不苟地控制着火候与时间,将一批批烧红的铁件埋入特制的炭粉中“腌制”。
与此同时,工部锻造房内,气氛却截然不同,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张铁山挥舞著铁锤,汗水湿透衣衫,他同样在尝试着用骨炭包裹铁件加热,但这新奇的玩意儿实在让他摸不著头脑,只能凭著多年老道的经验,一点点地土法摸索,希望能从中窥得些许门道。
第三日清晨,两份截然不同的奏报几乎同时递进了宫中。
一份来自工部虞衡司,措辞略显谨慎,称依格物司沈大人“启发”,试制出一种可增铁器硬度的锻造新法,效果“初显”。
另一份则来自格物司,言语简洁而肯定,直言已掌握“渗碳硬化”之术,可大幅提升寻常铁料的耐磨性与坚固度,字里行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御书房内,往日庄严肃穆的气氛,今日却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
萧?宗坐在御案后,面前摆放著两个小?的托盘,各盛放著一块处理过的铁片。
左边是工部呈上的,右边是格物司送来的。
两块铁片从外观上看并无太大差异,都是寻常铁料所制,颜色却比普通的生铁要深沉许多
一名内侍躬身向前,小心翼翼地拿起工部那块铁片,用特制的小锤轻轻敲击边缘。
“叮——”
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御书房内回荡开来,比未处理的铁块,硬上不少。
内侍又拿起格物司送来的铁片,屏息凝神,再次敲击。
“铛!”
这一次,声音更为清越,隐隐带着一丝韧性,绝非寻常死硬之物可比。
内侍不敢怠慢,又取来一把精钢锉刀,分别在两块铁片的表面用力锉磨。
工部那块留下了明显的白色划痕。
而格物司那块,钢锉滑过,只留下几不可见的浅淡印记。
高下立判,无需多言。
萧?宗拿起格物司那块铁片,入手微沉,指尖能清晰感受到表面细微的致密感。
工部那块,更像是表面匆忙涂抹了一层硬壳,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而格物司这块,硬度似乎已深入铁的肌理,由内而外,浑然一体。
萧?宗的眼神愈发深邃,其中似有精光闪烁。
很快,沈温玉便被传唤入宫。
他静立在下方,余光不经意间瞥向皇帝手中把玩的两块铁片,心下了然。
工部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上几分。
不愧是人才济济的工部,竟能从他的只言片语中,也能琢磨出一些粗浅的门道,虽然只是形似而神非。
“沈温玉。”萧?宗放下铁片,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威压。
“臣在。”
“这便是你格物司这几日捣鼓出来的东西?”
“回陛下,正是。臣受工部老师傅们启发,偶得此法,或可称之为‘渗碳’之术。以骨炭、皮革等物烧制成粉,包裹铁件,控温加热,可使铁器表层坚硬耐磨,内里仍保有韧性,不易折断。”沈沈温玉语速平缓,不卑不亢,?妙地将?劳分润给了工部,也为自己的“发现”寻了个看似合理的解释。
萧?宗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工部也报了,说是受你启发,你倒是会启发人。”
沈温玉垂首,姿态谦卑:“臣不敢居?,格物之道,本就是婖思广益,触类旁通。若无工部诸位师傅的经验积累,臣亦是空中楼阁,寸步难行。”
萧?宗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他拿起那块格物司的铁片,指腹在表面反复摩挲,感受着那份与寻常铁器截然不同的质感,缓缓问道:“此法,可用于何处?”
“回陛下,此法最宜用于马蹄铁。北境苦寒,路途崎岖,战马损耗巨大,马蹄铁磨损尤甚。若用此法处理,一副蹄铁的使用寿命可延长数倍,大大减少战马因蹄伤退出战阵的可能。此外,兵器刃口、农具刃口等处,皆可应用,提升其耐用性。”
萧?宗的动作微微一顿。
马蹄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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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温酌刚去北境,沈温玉就弄出了这个。
是巧合,还是……
他压下心头思绪,问道:“若要量产,需时多久?耗费几何?”
“回陛下,此法原理不难,关键在于温度与时间的把控,以及渗碳材料的制备。格物司已初步掌握要领,只需足够人手与炉灶,月产数千副不成问题。至于耗费,骨炭皮革皆是寻常易得之物,成本较之精铁,低廉许多。”
低廉,量大,效果显著。
萧仁宗心中快速盘算,此刻就好像一个精明的商人,在权衡著这笔买卖的价值。
这东西对战事的作用,毋庸置疑。
北境骑兵来去如风,大梁骑兵的马蹄若能更耐用,此消彼长,优势便会累积。
只是,沈温玉拿出此物的时机,太巧了。
前脚刚催他拿出“奇物”,后脚他就真的拿出来了。
而且偏偏是马蹄铁,正逢北境战事吃紧。
这份“体贴”,让他不得不多想。
他真的只是“偶得此法”?还是早有准备,就等此刻?
格物司那个破院子,几个胸无点墨的匠人,就能在短短几日内,完善工部多年都未曾突破的技艺?
萧仁宗紧紧盯向沈温玉,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些许破绽。
但那张脸和往常一样,苍白,平静,带着几分病弱的倦怠,唯独不见一丝慌乱或邀功的色彩。
“此法甚好。”萧仁宗终于开口,语气带着嘉许,“利国利军,沈卿当记首功。工部那边,朕也会嘉奖。”
“臣惶恐,皆是陛下洪福。”沈温玉躬身,姿态愈发谦卑,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嗯。”萧仁宗摆摆手,“你且回去,朕会派工部的人去格物司学习,你尽快列个方子上来,此法法务必尽快推广,优先供应北境军前。”
“臣,遵旨。”
“退下吧。”
沈温玉行礼,转身退出御书房。
走出宫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目,他抬手遮了一下,微风吹过,扬起他宽大的袍袖,更显身形瘦削。
喉间涌上一股痒意,沈温玉微微侧头,压了下去。
正如他所预料,他只是一个“媒介”,量产推广自然需要通过“正规”的工部渠道。
但这无碍,只要此法投入使用,证明其效用,对他而言便是百利而无一害。
一个渗碳之术,虽出现的时机巧妙引人怀疑,但也确实解决了实际问题,给兄长在北境那边带去些许助力,也暂时稳住了萧仁宗。
但这远远不够,北境战场的残酷,非几副耐磨的马蹄铁就能彻底扭转。
但是……寿命……他已经没有多少试错和挥霍的资本了。
赊命?那无异于饮鸩止渴,只会让自己更快陷入绝境。
必须等。
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等一个更完美的“研发”过?。
在水泥问世之前,他需要蛰伏,需要时间,需要……活下去。
马蹄铁的事,暂时告一段落。
萧仁宗的注意力会被吸引过去,格物司也能获得短暂的喘息和资源倾斜。
正好,利用这段时间,将水泥的“研究”继续下去。
那些失败的试验品,那些不起眼的石灰石和黏土,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沈温玉坐上回府的马车,闭上眼,遮挡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车轮叩击路面的声音规律而催眠。
他需要休息,更需要思考,如何在皇帝的注视下,悄无声息地,快速地将那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一点点“琢磨”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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