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知秋呼吸骤停。
她下意识死死按住胸口,唯恐心跳声惊扰了什么。
那根苍白的手指,确实动了。
极其细微,若非她寸步不离守着,绝无可能察觉。
她猛地抓住刚要离开的老御医的袖子,声音发颤:“御医!您看!动了!玉儿的手指动了!”
老御医一愣,连忙俯身凑近,屏息凝神。
片刻,他抬起头,脸上带着惊疑不定:“夫人……您确定?”
柳知秋用力点头,泪水夺眶而出:“妾身亲眼所见!”
老御医不敢怠慢,再次仔细诊脉,又反复查看沈温玉的手。
然而,那手指静静躺着,再无半分动静。
“许是……气机流转,牵动了筋脉。” 老御医斟酌著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不敢把话说死。
柳知秋却坚信自己没有看错,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定是玉儿要醒了!定是!”
老御医见她如此,也不好再泼冷水,只得附和几句,心中却依旧存疑。
那脉象,依旧沉细如丝,与之前并无二致。
但无论如何,这微小的变化,或许是个好兆头。
他郑重嘱咐了守夜的宫人,要加倍留意沈侍读的任何动静。
接下来的几日,偏殿的气氛明显不同。
御医们来得更勤,诊脉的时间更长,每次离开时都低声交谈,神情凝重又带着一丝探究。
各种续命的珍稀汤药,更是流水线一般送入,熬煮的药气几乎从未在殿内散去。
所有人都悬著一颗心,既期盼奇迹,又害怕失望。
又过了数日,一个寂静的深夜。
窗外只有风拂过殿角的呜咽声。
沈温玉的意识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挣扎出来。
喉咙干涩得像要裂开,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灼痛。
四肢沉重无比,仿佛灌满了铅,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费力地睁开眼皮,沉重的眼帘掀开一条缝隙。
适应了片刻,昏黄的烛光摇曳,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又憔悴的脸庞。
是齂亲。
柳知秋趴在床沿,似是累极了睡着了,眉头却依旧紧锁,脸上挂著未干的泪痕。
他昏迷多久?
心念微动。
【系统。】
脑海中响起那令人牙痒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外:【哟,活过来了?我还以为你打算睡到地老天荒,让我这笔投资彻底打水漂呢。】
尖酸刻薄,一如既往。
沈温玉此刻连与它计较的力气都没有。
【寿命。】
【可用寿命:10年零13天。】
意识中,那个曾经变成刺目负数的数字,此刻变成了正数,并且是超乎寻常的增多。
从负一百四十四年到十年多。
瓠子口那三天三夜,用命搏来的“民生价值”和“声望”,带来的收益远超预期,硬生生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不仅仅偿清了债务,甚至还多了十年的寿命。
这一把,他赌对了,且收益颇丰。
【十年?这就是我拼死拼活换来的?】沈温玉在心中冷哼,状似不满意。
【宿主,知足吧。】系统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若非那场大水灾带来的‘价值’足够庞大,你现在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也是,那是一场豪赌,不?,他更胜一筹。
沈温玉轻微的动了动,立刻惊醒了浅眠的柳知秋。
她猛地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随即对上儿子睁开的双眼。
那一瞬间,柳知秋整个人僵住,仿佛时间都停止了。
下一瞬,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淹没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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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儿!玉儿你醒了!”柳知秋捂住嘴,泪水汹涌而出,却死死压抑著哭声,唯恐声音太大惊扰了刚醒来的儿子。
她颤抖著伸出手,想要触摸儿子的脸颊,却又怕他像泡影一样消失。
“娘……”沈温玉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听不清楚,喉咙火辣辣地疼。
他想抬手,回应母亲,却发现手臂沉重得不听使唤,连动动手指都极其费力。
“别动,别动!”柳知秋连忙按住他冰凉的手,感受到那微弱的体温,她的心才稍稍落回实处,“娘在,娘在!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快告诉娘!”
沈温玉虚弱地摇摇头,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安抚笑容。
“水……”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水!对!水!”柳知秋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起身倒了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用小勺喂到他唇边。
甘甜的温水滋润了干裂的喉咙,那火烧火燎的感觉总算缓解了几分。
“玉儿,你吓死娘了……”柳知秋放下水杯,再也忍不住,泪水扑簌簌落下,声音哽咽,“你若是……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让娘怎么活啊……”
沈温玉看着母亲憔悴的面容和鬓边新增的白发,心中一阵酸涩。
他想安慰,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用尽力气,轻轻动了动被母亲握著的手指。
柳知秋感受到那微弱的回应,哭得更凶,却也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
母子俩一个无声流泪,一个虚弱无言,偏殿内只有压抑的啜泣和微弱的呼吸声。
这一夜,柳知秋寸步未离,守在床边,握著儿子的手,生怕一松开,他又会沉睡过去。
翌日清晨,沈温玉苏醒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宫廷内外。
天刚蒙蒙亮,沈逸州和沈温酌便脚步匆匆地赶到了偏殿。
看到端坐在床头,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的沈温玉,父子二人悬了一个多月的心,终于重重落下。
“玉儿!”沈逸州快步上前,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颤抖。
沈温酌也紧随其后,看着弟弟,眼眶泛红。
“爹,大哥。”沈温玉靠坐在软枕上,声音依旧虚弱,但比昨夜清晰了许多。
一夜的休息,加上御医连夜又送来的汤药,让他恢复了些许气力。
柳知秋在一旁,看着父子兄弟,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只是眼角眉梢还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担忧。
沈逸州仔细打量著儿子,见他精神尚可,这才稍稍放心,但随即又板起脸:“胡闹!简直是胡闹!你这身子骨,也敢去冒那样的险!你是想把为父和你娘都吓死吗!”
语气虽是斥责,关切之情却溢于言表。
沈温玉垂下眼睑:“事发突然,孩儿……别无选择。”
他不能说出系统的存在,更不能解释那场豪赌背后的真正目的。
沈温酌上前一步,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动作很轻:“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次……多亏了你。”
若非弟弟,瓠子口决堤的后果不堪设想,沈家恐怕也要受到牵连。
柳知秋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玉儿刚醒,身子还虚著,别说这些了。快让御医再看看。”
一家人围着沈温玉,嘘寒问暖,气氛温馨却也透著劫后余生的沉重。
与此同时,御书房。
萧仁宗听着内侍的回报,捏著朱笔的手顿了顿。
“醒了?”
“回陛下,是。昨夜,沈侍读便醒了过来,今日一早,沈尚书和沈将军就去探望。”
萧仁宗放下笔,靠在龙椅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半个多月,动用了无数珍稀药材,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几乎断定油尽灯枯、回天乏术的人,居然自己醒了过来。
又是这样。
这个沈温玉,总能做出些出人意料的事情。
那道匪夷所思的堤坝,那神乎其技的救灾之法,还有这九死一生的离奇苏醒……
萧仁宗的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
他对沈温玉的忌惮,并未因这一次舍生忘死的救灾之举而减少分毫,反而因为他所展现出的种种“奇迹”,而变得更加幽深复杂。
此子,非池中物。
用好了,是国之利器。
但若是用不好,或者……生了异心……
“传旨太医院,继续好生照料,缺什么药材,只管去库里取。”萧仁宗淡淡吩咐。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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