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听雨轩外便已是一番忙碌景象。福伯亲自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仆妇和小厮,将院落内外清扫得干干净净。尘封的窗棂被擦拭一新,廊下的蛛网被清除,就连石阶缝隙里的杂草,也被细心地拔去。
沈晏的东西不多,主要是书籍和一些随身衣物。福伯指挥着人,将箱笼小心翼翼地搬入主屋,按照沈晏离家前的习惯一一归置。那方定制的端砚,那几支湖笔,都被福伯擦拭干净,郑重地摆回书案原位。
芭蕉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也在欢迎旧主人的归来。
与听雨轩那边的井然有序不同,一墙之隔的院落里,气氛却沉闷压抑。
沈琙依旧哼哼唧唧地躺在床上,身上盖著散发著药味的被子。
王氏坐在床边,眼圈红得厉害,脸色也透著一股灰败。
她手里紧紧攥著一方帕子,骨节都有些发白,听着隔壁院隐隐传来的清扫和搬动声响,心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又闷又沉。
“娘……”沈琙的声音带着伤后的嘶哑,还有几分难以置信的怨愤,“那个……那个家伙,他真的搬回来了?”
王氏嘴唇动了动,没应声,眼泪却先滚了下来。
何止是搬回来了。
是老太爷亲口发话,连老爷也点了头。
她连个置喙的余地都没有。
那个她从未放在眼里,处处打压的沈府长子,如今不但平步青云,官运亨通,连这原本象征著嫡长子地位的听雨轩,也被他轻飘飘地拿了回去。而她的宝贝儿子,却被打得半死不活,躺在这里无人问津。
强烈的屈辱和不甘,像毒蛇一样啃噬著王氏的心。可她又能怎样?去闹吗?连定国公府那样的庞然大物,沈晏都能从容应对,她一个后宅妇人,又能翻起什么浪?
沈常安来看过沈琙一次,留下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慰,便匆匆离去。面对这个如今狼狈不堪的次子,再看看那个意气风发、圣眷正隆的长子,他心中五味杂陈,更多的却是无力感。时移世易,沈家的天平,似乎在他不知不觉间,已经彻底倾斜了。
他甚至有些刻意地避开去听雨轩的方向。曾经,他可以理直气壮地斥责沈晏“不懂事”、“心胸狭隘”,可现在,沈晏用实实在在的功绩和手段证明了自己。他这个做父亲的,反而显得有些……可笑。
府里的下人们最是见风使舵。听雨轩那边,伺候的人比以前多了近一倍,个个脸上都堆著殷勤的笑。以前那些敢阳奉阴违、看人下菜碟的,如今见了福伯和青墨,都恨不得把腰弯到地上去。
“哎,听说了吗?大公子回来了!听雨轩那?一个气派!”
“可不是!福伯说了,以后听雨轩的月例,按最高规格走!”
“啧啧,真是风水轮流转啊!想当初……”
“嘘!小声点!让二公子院里的人听见!”
“听见又怎样?哼,那位主儿,现在自身都难保了!”
沈晏对这些变化似乎毫不在意。他搬回听雨轩后,一切都回到了三年前。书案上的笔墨纸砚,窗外摇曳的芭蕉,连空气中似乎都残留着旧时的书卷气。
他每日在院中读书,练字,或是坐在廊下发呆,姿态悠闲,像极了一个远离尘嚣的隐士。
但这种平静,只是表象。
都水司的气象日益更新,沈晏“能吏”的名声,也渐渐在京城传开。
而在朝中,得知皇帝为都水司拨下十万两内帑的消息,最坐立不安的,莫过于户部侍郎郑原嵩和工部主事李显道。
他们本以为,沈晏一介寒门出身,靠着一篇策论侥幸入了圣眼,不过是官场上昙花一现的“新贵”,迟早会被京城复杂的势力和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吞没。尤其是那篇策论直指治河贪墨,更是动了他们的核心利益,他们暗地里没少使绊子,想着把沈晏拖进都水司那个泥潭,让他焦头烂额,自顾不暇。
可谁曾想,沈晏非但没有被拖垮,反而如同蛟龙入海,在都水司这个烂泥潭里搅风搅雨,不仅迅速扳倒了孙启明和钱德海,还雷厉风行地整顿吏治,启用新人,甚至……甚至逼得皇帝亲自掏钱支持他的项目!
内帑拨款,这代表的意义太重了。这说明沈晏不仅得到了皇帝的认可,更是得到了皇帝的信任。这意味着沈晏这条船,已经不是他们轻易能掀翻的了。再任由他这么干下去,把都水司整顿得滴水不漏,把通惠河疏浚得清澈见底,那他们将来再想从河工水利上捞油水,岂不是比登天还难?
更何况,沈晏手中还有那本钱德海的账册,虽然钱德海没供出他们,但谁知道沈晏手里掌握了多少?
硬碰硬,行不通了。圣眷正隆,动沈晏就是直接打皇帝的脸。
那就只能……拉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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