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都水清吏司衙署经历了一场悄无声息却翻天覆地的变革。

新任郎中沈晏，并未像前任孙启明那样热衷于迎来送往、附庸风雅，他几乎是卯时刚过便到衙，然后便一头扎进堆积如山的卷宗和图纸里，常常忙到日落西山才离开。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掷地有声，每一个指令都明确具体。

首先被“开刀”的是衙署内部的运行机制。沈晏废除了过去那种遇事层层请示、互相推诿的繁文缛节。他引入了一种被司内小吏们私下称为“项目包干制”的新奇玩意儿。

“通惠河疏浚，周存主事负总责，下设测绘、工料、民夫、协调四组，各组负责人每日须向周主事汇报进度，汇总后呈报本官。预算、工期、责任人，白纸黑字，一一列明。若有延误，先问责组长，再问责主事。若提前或保质完成，皆有奖赏。”沈晏在一次小范围的碰头会上，指著新拟定的章?，语气平静。

底下几个被点到名负责各小组的小吏和低阶官员，既紧张又激动。尤其是那几个被周存推荐上来的“有实才却被埋没之人”，看着那清晰的权责划分，眼中都冒出了光。这可是实打做事的机会！

与“项目包干制”一同推行的，还有一套简化的公务文书流转?序。各种请示、报告、批复，都被沈晏大刀阔斧地砍掉了许多不必要的环节，表格化、条目化，一目了然。他还让人在签押房外设立了一面巨大的木板墙，上面用醒目的墨笔标示著各项工?的进度、负责人、时限，任何人都能看到。

“这……这?什么事儿啊？”几个习惯了喝茶看报、磨洋工的老吏私下嘀咕，“干多干少，干好干坏，都挂在墙上给人看，这还怎么混日子？”

“混日子？”旁边一个刚被提拔负责工料核算的年轻书吏冷笑一声，“沈大人说了，都水司不养闲人。能者上，庸者下。你要是还想混，趁早自己递帖子走人，别等著被清出去，到时候脸面不好看。”

这话并非虚言。短短几日，沈晏便以雷霆手段处置了几个“老大难”。

一个负责漕运船只登记的老主事，仗着自己是前朝留下的老资格，对沈晏的新规阳奉阴违，甚至暗地里串联抵制。沈晏没多废话，直接让书吏把他负责的三年账目搬到议事厅，当着众人的面，指出了其中十几处含糊不清、数目对不上的烂账。

“张主事，”沈晏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本官给你三日时间，将这些账目一一厘清。三日后，若还是一笔糊涂账，那便请张主事另谋高就吧。”

那老主事当场汗如雨下，脸色惨白。三天后，他果然没能把烂账理清，沈晏直接一道公文上报户部，以“年老昏聩，不堪其任”为由，将其罢黜。

还有一个是孙启明时期负责采买石料的小吏，油水捞足了，平日里颐指气使。沈晏查阅旧档，发现其经手的几批石料价格明显高于市价，且质量存疑，立刻下令封存相关账目和库房，并派人暗中调查。

没等调查结果出来，那小吏自己先慌了神，托病在家，想要避风头。沈晏直接派人去他家“慰问”，送去一封措辞严厉的公函，限其一日内回衙说明情况，否则移交刑部查办。那小吏吓得屁滚尿流，连夜跑到沈晏府门前跪求，被沈晏拒之门外。次日，他便主动上交了部分贪墨所得，只求从轻发落。沈晏收了银子，依旧将其革职，永不录用。

杀鸡儆猴的效果立竿见影。衙署内的风气为之一变。那些原本还想看热闹、等著新官三把火烧完就故态复萌的老油条们，彻底熄了心思。迟到早退的没了，磨洋工的少了，捧著茶杯闲聊的也自觉收敛了许多。每个人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但也有一部分人，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动力。周存便是其中之一。

他拿着沈晏批复同意的通惠河疏浚方案，激动得手都在抖。多少年了，他空有一身本事和想法，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河道淤塞，看着那些尸位素餐之辈把持衙门。如今，终于遇到了肯放手让他干的伯乐！他几乎是吃住都在工地上，带着手下的人日夜勘测，优化方案，劲头十足。

而另一边，被“委以重任”的赵主事，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协调河道两侧的勋贵田庄，这简直是要他的老命！那些勋贵哪个是好惹的？他每天陪着笑脸，磨破了嘴皮，低声下气，却处处碰壁。有的管家直接给他闭门羹，有的公子哥儿对他冷嘲热讽，甚至还有人放出话来，说他要是敢动他们家一寸土地，就打断他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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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主事苦不堪言，几天下来，整个人瘦了一圈，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他几次想找沈晏诉苦，但一看到沈晏那张年轻却不容置疑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沈大人这是拿他当“开路先锋”，推他去啃硬骨头呢。要是这点事都办不好，他那个主事的位置，恐怕也坐不稳了。无奈之下，他只好硬著头皮，一边继续周旋，一边将遇到的阻力一一记录下来，准备按沈晏的吩咐上报。

就在都水清吏司内部进行着大刀阔斧改革的?时，沈晏还做了一件让许多人拍手称快的事——他正式行文，终止了与“恒通号”的所有合作！不仅如此，他还下令彻查过去几年所有与恒通号有关的工?项目，凡发现有偷工减料、虚报冒领者，一律追缴款项，涉事官员严惩不贷。

这道命令一出，不少与恒通号有牵扯的官员都慌了神。而那些曾经被恒通号挤压、排斥的正经商家，则奔走相告，大呼沈大人英明！

沈晏这一系列雷厉风行的举措，自然也传到了宫中。

乾清宫内，皇帝听着御史台官员和户部尚书关于都水清吏司近期变化的汇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满意笑容。

“好！好一个‘能者上，庸者下’！好一个‘项目包干制’！”皇帝看着沈晏呈上来的关于通惠河疏浚的初步方案和都水司内部整顿的条陈，连连点头，“朕就知道，没看错人！这个沈晏，有魄力，有章法，是个能吏干才！”

他拿起那份永济闸案的卷宗，对比著孙启明时期的混乱账目和如今沈晏清晰明了的报告，哼了一声：“看看！这才叫办事！以前的都水司，简直就是个烂泥潭！孙启明之流，只知贪墨钻营，置国计民生于不顾，可恨！”

“陛下圣明。”户部尚书躬身道，“沈晏虽年轻，但行事果断，法度严明，短短时日，便令都水司气象一新。通惠河疏浚乃是利国利民的大事，若能成?，于漕运、防汛皆大有裨益。只是……”他稍稍迟疑，“此项工?，耗费确实不小，加之都水司刚刚查抄了孙启明部分赃款，但账上依旧……”

皇帝大手一挥，打断了他：“钱粮的事，不必担忧！”他看向侍立一旁的内库总管，“传旨，从内帑拨银十万两，专项用于都水清吏司，支持通惠河疏浚及河工整顿！告诉沈晏，让他放开手脚去干！需要哪个衙门配合，直接报给朕！谁敢阳奉阴违，从中作梗，朕绝不轻饶！”

“遵旨！”内库总管连忙应下。

皇帝此举，无异于给了沈晏最大的支持和最硬的后台！十万两白银！这可是一笔巨款！而且是从皇帝的私人腰包——内帑里出，这代表的意义非同一般！这不仅是对沈晏能力的肯定，更是对他个人的信任和恩宠！

消息传出，朝野再次震动！

原本还想看沈晏笑话，等着他被都水司的烂摊子和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拖垮的人，彻底傻眼了。

吏部尚书府，张敬听闻此事，气得将心爱的紫砂茶壶都摔碎在地。“竖子！竖子！圣眷竟隆至斯！”他脸色铁青，眼中满是阴霾。他本以为孙启明倒台，沈晏接手一个烂摊子，早晚会焦头烂额，引火烧身，没想到这小子不仅稳住了局面，还搞得风生水起，甚至得到了陛下的巨额赏赐！这无疑是在他张敬的脸上又狠狠扇了一巴掌！

而沈府之中，沈常安得知内帑拨款的消息，更是半晌说不出话来。十万两……陛下亲拨……他这个礼部侍郎，一年到头能经手的款项，也不过如此。

他看着晚风苑的方向，眼神复杂。这个儿子，是真的要一飞冲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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