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风声鹤唳都水司(1 / 1)

次日,孙启明没来。据说一大早便被御史台的人“请”去问话了,至今未归。郎中大人那间平日里威严满满的签押房,此刻房门紧闭。

没了主心骨,又摊上这等可能掉脑袋的大事,衙署里的小吏们个个噤若寒蝉,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弄出半点声响惹祸上身。平日里偷懒耍滑、推诿扯皮的景象荡然无存,每个人都埋头“做事”,只是那眼神飘忽,心思显然都不在手头的文书上。

钱德海更是凄惨。他昨天被送回家后,据说一夜未眠,今天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面无人色地来到衙署,整个人瘦了一圈,像个被霜打蔫了的茄子。

这位沈大人,在永济闸如同天神下凡般力挽狂澜,在朝堂上又联手御使刘大人将郎中大人和吏部尚书逼入绝境。这手段,这心计,哪里像个初入官场的年轻人?

钱德海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如此,他当初就该老老实实把账本交出去,何至于落到如今这般田地?现在,他只觉得自己像是砧板上的鱼,随时等著那位沈大人手起刀落。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沈晏表现得异常平静。

他依旧准时来到衙署,依旧坐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昨天在永济闸弄脏的官服已经换下,此刻一身干净的青色常服,衬得他愈发清隽挺拔。

他从书吏那里,又要来了几卷关于江南运河的陈年旧档,以及……所有与“恒通号”相关的采买记录、验收入库单据,摊在桌上,不紧不慢地翻阅著,时不时提笔在随身携带的册子上记录著什么。

钱德海看着沈晏又拿起那几本与恒通号相关的卷宗,心跳得如同擂鼓。他知道,那里面的水,比永济闸下的淤泥还要深,还要黑!恒通号……那可是孙大人,甚至可能牵扯到吏部张尚书的重要钱袋子啊!这位沈大人,是真的打算一查到底,把天捅个窟窿吗?

“吱呀——”

衙署大门被推开,打断了满室的死寂。

两名身着御史台黑色官服、面容冷峻的官员,在一队差役的簇拥下,走了进来。为首一人,约莫四十出头,面方口阔,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全场,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另一人稍年轻些,但也神情严肃,手按腰间佩刀。

“御史台奉旨,会同工部,彻查永济闸修缮事宜!”为首的御史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衙署,“所有相关人等,即刻配合调查!封存所有账目文书,不得有误!”

来了!

衙署内的小吏们心中同时哀嚎一声,不少人腿肚子都开始打颤。御史台查案,向来是铁面无私,手段严酷,这下怕是真的要掉脑袋了。

钱德海更是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晕过去。

御史们带来的差役立刻行动起来,一部分人直奔库房封存账册,一部分人则开始传唤相关的小吏问话。

那位为首的御史,目光在堂内逡巡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里安静看卷宗的沈晏身上。他缓步走过去。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你就是沈晏,沈员外郎?”御史的声音还算客气,但依旧带着审视。

沈晏放下笔,起身拱手:“下官沈晏,见过御史大人。”

“昨日之事,刘大人已在陛下面前为你陈情。”御史点点头,“沈大人临危不乱,处置得当,保全永济闸,功不可没。但此事疑点颇多,还需沈大人将昨日所见所闻,详细告知本官。”

“分内之事,不敢居功。”沈晏神色平静,“下官自当知无不言。”

两人便在一旁低声交谈起来。沈晏将昨日在永济闸发现朽木劣石,以及抢险经过,一一复述,条理清晰,不偏不倚。那御史一边听,一边点头,眼中偶尔闪过一丝赞许。

而另一边,被传去问话的小吏们,则是个个面如土色,战战兢兢。尤其是几个平日里负责永济闸维护记录和物料采买的经手人,更是被问得汗如雨下,语无伦次。

就在这时,衙署外传来一阵骚动。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是朝廷命官!”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正是孙启明!

只见他被两名御史台的差役左把架著,挣扎着拖了进来。他衣衫不整,发髻散乱,脸上还带着几道清晰的指痕,哪里还有半分郎中大人的威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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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启明!”为首的御史脸色一沉,厉声喝道,“御史台奉旨查案,岂容你在此喧哗!带下去,严加看管!”

“冤枉!我是冤枉的!”孙启明还在嘶吼,目光怨毒地扫过沈晏,又看向那些低着头不敢看他的下属,“是沈晏!是他陷害我!是他弄坏了水闸!你们不能……”

话未说完,便被差役用布团堵住了嘴,强行拖了下去。

衙署内,死一般的寂静。

看着孙启明狼狈不堪的下场,所有人都明白,这位都水司的一把手,怕是彻底栽了。

钱德海瘫在椅子上,浑身抖得更厉害了。孙大人倒了,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他了?他知道太多关于恒通号的秘密,那些烂账,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一旦被查出来,他死定了!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正在与御史交谈的沈晏,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趁著没人注意,钱德海悄悄挪动着身子,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那是一本小小的、不起眼的黑色封皮账册,上面沾染著油污和汗渍。他将账册死死攥在手里,手心全是冷汗。

这是他偷偷记下的,关于恒通号与孙启明之间部分往来的流水账,是他给自己留的一条后路,也是一道催命符。

他看了一眼被差役严密看守的库房方向,又看了一眼那如同救命稻草般的沈晏,牙关紧咬,似乎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就在此时,沈晏似乎结束了与御史的谈话,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钱德海这边。

四目相对。

钱德海浑身一震,仿佛被那平静无波的眼神看穿了所有心思。他看到沈晏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幅度极小,几不可察。

就是这个点头!

钱德海像是得到了某种暗示,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深吸一口气,趁著御史转身与其他官员说话的间隙,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向那位为首的御史。

“大人!御史大人!下官有罪!下官要举报!下官有证据!”钱德海状若疯癫,声音尖利,手里高高举著那本黑色的账册。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惊呆了。御史台的差役反应极快,立刻上前试图拦住他。

“放开我!我有重要的证据!是关于恒通号的!是孙启明贪赃枉法的铁证!”钱德海拚命挣扎,将那本账册死死护在胸前,声嘶力竭地喊著。

那位为首的御史眉头一皱,挥手示意差役暂停。“让他说。”

钱德海被松开,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御史面前,涕泪横流:“大人!下官一时糊涂,助纣为虐,罪该万死!但下官也是被逼无奈啊!这……这是下官偷偷记下的账目,全是孙启明通过恒通号……贪墨公帑,中饱私囊的证据!还有……还有张……”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惊恐地抬头看了一眼四周,似乎意识到自己差点说出更要命的名字,连忙改口:“还有恒通号偷工减料,以次充好的明细!求大人明察!给下官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他双手颤抖著,将那本皱巴巴的黑色账册高高举起。

整个衙署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本小小的账册上。

孙启明完了!恒通号完了!甚至可能……吏部张尚书都要被牵连进去!

那位为首的御史眼神一凛,接过账册,快速翻看了几页,脸色越发凝重。他合上账册,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钱德海,又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不远处依旧神色平静的沈晏。

“来人,”御史沉声下?,“将钱德海带下去,好生看管,严加审问!另外,立刻派人,查封恒通号!”

“是!”差役们轰然应诺,将失魂落魄的钱德海拖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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