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上说，经过连日盯梢，终于摸清了郑原嵩与宋谦的一个隐秘联络点——并非在翠微居或宋府，而是在城西一处名为“忘忧茶坊”的后院。

更重要的是，秦五的人探听到，三日后的子时，两人似乎有一次重要的会面，可能涉及一批“紧要物资”的交接。

沈晏指尖捻著信纸，目光深沉。郑原嵩是户部侍郎，宋谦是京营都指挥佥事，一文一武，一个管钱粮，一个掌兵权，这两人凑在一起，绝不是喝茶聊天那么简单。

这情报来得太及时，也太关键。他正愁如何破局，这便送来了突破口。

“忘忧茶坊……”沈晏低声重复著这个名字，指节轻轻叩击著桌面，“让秦五继续盯着，务必确认消息的真伪，摸清茶坊周围的地形和人手布置。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是，公子。”青墨应道，“秦五爷说，他已经加派了人手，都是信得过的老人。”

沈晏微微颔首。秦五办事，他还是放心的。

“另外，”沈晏想起琉璃厂之事，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派人留意吏部尚书张家，以及沈琙那边的动静。今日之事，张扬吃了亏，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那个张扬，不过是个草包纨绔，不足为惧。但其父吏部尚书张敬，却是个老奸巨猾的角色。若是他出面，事情就会变得麻烦。

“公子放心，小的明白。”青墨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

……翌日，翰林院。关于昨日沈晏在琉璃厂与吏部尚书之子张扬发生冲突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各个角落。

翰林们看沈晏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复杂。既有佩服他胆气过人，连尚书公子都敢得罪，也有担忧他锋芒太露，恐怕会引火烧身。

毕竟，张尚书在朝中势力不小，为人又极其护短。

“沈待诏，你昨日……”周文瑄凑了过来，欲言又止，脸上带着几分担忧，“那张公子不是个好相与的，他父亲张尚书更是……”

“无妨。”沈晏淡淡一笑，“些许口角罢了。”

他越是云淡风轻，旁人越是觉得他深不可测。不少原本还心存嫉妒的翰林，此刻也不得不佩服他的定力。

陆廷年并未就此事传唤沈晏，沈晏也乐得清静，一头扎进了《永乐大典》的残卷之中。这残卷记载了当年修书的一些细节，包括人员调配、资料搜集、经费使用等等，看似琐碎，但沈晏却发现了一些有趣的地方。

比如，当年负责部分典籍誊抄、校对的人员名单中，赫然出现了几个熟悉或值得注意的姓氏，甚至隐约与如今朝中的某些势力有所牵连。这仅仅是?合吗？沈晏不动声色，将这些疑点一一记下。

午后，阳光正好。林若薇又提着食盒，出现在了翰林院门口。只是这次，她没能像昨日那样畅通无阻地溜达到典籍厅。门口的守卫得了吩咐，客气地将她拦下。

“表小姐，翰林院乃朝廷重地，外人不得随意入内。您若找沈待诏，小的可以代为通传。”

林若薇有些不高兴，但还是乖乖地站在门口等著。沈晏得到通传，走了出来。

“晏表哥！”林若薇见到他，立刻把刚才的不快抛到脑后，举起食盒，“今日是桂花糖藕！祖父也说好吃呢！”

沈晏接过食盒，看着她鼻尖沁出的细汗，道：“天气热，以后不必特意送来。”

“我不怕热！”林若薇摇摇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晏表哥，我刚才在府里，好像听到二舅母在跟人抱怨，说什么‘不知天高地厚，连张尚书家都敢得罪’，还说要让舅舅给你点颜色看看呢！”

沈晏眉梢微挑。二舅母，自然是指沈常安的夫人王氏。看来，张扬果然回去告状了，而且消息已经传回沈府，甚至传到了王氏耳中。

“我知道了。”沈晏不动声色，“你这丫头，耳朵倒是尖。”

“那是！”林若薇得意地挺起小胸脯，“我可是晏表哥你的‘千里耳’！有什么风吹草动，我第一个告诉你！”

沈晏失笑，叮嘱道：“府里人多口杂，自己小心些，别让人觉得你是在刻意打探消息。”

“知道啦，我聪明着呢！”林若薇做了个鬼脸，“对了晏表哥，那个张胖子没再来找你麻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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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谅他也不敢！”林若薇哼了一声，“对了，祖父让我问你，晚间回不回府用膳？说是得了几尾新鲜的松江鲈鱼。”

“回。”沈晏点头。陪老太爷用膳，也是应有之义。

送走林若薇，沈晏回到典籍厅，心思却有些飘忽。沈常安和王氏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张家那边，也定有后招。而三天后的子时……他需要尽快制定一个计划。……

傍晚，沈晏回到沈府。刚踏入府门，管家便迎了上来，脸色有些古怪：“大少爷，老爷在书房等您。”

来了。沈晏心中了然，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听雨轩。书房内，沈常安端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地上，还散落着几片碎裂的瓷片，显然是刚发过脾气。“你可知错？！”见沈晏进来，沈常安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质问，声音严厉。

沈晏站定，神色平静：“不知父亲指何事？”

“还敢狡辩！”沈常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作响，“你在琉璃厂当街与人动手，殴打吏部尚书公子！像什么样子！我沈家迟早被你害得家破人亡！”

“儿子并未主动与人动手，”沈晏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是张公子出言不逊，意图调戏?行的表妹，儿子为维护表妹和沈家声誉，才出手阻拦。若非如此，岂非更让人耻笑我沈家无人？”

“强词夺理！”沈常安怒道，“就算张扬有错在先，你岂能当众动手？你如今是翰林待诏，代表的是朝廷脸面！一点小事便如此冲动，将来如何担当大任？！”

“父亲教训的是。”沈晏微微垂首，语气却听不出丝毫认错的意思，“只是事急从权，若当时儿子忍让，任由张扬轻薄表妹，恐怕今日父亲听到的，就是另一番更不堪的流言了。”

沈常安被他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更加难看。他知道沈晏说的是事实，林若薇若真被当众调戏，沈家的脸丢得更大。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这个长子，越来越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你……”沈常安指著沈晏，手指颤抖，“你给我跪下！”

沈晏抬眸，静静地看着沈常安，并未动作。

“放肆！我让你跪下！”沈常安厉声喝道。

沈晏依旧站得笔直，缓缓开口：“父亲息怒。儿子身为翰林待诏，得蒙圣恩，上跪天子，下跪父齂。今日之事，儿子自认无愧于心，无愧于沈家门楣，亦无愧于圣上期许。若父亲仅因此事便要儿子下跪认错，恕儿子难以从命。”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沈常安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沈晏，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从未想过，这个他一直看不起的儿子，竟然敢如此公然地违抗他！“好……好……好！”沈常安连说三个好字，脸上怒极反笑，“真是我的好儿子！翅膀硬了！连我这个父亲的话都不听了！你给我滚！滚出听雨轩！”

沈晏深深看了沈常安一眼，并未再说什么，转身，平静地离开了书房。走出听雨轩，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沈晏抬头望了望天，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沈常安的反应，在他的意料之中。这位父亲，终究还是被愤怒和偏见蒙蔽了双眼。

也好，这样一来，他行事便更无顾忌了。

正厅内，晚膳已经备好。老太爷见沈晏进来，招了招手：“阿晏来了，快坐。”

林若薇坐在老太爷身边，冲他眨了眨眼，做了个口型：“没事吧？”

沈晏微笑着摇摇头。沈常安并未出现，王氏称他不适，便不来用膳了。

老太爷哼了一声，也没多问。

席间，老太爷问起沈晏在翰林院的事务，沈晏捡了些能说的说了，又谈及《永乐大典》残卷之事。

老太爷听闻，抚须沉吟道：“永乐大典……当年修纂，确有不少波折。陆廷年让你整理这个，怕是不止是看重你的学问那么简单。”

沈晏心中一动：“祖父也觉得其中有异？”

“谈不上异，”老太爷摇摇头，“只是当年参与修书之人，成分复杂，留下些许语焉不详之处，亦属寻常。你用心整理便是，或许能有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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