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与赏赐的到来，沈老太爷心情大好，当即决定，晚间在府里设宴，既是为沈晏庆贺，也是彰显沈家荣光。

夜幕降临，沈府灯火通明，正厅内外张灯结彩，一派喜庆景象。宾客陆续到来，多是沈家的亲族或是沾亲带故的一些官员故旧。这些人消息灵通，自然知道今日宫中赏赐之事，看向沈晏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探询和热络。

沈晏一身半旧的青色常服，站在老太爷身边，神色淡然，从容应对着各方道贺。他身上那份宠辱不惊的气度，与厅内某些人的焦躁形成了鲜明对比。

沈常安勉强维持着一家之主的风度，招呼著宾客，只是笑容僵硬，眼底深处压抑著的不快，几乎要满溢出来。每当有人向沈晏道贺，顺带夸赞几句“沈家麒麟儿”、“前途无量”之类的话，他的脸色便会难看一分。

这庆贺宴，对他而言，无异于一场公开的处刑。

而沈琙，则被强压着参加了宴席。脸上的红肿虽已消退不少，但那淡淡的痕迹仍在，配上他那副怨毒又不甘的神情，活像一只斗败了却又不肯认输的公鸡。他缩在角落里，眼神阴鸷地盯着沈晏，偶尔有不知内情的亲戚上前与他搭话，他也只是敷衍两句，浑身散发著“生人勿近”的气息。

宴席正式开始，老太爷坐在主位，红光满面，频频举杯，言语间对沈晏的赞赏毫不掩饰。

“阿晏此次得蒙圣眷，是我沈家的荣耀，”老太爷声音洪亮，“翰林院虽清贵，却是储相之地，需潜心治学，不负圣恩，更要不忘初心，方能行稳致远。”

众人纷纷附和，称赞老太爷教导有方，沈晏年少有为。

沈常安端著酒杯，手指用力到泛白，却不得不挤出笑容：“父亲说的是，晏儿……还需多多努力才是。”那声音干涩，透著一股违心的勉强。

沈晏起身，举杯向老太爷和众人致意：“祖父教诲，孙儿铭记在心。诸位长辈厚爱，沈晏愧不敢当，唯有克尽本分，不敢懈怠。”言辞谦逊，滴水不漏。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银铃般的笑语：“哎呀，我来迟了，祖父、舅舅可莫要怪罪若薇贪玩！”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鹅黄罗裙，梳着双环髻，明眸皓齿的少女，如同穿花蝴蝶般，轻盈地跑了进来。她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肌肤胜雪，顾盼生辉，一双灵动的眼睛尤其引人注目。

来人正是沈常安嫡亲妹妹，沈淑云的独女，林若薇。沈淑云早年嫁与江南富商林家，林家与问津书院亦有几分渊源。林若薇自小聪慧，颇受老太爷喜爱，常来京城小住。

“你这丫头，还是这般没规矩。”老太爷嘴上嗔怪，脸上却堆满了笑意，显然对这个外孙女疼爱得很。

沈常安见到外甥女，脸色稍缓：“薇儿来了，快坐下。”

林若薇俏生生地行了礼，目光一转，便落在了沈晏身上，眼睛倏地一亮，几步跑到沈晏面前，歪著头打量他，笑容甜美：“晏表哥！你可算回来啦！我听祖父说，你现在可厉害了，是翰林院的大官了呢！”

她语气天真烂漫，带着小女儿家的娇憨，但那双灵动的眼睛里，却闪烁著促狭的光芒。

沈晏看着眼前这位许久未见的表妹，记忆中那个总爱跟在他身后，揪他书页的小丫头，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他微笑道：“薇儿表妹谬赞了，不过是侥幸，在翰林院做些丳书整理的杂事罢了。”

“杂事？”林若薇故作惊讶地捂住嘴，“我可听说了，圣上都亲自嘉奖晏表哥了呢！还赏了御笔！那可是天大的荣耀！怎么能?杂事？”

她声音清脆，故意说得很大声，确保在场的人都能听见。

角落里的沈琙脸色更黑了，捏著筷子的手咯咯作响。

沈常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薇儿，”沈常安沉声打断，试图转移话题，“一路过来累了吧？快吃些东西。”

“不累不累，”林若薇笑嘻嘻地摆手，目光又转向另一边的沈琙，眨了眨眼，故作好奇地问道，“咦？琙表哥，你脸怎么了？像是被人打了一样？谁这么大胆子，敢打沈家的二公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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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问得“天真无邪”，却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在了沈琙和沈常安最痛的地方。

沈琙“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满脸羞愤，指著林若薇：“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吗？”林若薇一脸无辜，指了指沈琙的脸颊，“可这里明明还有印子呢！哎呀，琙表哥，你如今不是在协理府中采买的大事吗？日理万机，是不是太辛苦，自己不小心撞到哪里了？”

“协理采买”几个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戏谑。周围有几位宾客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又赶紧憋了回去，场面一度十分尴尬。协理几处铺面采买，说得好听，在座的谁不知道，那就是个打发纨绔子弟的闲差，跟沈晏那翰林待诏、御笔亲书的荣耀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

沈琙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林若薇，你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他总不能当众承认自己被沈晏打了吧？那岂不是更丢人？

“薇儿！休得胡闹！”沈常安终于忍不住，厉声呵斥，脸色铁青，“琙儿只是前几日不小心磕碰到了，小孩子家家，懂什么！”

“哦，原来是磕碰到了啊。”林若薇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随即又看向沈晏，笑盈盈道，“还是晏表哥好，在翰林院里读书写字，多清净安稳，不像琙表哥，管着采买那么‘重要’的事，还要操心磕著碰著，真是辛苦呢！”

这一番话，看似在安慰沈琙，实则句句都在扎心窝子。将沈琙那点小差事捧得高高的，再重重摔下，对比沈晏的“清净安稳”和“圣上嘉奖”，简直是公开处刑的加强版。

沈常安气得胸膛起伏，端起酒杯想喝一口压压惊，手却抖得厉害，差点把酒洒出来。他狠狠瞪了女儿沈淑云派来陪同女儿的老嬷嬷一眼，示意她管管自家小姐。老嬷嬷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看见。谁不知道，林家和问津书院关系匪浅，林若薇的父亲更是文渊先生的半个弟子，她这位表小姐，可不是沈常安能随意拿捏的。

沈晏看着自家表妹这番“指桑骂槐”、“童言无忌”的表演，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丫头，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古灵精怪，胆子也大。

老太爷咳嗽了一声，打破了尴尬的气氛：“好了好了，薇儿刚来，坐下吃饭。阿晏，你也坐。”他显然也乐得看沈常安和沈琙吃瘪，但也不好让场面太过难看。

林若薇见好就收，吐了吐舌头，乖巧地坐到老太爷身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点心，还不忘对沈晏眨眨眼，做了个俏皮的鬼脸。

接下来的宴席，气氛变得有些古怪。沈常安和沈琙成了背景板，几乎没人再主动与他们搭话。所有人的注意力，若有若无地都婖中在沈晏和那位活泼灵动的林若薇身上。

林若薇叽叽喳喳地跟沈晏说著江南的趣事，又缠着他讲翰林院的见闻，时不时还冒出几句看似天真实则意有所指的话，引得众人暗笑不已。

“晏表哥，翰林院是不是有很多藏书呀？比问津书院还多吗？”

“那当然！以后我也要像晏表哥一样，做个大学问家！”

“听说翰林官都是天底下最有才华的人，不像有些人，只知道斗鸡走狗，不学无术……”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小巧的飞刀，精准地扎在沈琙的心上。沈琙的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最后干脆埋头猛吃，将桌上的菜肴当成了沈晏和林若薇，恨不得生吞活剥了。

沈常安几次想开口挽回些颜面，或是呵斥林若薇几句，但都被老太爷不轻不重地打断，或者被林若薇用更“天真”的话堵了回来，憋了一肚子的火，却无处发泄，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脸色越来越阴沉。

沈晏始终保持着温和的微笑，偶尔回应林若薇几句，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平和。

沈常安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正厅，连老太爷都没顾得上告退。沈琙更是早就找了个借口溜之大吉。

老太爷看着沈晏，又看看依偎在他身边，还在兴奋地说著什么的林若薇，眼中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拍了拍沈晏的肩膀：“好孩子，有薇儿这丫头帮你出气，祖父也省心了。”

沈晏无奈一笑：“祖父，薇儿表妹只是顽皮。”

“顽皮？我看她是心疼你这个表哥呢！”老太爷捋著胡须，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晏一眼，“你这表妹，心思剔透着呢。以后在京中，你们兄妹二人，也可相互照应。”

沈晏微微颔首，心中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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