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谦。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沈晏指尖捏著那张薄薄的纸条，目光沉静，心湖却已掀起波澜。户部侍郎郑原嵩，主管钱粮，却在风口浪尖上秘会负责纠察?官的都察院高官。这绝非寻常拜访。

宋谦是都察院的人，职责所在，若是发现郑原嵩的问题，理应弹劾。他却选择秘会……

沈晏闭上眼，脑中飞速勾勒著朝堂上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宋谦此人，素以刚正闻名，但也并非全无派系背景。他与哪方势力走得近？对黄河之事又持何种态度？

这些，身处翰林院这个“清水衙门”，一时半会儿怕是难以查清。

再次踏入翰林院，沈晏的心境已与前几日不同。

典籍厅内依旧安静。那位纠正过他《仪礼》引注的老翰林，正戴着老花镜，对着一卷古籍，看得津津有味。周文瑄依旧笑眯眯地打招呼。

沈晏也如常地投入到翰林院的日常工作中，整理典籍，翻阅文书，与同僚点头示意，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潜心学问的新科翰林。

午后，沈晏在茶水间遇到了周文瑄。周文瑄主动递来一杯热茶，笑容可掬：“沈待诏，近日可还习惯翰林院的生活？”

“一切安好，多谢周编修挂怀。”沈晏接过茶杯，语气客套而疏离。

周文瑄继续笑着说：“沈待诏才学过人，想必很快便能适应。说起来，翰林院虽清苦，但也有不少乐子。比如……”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后日是陆掌院的七十寿辰，院里准备办个小小的雅婖，为陆掌院庆贺，沈待诏可要赏光？”

雅婖？为陆廷年祝寿？沈晏心中一动，这或许是一个观察翰林院，甚至是接触更高层官员的机会。

“能得周编修邀请，晏自是荣幸之至。”沈晏微微一笑，应承下来。

雅婖之日，翰林院一改往日的肃穆，多了几分热闹气氛。典籍厅被布置成了雅致的宴会厅，字画点缀，清香缭绕。翰林院的官员们纷纷前来，就连平日里深居简出的陆廷年，也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精神矍铄地坐在主位上。

沈晏随着周文瑄入席，发现翰林院的官员，比他想象中要复杂得多。既有埋首故纸堆的老学究，也有谈笑风生的年轻才俊，更有一些，眼神锐利，举止沉稳，隐隐透著一股官场历练的气息。

周文瑄热情地为沈晏介绍著各位同僚，沈晏一一颔首，心中却在暗暗观察。他注意到，在场的翰林官们，大致分成了几个小圈子，彼此之间虽也客气，但眼神交流间，却带着明显的界限。

陆廷年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雅婖便正式开始。觥筹交错，诗词唱和，气氛逐渐热烈起来。沈晏身处其中，看似随和，实则警惕。他留意著每一个人的言谈举止，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些蛛丝马迹。

酒过三巡，一位颇有几分醉意的老翰林，忽然拉着沈晏的衣袖，神神秘秘地说：“沈待诏，老夫看你器宇不凡，必非池中之物啊！”

沈晏连忙谦逊道：“老大人谬赞，晚生才疏学浅，愧不敢当。”

老翰林摆摆手，凑近沈晏耳边，压低声音：“年轻人，翰林院虽是清贵之地，却也是龙潭虎穴。水深得很呐……要小心……小心那些笑面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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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神迷离，语焉不详，沈晏正想追问，老翰林却忽然打了个酒嗝， 脖子一歪，靠在椅背上睡了过去。沈晏哭笑不得，只能作罢。

正当他感到有些失望时，周文瑄忽然走了过来，笑容满面：“沈待诏，陆掌院唤你过去，似有话要说。”

沈晏心中一凛，起身随着周文瑄来到陆廷年面前。陆廷年端坐在主位上，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沈晏，”陆廷年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听闻你策论写得不错，颇得圣上赏识？”

沈晏恭敬道：“不过是些纸上谈兵之见，不敢当‘赏识’二字。”

陆廷年眼神锐利地盯着他：“年轻人，锋芒毕露并非好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枪打出头鸟，这个道理，你可明白？”

沈晏心中一沉，陆廷年这话，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他连忙躬身道：“晚生明白，多谢掌院大人教诲。”

“明白就好。”陆廷年语气缓和了几分，“翰林院是修身养性之地，也是藏龙卧虎之所。在这里，最重要的，是沉得下心，耐得住寂寞。莫要急功近利，更不要妄自尊大。”

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圣上将你安排到翰林院，也是一番栽培之意。你好生体会，莫要辜负了圣恩。”

陆廷年的话，让沈晏更加捉摸不透圣上的用意。

雅集散后，沈晏心事重重地回到晚风苑。

就在沈晏在翰林院暗中探查时，远在问津书院的文渊先生，也收到了来自京城的消息。墨言将一份邸报呈给先生，上面赫然刊登著沈晏被任命为翰林院待诏的消息。

文渊先生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落在邸报上，眉头微蹙。翰林院待诏……这个任命，既在意料之外，又似乎情理之中。

“先生，”墨言轻声问道，“沈公子被任命为翰林院待诏，是好事还是……”

文渊先生沉吟片刻，缓缓道：“谈不上好坏。天子心思难测，此举，或许是褒奖，亦或是制衡。但无论如何，沈晏入了翰林院，便算是半只脚踏入了朝堂。”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的梅树，眼神深邃：“墨言，你替我准备一份书信，送到京城，噷给沈晏。”

墨言恭敬应道：“先生要写些什么？”

文渊先生微微一笑，语气带着几分长辈的关怀，也带着几分期许：“就写些……勉励后进之语吧。告诉他，既入翰林，便要沉心静气，莫负才学，更莫负初心。若有不明之处，可随时来信，老夫……愿助他一臂之力。”

墨言心领神会，躬身退下，去准备书信。

文渊先生望着窗外，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也带着一丝坚定。

沈晏这颗璞玉，终于开始在朝堂之上，展露其蕴藏的光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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