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天色微阴,寒风卷著零星的枯叶,拍打着京城西郊“竹语茶馆”的幌子。
茶馆选址颇为清幽,临着一片疏竹林,远离闹市喧嚣,看似是文人雅士清谈之地,此刻却透著一股不同寻常的意味。
一辆普通的青布马车在茶馆不远处的巷口停下。沈晏并未立刻下车,隔着车帘,锐利的目光扫视著茶馆周围。除了几个看似寻常的茶客和伙计,并无异常。
“公子,就是这里了。”青墨低声道,他已先行下车打探过一圈。
“嗯。”沈晏应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衣袍,这才推门下车。他依旧是一身素净的常服,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来寻常品茗。
青墨紧随其后,主仆二人步入茶馆。茶馆内客人不多,三三两两散坐着,低声噷谈。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竹叶的清气。一个穿着短褂的伙计连忙迎上前来:“客官里面请,可有预定?”
“寻一位姓李的贵客。”青墨上前一步,声音不高不低。
伙计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并未多问,躬身引路:“贵客在二楼雅间‘听竹轩’,小的给您带路。”
二楼更为安静,几间雅室以竹屏相隔。伙计将他们引到最里间,轻轻叩了叩门,便躬身退下。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略显尖细,却又带着几分沉稳的声音。
青墨推开门,沈晏迈步而入。雅间不大,布置得颇为雅致。临窗的位置,坐着一个身着暗青色锦袍的中年男子。他面容白净,无须,保养得宜,看不出具体年纪,眉眼间带着一股久居深宫的沉静与审视。他并非传统意义上宦官的阴柔,反而透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仪,此刻正慢条斯理地煮著茶。
“沈公子,请坐。”男子抬眼看来,目光平和。他并未起身,只是随意地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沈晏不动声色地落座,目光坦然地迎向对方:“公公有礼。”
“咱家姓李,宫中一闲人罢了,当不得公子这声‘公公’。”李公公微微一笑,将一杯刚沏好的热茶推到沈晏面前,“听闻沈公子近日身体不适,闭门谢客,咱家冒昧相邀,还望海涵。”
“公公客气,些许风寒,已无大碍。”沈晏端起茶杯,却没有饮用,“不知公公寻沈某,所为何事?”
“沈公子快人快语,咱家也就不绕弯子了。”李公公手指轻点桌面,“公子那篇《治河策要》,圣上……是看过的。”
沈晏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平静:“能入圣上眼,是沈某之幸。”
“幸与不幸,尚未可知啊。”李公公意味深长地说道,“黄水泥沙深,欲清恐污手。公子这番见识,固然是好的,只是,动了太多人的乳酪,也扎了太多人的眼。”
他竟直接说出了匿名信上的诗句!沈晏瞳孔微缩,握著茶杯的手指紧了紧:“公公也知晓此事?”
“略有耳闻。”李公公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有些话,圣上不便说,有些人,圣上不便动。公子这颗石子投下来,虽搅浑了水,却也让水底的东西,稍稍露了些形迹。”
“公公的意思是……”沈晏追问。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李公公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地看向沈晏,“公子可知,自己是螳螂,还是蝉?又或者……两者皆是?”
沈晏沉默不语,心中念头飞转。这李公公,果然不简单!他似乎知晓一切,却又说得模棱两可。
“咱家今日来,并非要替公子解惑。”李公公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只是想告诉公子,这京城的水,比边关的风沙更迷人眼。有些人想借公子的手清除异己,有些人想看公子撞得头破血流。圣心……亦在权衡。”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公子是个聪明人,当知进退。有时候,看似退一步,实则是为了将来能进十步。”
“多谢公公提点。”沈晏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只是,在其位,谋其政。边关将士浴血奋战,所保卫的,不正是这朗朗乾坤,河清海晏?沈某不才,既有所见,便不能因惧怕污泥而袖手旁观。”
“好一个‘不能因惧怕污泥而袖手旁观’!”李公公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又化为一片深沉,“有此心志是好,但更需有与之匹配的手段和时机。否则,便不是澄清寰宇,而是玉石俱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竹林:“今日言尽于此。帖子是咱家托‘听风楼’送的,他们拿钱办事,嘴巴牢靠。至于那封匿名信……”他回头看了沈晏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容,“算是……一点小小的善意提醒吧。日后若有缘,或可再会。”
话音落下,李公公竟不再多言,径直拉开雅间的门,走了出去,留下沈晏一人,对着那杯渐渐冷却的茶水,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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