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乘坐的马车在宫门前缓缓停下,早有内侍上前验明身份,引着他穿过一道道宫门,走向深处。
脚下的金砖冰凉坚硬,四周的宫墙高耸入云,无形的威压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沈晏目不斜视,步履沉稳,心中却在飞快地盘算著。圣上召见,速度之快,出乎意料。
文渊先生递上的策论,显然触动了天子的某根神经。是黄河之患积重难返,让他看到了新的可能?还是其中“严查贪墨”的字眼,正合了某种肃清吏治的心意?抑或是,兼而有之?但无论如何,今日面圣,将是他重返京城后,真正意义上踏入权力核心的第一步,也是最危险的一步。
言多必失,言少则可能错失良机。其中的分寸拿捏,比在兰亭应对诘难要难上?倍。引路的内侍在一处偏殿外停下脚步,低声道:“沈公子,圣上在里头等候,您自个儿进去吧。”
殿门虚掩,里面透出温暖的灯火和淡淡的龙涎香气。
沈晏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推门而入。
殿内陈设雅致,不似朝堂那般威严,更像是一间宽敞的书房。一位身着明黄常服,鬓角微霜,面容清癯却不失威严的中年男子,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幅巨大的《江山舆地图》前,似乎在凝神观看。
“草民沈晏,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晏撩袍跪倒,行了大礼。
那中年男子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电,落在沈晏身上,带着审视,却又似乎有几分探究。他并未立刻叫起,而是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平和却带着天然威势的声音道:“平身吧。”
“谢陛下。”
沈晏起身,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
“沈晏,”皇帝走到书案后坐下,随手拿起案上的一卷文书,正是沈晏的那篇策论,“朕看了你的策论。文渊先生说,此乃你在兰亭雅婖上,即兴所作?”
“回陛下,并非完全即兴。”沈晏不卑不亢地答道,“草民自边关归来,途经黄河故道,见沿途景象,心中颇有感触。兰亭会上,恰逢文渊先生与诸位同仁论及此事,草民便将平日所思,斗胆写下,呈先生指正。”
“哦?途经黄河故道?”皇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在边关数年,竟也关心起这朝堂之上的治河大事?”
这话问得极有深意,似乎在质疑他的动机。
沈晏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陛下,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草民虽身处边陲,亦是大周子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敢或忘。黄河安危,关乎国计民生,草民纵无实权,亦难免忧心。”
皇帝微微颔首,不置可否,手指轻轻敲击著策论:“你这策论中,提到‘水沙失衡,人河共济’,倒有几分新意。尤其是‘以工代赈,严查贪墨’,想法很大胆。”
“草民愚见。”沈晏垂眸,“治水非一日之?,耗费巨大。与其坐视流民失所,不如以工代赈,既安抚灾民,亦能兴修水利。然此举最忌上下其手,中饱私囊,故而严查贪墨,方能保证政?通达,钱粮用在实处。”
“说得轻?。”皇帝语气微沉,“黄河沿岸,牵扯多少利益?盘根错节,积弊已久。你以为,一句‘严查’,便能肃清?”
沉重的压力扑面而来。沈晏额角隐有汗意,却挺直了脊梁:“陛下圣明。草民也知此事之难,非雷霆手段不能为。然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若因其难而避之,则沉疴只会日深,终至无药可救。草民以为,事在人为。只要朝廷有决心,选贤任能,赏罚分明,未必不能有所改观。”
“好一个事在人为。”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在沈晏身上,这一次,审视中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你可知,你这篇策论,若是施行,会触动多少人的利益?又会给你自己招来多少明枪暗箭?”
“草民知晓。”沈晏语气沉稳,“但为国为民,纵有凶险,亦当无惧。”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皇帝看着下方侍立的年轻人,他看似恭谨,眉宇间却自有一股边关磨砺出的沉静与坚韧,言语间条理清晰,胆识过人,与京中那些养尊处优、只会空谈的世家子弟截然不同。
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你的策论,朕会再看看。今日,你且退下吧。”
“草民告退。”沈晏再次行礼,躬身退出偏殿。走出殿门,晚风带着凉意拂面而来,沈晏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微微湿透。方才短短一席话,步步惊心。
皇帝的态度,看似平和,实则深不可测。
他既没有明确表示赞赏,也没有否定,只是说“再看看”。这其中蕴含的意味,实在难以揣摩。
沈晏抬头望向深邃的夜空,宫墙外的世界已是万家灯火。这一趟入宫,并未得到明确的结果,却已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从此刻起,盯着他的人,绝不仅仅是府里的父亲和二弟了。
novel九一。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