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晃悠悠中,朱砂听见了一个名字,言念。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多好听的名字,在唇边辗转中而出,带着一种缠绵缱绻的安心,是的,这个名字好像很熟悉,好像一道光,是自己的良人吗?是神仙说的变数吗?
“小姐小姐,醒醒醒醒,天亮了,该穿嫁衣了。”
悠悠转醒的朱砂看着有些刺眼的阳光,微微有点睁不开眼睛,只等随着一旁的婢女侍弄着。
“小姐穿这身嫁衣真漂亮。”
望着铜镜中的新嫁娘,粉腮香槟,明眸皓齿,自由一股风流。朱砂觉得有点不认识自己了,毕竟很久没有细细看过镜子中的自己了。
“小姐要多笑笑,这样才好看。”
朱砂对着镜子笑了笑,镜子中的朱砂也对着自己笑了笑,这一笑间,仿若千朵万朵梨花开,扑面而来的是春意。
侍女一下子就看呆了,喃喃道:“小姐你可真美。”
比大小姐朱莎美多了。
你见过替身长得比正主要好看许多吗?不仅仅是容貌,还有才华。
难怪大小姐朱莎那般不喜欢自己这个义女替身朱砂了。
仿若朱莎自己才是那个仿冒的伪劣产品,而那个义女才是真正的名门闺秀。
花轿很快就来了,临行之前,朱砂最后一次拜见了收留她三年的朱家夫人,跪地叩首三次,以表示恩怨两清。
朱夫人毕竟不是什么坏人,只是一个过于宠溺自己女儿的母亲罢了,见此情此景,不免有些难过,最后将小姑娘来朱府时所一直贴身带的鸳鸯玉佩还给了朱砂,本来自己女儿是很喜欢这枚玉佩的,但是如今看着这般要替自己女儿挡最后一次灾的小姑娘,朱夫人还是将鸳鸯玉佩还给了朱砂。
毕竟,这一去,或许就是阴阳两隔,此生不复相见。
留着,也是晦气。
*
“大哥,我们给你弄了一个压寨夫人,是临安城朱家的大小姐,据说长的,那叫什么闭什么月,沉什么雁来着。”
“三弟,大哥平时教你的都学到哪里了?是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二当家一副看文盲的样子看着三当家。
言念有点无奈,说道:“我不需要什么压寨夫人,你们把人家姑娘好生送回去。”
“大哥,别介,你都一把年纪了,也该娶妻了,何况你若不娶妻,弟弟们哪能在你前面娶妻拿。”
明明正值加冠之年的言念被称做一把年纪,不禁额头跳了跳,想着自家三弟平时就是这样一副二哈的样子,不禁压住了怒火。
谁料这具有哈士奇属性的二弟颇为委屈的继续道:
“大哥,你瞅瞅你再不娶妻,咋们青龙寨就要断后了,而且阳盛阴衰,现在山里连一只母耗子都不见了,人家知道的说我们是土匪窝,不知道的还当我们是和尚庙呢,你若不要,那朱家大小姐我要了。”
眼瞅着自家大哥要发火,二当家忙出来打圆场,对言念说道:
“大哥,这人已经到了青龙寨,再送回去姑娘家的清誉也没了,越是大家族对女子的贞操越是看重,你若不留下这姑娘,她回去也是一个死,不如留下来先服侍你当个婢女也好,日后若是看对眼再区也成,看不对眼等过些日子隐姓埋名给送出去就是了。”
老二看着自家大哥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心想着这下事成了,再看看自己不争气的三弟,也得安慰道:
“老三,大哥还没女人,你这可是破了规矩,且你这大字不识的粗鲁汉子,人家姑娘可看不上你,到时候夫妻不和睦,闹得寨子里鸡飞狗跳能有你的好?”
“那就听老三的,那姑娘现在人在何处呢?”
言念略微一沉吟,便答应了下来。
“大哥,你这不是才回来吗?朱家姑娘又是一身新嫁娘的衣服,兄弟们也不能亏待了日后的大嫂呀,自然是将你的院子布置成了新房的模样,朱姑娘正在房里等这您嘞。”
言念笑着骂了一句,便去往了自己的院子。
言家灭门的时候,是父亲少年的好友救了自己,收自己为义子,那时候义父还是青龙寨的大当家,二弟和三弟还是两个小屁孩,最后因着言念自身的才华与威望,义父将整个青龙寨托付给了自己。
这些年,朝廷式微,地方割据势力逐渐强大,各地落草为寇,匪患不断,瞅准时机,言念又将青龙寨的实力扩大了一番,成了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义寨,强抢民女这件事情,的确是他们青龙寨做的不妥当。
不过既然做了便是做了,言家曾经也是个大家族,自然知道大家族对女子的苛待,既然如此,自己便好好待这位姑娘吧。
进了自家的院子,只觉得处处都是贴着红双喜字,红绸四处,院子门上也贴着红色的对联,到处都是喜庆的红,倒是比过年还要热闹几分,兄弟们都去前面喝酒了,知道他的脾气,也没有想着闹洞房,于是这小院虽然处处是红光映辉,喜气盈盈,却有着一股子清冷孤单的感觉。
进了洞房,便见到了那位披着红盖头的新嫁娘,安安静静坐在那里,言念忽然觉得有点心疼。好人家的姑娘谁愿意嫁给自己一个青龙寨的土匪头子。
这一定不是朱家真正的大小姐,不过就是一个替身的婢女,也足够可怜了,也不知道朱家那般的豪门大户用了什么样的代价要让姑娘替嫁。
床前挂着百子帐,铺上会放百子被,就是绣了一百个神态各异小孩子的帐子和被子;床头悬挂大红缎绣龙凤双喜的床幔,是希望多子多福的期盼。
不知为何,越是靠近新娘,言念的心就越是痛苦,但也不是全然的痛苦,而是夹杂着一股子的幸福,如同抹了蜜糖的毒药,偏偏欲罢不能。
于是,不自觉地,言念便放缓了脚步与呼吸,唯恐吓到这位新娘,待到掀开红盖头的时候,先入眼是一双盈盈的杏仁眼,那双眼睛太过清冷,无悲无喜,又好像如同深渊一般看不清,好像压抑了太多情绪。
芙蓉面,柳叶眉,当真担得上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不,还不够,应该是国色天香,风华绝代。
这种美,如同雪山之巅的一抹雪,冰冷至极,偏偏惊心动魄。
“你......”
言念话未说完,心尖便漫过一阵痛苦,这痛苦来得太猛烈,直接逼得言念跪了下来,他就这样半跪在朱砂的身边,痛苦至极。
这痛苦来得太猛烈,去得也很快,只是虽然不痛了,但是言念依旧出了一身冷汗,大口大口喘着气,依旧保持着半跪的姿势。
就在此时,一道寒光闪过,一把冰凉的匕首轻轻放在了言念的脖子上,朱砂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冰冷,言念却听得入了迷。
“我想活下去。”
“在这里,没有人会杀你。”
“我想有尊严的活下去。”
“你放心,你永远是我言念的妻子,唯一的,我在一天,保你一天。”
“言念,言念,......”
朱砂喃喃自语道,这个名字似乎与那个梦中的名字重合在了一起,是那个幸运的存在。趁着小姑娘正在失神的片刻,言念一个翻身夺过了朱砂手中的匕首,将她压在了身下。
失去匕首的刹那,朱砂便清醒了过来,只是此时已经没有了任何优势。
也就在此刻,言念看到了挂在朱砂腰间的鸳鸯玉佩,他只用一只手就轻轻松松按住了小姑娘,另一只手将那枚鸳鸯玉佩摘了下来。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好好回答,我就放开你。”
低沉悦耳的声音在朱砂的耳畔响起,带着一丝危险,几许诱惑,更多的是不可反抗的威压。
朱砂吞了吞口水,她不想死,一点也不想死。于是她小幅度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你知道我说的不是临安城朱家的大小姐。”
“朱砂,月城朱砂。”
“是哪一个朱砂?”
“朱砂痣的朱砂。”
小姑娘能够感觉到压在自己身上的手在微微颤抖,但是声音依旧坚定道:
“你可知这枚鸳鸯玉佩的由来?”
朱砂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回答道:
“我娘让我拿这枚玉佩去找临安城的言府,说是见到玉佩言家人就知道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朱砂的心开始猛烈跳动着,言家,言家,言念该不会是言府的人吧,可是言家已经灭门了,天下同姓的人又何其多,临安城的朱家不也是和自己一个姓氏吗?终究不是自己的家。
家,是多奢侈的一个字眼,自己早已经不期待了。
不料就在此时,言念放开了朱砂,旋即又将她抱进了怀中,轻声道:
“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
“朱家出事的时候,我接到信便赶去月城了,只是终究来晚了一步,伯父与伯母已经去了,而你也已经下落不明......再然后没多久言府就被灭门了,义父救我出来,我便跟着上了山......我一直在找你,月城朱家的孤女......上一年义父走了,我便成了这青龙寨的大当家。”
言念抱着朱砂絮絮叨叨地说着,朱砂就在他的怀中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言语,没有悲欢。
言念一直都记得这个小姑娘的,周岁礼的时候,父母带着他去月城朱家送礼,第一眼他便喜欢了这个可爱的小妹妹。
母亲与朱家主母曾是闺中密友,曾经多次打趣道要给他们结娃娃亲,也象征性交换了信物,便是两枚一模一样的鸳鸯玉佩,只是自己的那一块在言府灭门的时候丢失了。
之所以说是象征性,只是因为两家人都很开明,并不愿意一纸婚约束缚住两家儿女,且自己比小姑娘要大上五岁,略有些大了。
言念一直把朱砂当妹妹的,但是就在重逢的这一刻,言念觉得自己的感情变了,他不想当什么哥哥,他喜欢面前这个女子,喜欢得不得了,没有什么理由,好像爱她,守护她,是一生的使命,是轮回也忘不了的情。
只是这些年,他到底错过了什么,小姑娘分明是爱笑爱哭爱闹的,决计不是今天这般无悲无喜的木偶人一般的了无生气。
光是想想也知道,在他不在的地方,在他不在的时候,小姑娘到底受了怎样的委屈。心脏又开始酥酥麻麻地疼,言念心疼极了。
*
朱砂就这样在青龙寨住下了,以言念未婚妻子的身份。
她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