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千金忿忿不平地想到这里,忽然心念一转,想起了那位孟家三小姐。
孟家三小姐,传闻有惊鸿之貌,咏絮之才,然而皆是传闻,这孟家三小姐养在深闺人未识,只待一朝之日嫁入叶家成为下一任主母。
想到这里,柳千金恨得牙更痒痒了。
不过这些都是传闻,毕竟也没一个外人见过这孟家三小姐的花容月色,不过有一点确是真的,这孟家三小姐,的确是蜜糖罐中泡大的小公主。
孟家家主孟长风爱极了他的发妻孟夫人,孟家子嗣皆出自孟夫人,这孟家三小姐虽然排行老三,但是上面的两位都是兄长,可是疼爱极了这个唯一的妹妹。
且这孟家三小姐的姑母,可是当朝圣眷最浓的孟贵妃。都说侄女像姑姑,孟贵妃可是喜欢极了她的这个小侄女孟君归,逢年过节的赏赐中总有专门为这位小姑娘准备的礼物,且在小姑娘十岁那年,特地求了圣上,为她家小侄女请封了一个县主的诰命,可见其荣宠非同一般。
如果,如果能破坏这两人的婚姻变好了......
柳千金恶毒地想到。
有一种恶叫做说干就干。
*
正月十五,花神节,难得的大晴天,临安城万人空巷,大抵都去参加花神节去了,凌霄山上的流云观却是无人问津。
想当年,那可是人家的仙家福地,但是随着道观的观主与大弟子纷纷仙去,先收上的弟子也没有当年之人的才华,虽是百年道观,终究是有点没落了。
所以当年祖师爷定下寻常人不得上山,只接待有缘人的规矩也被破坏得差不多了,毕竟成仙之前皆是凡夫俗子,总得食人间烟火,修行也要生活呀。
尤其是今时不同往日,新帝登基,重视佛教,谈不上南朝四百八十寺,也差不离了,所以这流云观也在没落之中,为了迎合世俗,当然说得是广结善缘,特意每月初一和十五开了山门,广迎八方香客上山祈福。
千年的名号放在那里,还真别说,香客渐渐多了起来,说不是人山人海,但也还算热闹,而流云观似乎也在渐渐复兴之路上。
说远了,不过今天这花神节,流云观的开门日子可是不能与之相比,花神娘娘赐予万福降临人间,这个节日也有千年的历史了,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举国同庆的日子,何况一年只有一次,相比一月便有两次的流云观进香日子,该去哪里大家想必都很清楚了。
但是在这样的日子,却有一顶软轿,出了城门,去往凌霄山。
出了城,一下子便安静了许多,一路上鸟语花香,微风拂过,惬意得很。
“小姐,为什么特地选在今天去进香?”
清脆如黄鹂鸣叫的声音带着几许好奇,几许抱怨。
“春花这是思念哪家郎君,想着去花神节求求姻缘呀?真是姑娘大了留不住,看来我得早点求爹爹为你寻处好人家了,省得这般魂不守舍。”
一个更加空灵娇俏的少女声音回答道,带着几分揶揄,几分打趣。
主仆俩很快便笑到了一起,灵动的笑声远远落在上山的路上,惊起了一只孤雁。
只闻其声,便想见其人,拥有这般好嗓子的该是怎样的神仙人物。
初初上了山,便有几个道士并几个小童亲自来接见。
轿帘轻轻拉开,先是一只粉红色的绣鞋露了出来,随即整个人便出了轿门,只见这小姑娘大抵十三四的年岁,粉红色的绣鞋配着的是同色的襦裙,明明粉色最是艳俗,偏偏在这女子身上却如同三月的桃花一般美好,正是初初长开的年纪,可谓是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三小姐,让奴婢来扶您下来,可慢一点哦。”
听这已是难得的美人自称奴婢,众人不禁屏住了呼吸,想要去看看这轿子里的小姐该是怎样的风华绝代,当那位主子缓缓从软轿中下来时,众人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几个定力不好的小道士已经开始默念起了清静诀,想要去看透这美人皮相不过一场空。
显然他们还是失败了。
美人在骨不在皮,之间这位三小姐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真真是个美在骨相的倾城佳人。
只见这位三小姐眉梢眼角藏秀气,声音笑貌露温柔,轻声道:
“小女子拜见观主大人,劳烦观主大人引路。”
此语一出,众人方才缓过神来,之间流云观第三十七代观主江一平正施施然而来,一身流云道袍,发须雪白,一派仙风道骨。
众道士纷纷行礼——
“拜见师父。”
“拜见师祖。”
待到众人礼毕,观主江一平笑着道:
“姑娘可是孟家三小姐,今日可是为姑母孟贵妃腹中麟儿求平安吗?”
见孟君归似是惊讶,众人皆是疑惑,孟君归只得轻轻点了点头,的确如此,只是不知这位观主又如何知晓呢?
未等众人犹豫,这江观主便笑着解答了众人的疑惑:
“姑娘便是江某人今日的有缘人,还请大殿一叙。”
待到春花见自家小姐扶着前往大殿的时候,尚未散去的众人不禁纷纷叹惋道:真真是天妒红颜呐。
这位貌比天仙的孟三小姐竟然是个瘸子。
微微跛着,在自家奴婢的搀扶下,走向了大殿。
只听一个小道士清脆的声音响起:
“不对呀,祖师三日前明明卜卦的有缘人是一位公子呀?”
*
“公子,为何一定要今日上山,明明今晚是要祭祖的......”
“公子你慢点,还是我扶着你吧。”
“好,那就麻烦阿书了。”
......
一袭白衣的公子,拄着竹杖,穿着芒鞋,却未能轻胜马,只因这位公子虽有一双美丽的眼睛,却看不见世上的风景。
大概是从来没有看见过,便也没有太多渴望,温润如玉的公子轻轻擦了擦额头的细密的汗珠,接过了书童身上背的一筐子书,将手搭在了小厮腕上,随着阿书上了山。
这公子,正是叶家的大公子叶平安,自幼拜了观主为师,倒是这流云观的常客了。今日上山实在是因为柳千金在家闹腾得很,实在没有个清静读书的地方,思来想去也只有师父这里最是清净了,便抽了个众人皆不在家中的日子,带了自幼服侍自己的阿书,便上了山。
至于花神节,叶平安每年也是不过的。
其实,退亲的事宜他也想过很久,总觉得自己这般配不上那位天上明月似的孟三小姐,但是隐隐约约总是舍不得,似乎曾经付出了好大的代价才求来了今生的缘分,终究是舍不得。
想到这里,叶平安不禁苦笑了一声,哪有什么今生来世,自己明明都没有见过这位孟三小姐。
不过,令他感到奇怪的是,这孟家三小姐可是蜜糖罐子长大的小公主,又是孟家人手中的掌心宝,而自己是个瞎子的事实虽在临安城谈不上人尽皆知,也算是公开的秘密了,孟家人又怎么舍得女儿嫁进自己这样一个火坑。
其实孟家人也是不想的,那位在宫中的贵妃姑姑更是有点看不上这盲眼的叶平安,虽说自家小姑娘有点瘸,好吧,是很瘸,但是自家的宝贝怎么看都是可人疼的,就这家世放在这里,那大把大把的青年才俊还不是可劲的来,又何必非在一颗名为叶平安的歪脖子树上吊死呢?何况还没见过这棵树。
不过自家小姑娘说什么人无信而不立等等诸如此类巴拉巴拉的,好吧,自家小姑娘的心意比什么都重要,就这样一直拖到了十三岁,开过年便要举行及笄礼了,而订婚事宜也快了,这事也就定下了。
就这样一路跌跌撞撞上了山,温润如玉的公子的一袭白衫已经染上点点尘埃,不复雪白,阿书还在一旁不停抱怨着:
“柳姨娘太过分了,那明明是公子的家......”
“阿书,慎言。”
“公子~”
最后小书童还是把骂骂咧咧的话藏进了心里,别看自家公子温润如玉,全然无害的样子,实则心里都看的清呢,不比那些眼睛能看见的差,何况这世间眼明新瞎的可太多了,与其这般,倒不如不要那双眼睛。
待到进了自己常住的厢房,叶平安才发觉今日这观里怎地这般安静,自己那群闹腾得师兄师弟都去哪里了,于是便让阿书拦了一个小道士,问清了缘由:
“这日观主有贵客,迎来了三年一次的有缘人,正在大殿坐而论道呢。”
“听说是个美丽至极的姑娘,只是可惜了腿有点瘸,天妒红颜哪......”
*
叶平安听过便过了,也没多想,便进了自己的厢房,翻出了书,听阿书念了起来,好吧,其实念得是账簿。
在柳千金忙着后宅斗的时候,叶家几乎所有的产业已经交到了叶平安的手中,虽说叶家主耳根子软,怕老婆,但是在大是大非上还是拎得清的,不然也做不上家主之位,更何况自己这大儿子在经商方面颇有天赋,叶家的产业交到他手上不过一年,利润便翻了一翻,更不必说新店又开了几家。
也不知过了多久,阿书的嗓子念得都有点沙哑了,叶平安便喊了停,今日总是有点心不在焉,大概是上山太累了,这般想着,便命阿书退下,而自己却是摸索着躺在榻上,一边静心想着方才在脑海中过的数字,一边让自己尽心放松。
这一放松,便睡着了。
梦中他穿着大红的喜服,眼前是同样一身红色嫁衣的新娘,新娘的盖头已经被掀起,露出如花的容颜,新娘眼底的欢喜似乎要溢了出来,而他拿起了交杯酒,与新娘交了杯,然而新娘一饮而尽,他却静静放下了酒杯。
美好动人的新娘软软倒在了他的怀中,眼中有着太多的情绪,不可置信,伤心......最多的是恨,方才的欢喜有多明媚,此刻的恨意就有多浓烈,而他却是轻轻阖上了新娘的双眼,柔声安慰着很快就过去了。
的确是很快就过去了,新娘躺在他的怀中,渐渐没有了呼吸,身子也开始变得冰凉发硬,直到嘴角流出一抹鲜血,他的心才慌张起来。
“来人呐,来人呐,快传大夫。”
之后的一切变得混乱起来,进进出出的人皆是面露凝重,最后老大夫摇了摇头,留下了一句:“节哀。”
转眼之间,大喜之日的红绸换成了白绫,他的新婚妻子死在了他们的新婚之夜,死在了她心心念念恋慕着的夫君手中。
叶平安的意识开始涣散,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一身冷汗,唤了阿书进来,又喝了好几杯热茶,依旧是难以缓过来,那样刻骨铭心的痛苦啊。
好像真实的不像是一个梦。
好像曾经发生过一般。
叶平安没了睡意,便一个人去了流云观的后山,自小在这里长大,倒是熟悉的不需要眼睛,于是他并没有带阿书一同过来。
难得的晴天,后山的开满了漫天遍地的红色小花,也不知品种,只觉得很美丽,当然叶平安是看不见的,但是风很怡人,稍微有点大,但是并不觉冷,毕竟已经打春了,所以吹在身上还是很舒服的,有种飞翔的感觉。
然而叶平安也没有飞过,只是一种说法罢了,很自由,好像借此可以摆脱刚才那场荒唐诡诞的梦境。
然而真的是梦吗?
为什么梦中的感觉是那样清晰,如果真的是梦的话,那么为什么梦中新郎的无奈与痛苦,新娘的欢喜与恨意,好像历历在目,就好像自己全部都能感觉到,那些欢喜,那些悲伤,都是那样的强烈,那样的真实,又怎么会是一个梦呢?
但是理智告诉他,这真的只是一个梦......
叶平安揉了揉并看不见的眼睛,依着方向感去了平常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