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老营盘早就名存实亡了。
记忆中老家后面曾有大片柳林,中间夹裹着四排青砖青瓦的老房子。
据说,这里住过军队。后来撤防了,人们仍喊这儿老营盘。老营盘三面尽是低洼碱地,洼地冒出多眼旺盛的水泉,加上倾泻的雨水,便连成了一片水塘。
也就在我刚上小学二年级的秋天,空闲已久的老营盘猝然热闹起来。
村里的宣传队锣鼓喧天迎来了两拖拉机年轻人。听大人讲,是城里下乡的知青。
随即,从老营盘传出了悠扬动听的口琴声。
我几次到老营盘的水塘边拔猪草,发现吹口琴的是一个穿黄军装的男青年,倚着一棵柳树,吹着手中银色的口琴。
原来,公社要在老营盘修建水库。吹口琴的男青年叫水成。他经常带着几个同伴,扛着一个三脚架四处转悠,测量画图。
知青来后,村里那些女孩,有事没事就偷偷跑去老营盘。大人们也管不住。
一天晚上,我跟父亲从邻村大姑家回来,抄近道路过老营盘。远远地发现柳丛里好像有人在吹口琴,借着淡淡的月光,我一眼认出水成,就见他一手吹动口琴,一手揽着一个女孩。那个女孩仰着头静静地依偎在他怀里,倾听着琴声。只是女孩还没待认出,便被父亲一把拽走了。
没过多久,老营盘出事了。水成跟村里一个女孩双双赤着身子被民兵堵在了柳林里。女孩叫采莲,人长得跟样板戏里的李铁梅一样好看,可就是成分不好,她家祖辈是地主。
接下来,采莲脖子上挂着一双破鞋,被民兵用一根绳子牵着,满村子游街。还给她按了一串罪名,也记不清了。只记得采莲蓬松着头发,瞪着那对失神的大眼睛,紧咬着嘴唇。
当天夜里,采莲投河自尽了。尸体打捞上来后,被葬在了老营盘北坡。好几天,有人发现水成跪在坟前,痴痴地吹着口琴。一帮知青硬拽也不动,最后,嘴唇都出血了。
村里有些女孩远远地抽着,都偷着抹眼泪。
后来,那片杨树林和四排房子消失了,就连整个村庄也迁移了。很快,在原址修建成了一个水库。
水库的名字仍然叫做老营盘。
水库的水色,是那种令人心醉神迷的晶蓝。只是每年夏天,水库总有人溺亡。
时光变迁,年轻一点的人,已经不知道水库底下静静躺着一个村庄了。
直到有一天,水成回来后,老营盘才发生了一系列的变化。他投资在水库一侧建成了一片豪华度假村。
其实,水成一回来,村里的人就明白他的理由了。
度假村依水而建,总经理的办公室,可一览整个水库的水色,可见翔舞的水鸟,可见那片令人心醉神迷的晶蓝。水成时常一个人倚在窗口,摸弄着一把银色的口琴,有时情不自禁地举到唇边,只是久久没有发不出音。
我在水成的度假村工作。几次想开口寻问过去一些自己至今弄不明白的往事,可又怕触动他的伤心处。
一帮度假村的女员工,都在私下叽叽喳喳,说总经理这人真怪,是不是有病?
也是,时下那个总经理身边不是美女相拥。
今年开春突遭大旱,据说破半个世纪之记录。很快,整个水库也逃脱不了水位急剧下降,几近干涸见底的困境。
临窗而眺,水成突然注意到,远远的,一方露出水面的石碑。
水成的情绪显得异常激动,好几次要下水。弄得一帮员工莫名其妙。
一天过午,我找水成汇报工作,他突然对失口我说,采莲这么些年一个人在水下,太孤苦了。随后,他就娓娓道出了铭心刻骨的一段往事。
那夜,水库要蓄水了,整个老营盘和村庄很快就要被水淹没。村后南坡上的坟,均已迁往高处。而采莲葬于北坡,她是地主后代又是溺水鬼,根本没资格葬南坡。水成最后一次跌跌撞撞爬上北坡,向她道别。他跪在采莲坟前,吹了最后一段口琴。后来,就回了城,几经沉浮和打拼,终于事业有成。尽管,身边有无数女人如过眼烟云,可无论如何也抹不掉采莲那清纯无暇的影子。他一直孤身,总觉得自己是个罪人,害了采莲。
水成最后还告诉我,那块石碑就是他偷偷给采莲竖的。他一定要把采莲迁到岸上来。
是夜,大雨滂沱。次日气候变得凉爽无比,水库也恢复了昔日的碧波**漾。我跟一帮员工们欢呼雀跃着。突然,有人惊惶来报,说总经理溺水身亡了。
一帮人跑到事发地点。警察也赶来了,在调查死因。水成一脸安详躺在岸上,右手紧攥着那把口琴。
或许,水成早就等待着这一天。连遗书都写好了,放在自己办公桌的抽屉里。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就把我葬在水库边,跟采莲作伴吧。
那些花容失色的女员工,又叽叽喳喳着,采莲是谁?
我怀着一种沉重的心情,把水成的故事缓缓说出,一帮人都神色肃穆地垂下头。
也怪,自从葬下水成后,水库再也没有出现溺水而亡的人。
悄然间,水库的水面上,多了一对双飞双栖,如影相随的水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