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那个人早死了(1 / 1)

今日国师楼的访客有两位, 一位正是眼前这个被绑成粽子的钱少梓, 另一位则是他那腰折了近半年在外疗养迟迟回不来的他爹。

虽然近期与国师保持联系的人是钱少梓,可实际上国师真正要找的人始终是钱少梓他爹,这位开设四海茶馆的正主儿。

这位老人家可算是让国师好生久等了,虽然当初半途接到儿子的书信之后立刻准备赶回来, 可惜这位老人家的腰骨实在嘎嘣脆, 赶路的半途不小心折上加折,导致归期无限延后,拖到现在才终于得以回到京城来。

因此昨日钱少梓与国师取得联系,今日总算能够带上自家老父正式登门来造访。

说到这里, 钱少梓自动自觉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盯着他, 用眼神表示怎么不继续说?

钱少梓倒不是不想说,只是已经没有什么能说的了啊:“他们把我赶出来, 然后自己关起门说悄悄话, 我也不知道他们到底都说了啥。”

就是因为被赶出来了, 所以钱少梓才闲儿没事到处拔草的, 然后拔着拔着,就拔到了这里来……

姜衍转向柳:“你也是被小师弟赶出来的?”

柳只瞥他一眼, 什么也没有回答他。

其实不问也知道,国师正在会客, 客人是不知底细的外人, 柳怎么可能放着不管自己『乱』跑?这只可能是得了国师的命令, 让他离开的。

就像钱少梓那样。

很显然这是在故意支走柳和钱少梓, 问题极可能就出在他们所交谈的内容上。那究竟是什么事情如此神秘呢?这可着实让人很好奇。

姜衍托腮, 视线转回钱少梓身上:“你爹与国师楼有什么关系?”

“我怎么知道?”钱少梓耸肩:“反正在他来找我之前,我是从来就没有听说过这种事。”

这就奇怪了,既然钱老东家已经将家业全部交给儿子打理,如果私底下与国师之间拥有某种神秘联系,难道在离开之前不该将这件事给儿子交代交代?最起码也得提醒一下吧?

“而且,”钱少梓静默片刻,哂然道:“就我爹给我的反应,我可不认为他曾经见过这位国师。”

他的话让所有人为之一怔,同时似乎也联想到了什么东西,渐渐『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来。

谢染泠忍不住把心的怀疑说了出来:“难道真正与他爹有过接触的并不是‘国师白芷’,而是潜藏在那具躯壳里面的那个‘人’?”

假如真正认识钱老东家的并不是原来的白芷,而是他体内的那个不明来路的游魂,则可能说得通为什么钱少梓不知道国师与他们家存在联系,又为什么他爹会表现出从未见过国师这个人。

那这个‘人’,究竟是谁?

钱少梓在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开口询问道:“刚才你们所说的借尸还魂,有多少可能『性』?”

方才钱少梓确实将他们的所有对话全部听在耳里,一开始是难以置信再到震撼,结合他所知道的以及他所『摸』索出来的种种可能,假如这个国师真如他们所言是死去的人借尸还魂,那么存在于他心中的那股疑团即能迎刃而解。

“不是有多少可能。”姜衍回答钱少梓:“而是肯定。”

“我可以肯定,他绝对不是原来的白芷。”

凉凉愣愣地看着他,如果说谢染泠的语气始终带着一丝丝的不确定,那么说出这番话的姜衍则是毫不动摇的笃定。

钱少梓若有所思,似是想要确定姜衍的可信度。不过他没有犹豫太久,缓缓吐息:“我明白了。”

“我想,我可能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

钱老活过半载人生,眨眼已是花甲的年纪,走过的路见过的人只多不少,却从未像今日这般忐忑、紧张。

国师在大岑可以称之为一种信仰,同时这种信仰也可以延展为大岑的一种文化。从四海茶馆流出去的国师传说有很多,是真是假估且不论,在这等文化熏陶的环境影响之下,就算称不上忠实的拥趸,但在钱老骨子里对于这种信仰与文化是认可而不排斥的。

眼前之人虽然年纪轻轻,他却是深受千万子民所拥戴的大岑国师。

钱老在看他,同时他也在看钱老。

白芷静静打量眼前的老者,这副五官眉目与记忆中的模样相差无几,只除了被时间勾勒出来的那一条条遍布脸庞苍老痕迹,以及岁月磨砺出来的更多沉稳与内敛。

这一切都在说明了时间的流逝,只不过是闭眼睁眼的功夫,就已经过去了那么久。慢慢收敛心神,白芷难得和颜悦『色』,徐徐开口说:“你的儿子跟你长得不像,不过『性』子倒是如出一辙。”

钱老神情微妙,他含蓄地『摸』『摸』脸:“我儿子长得比较像娘。”

“是吗?”白芷往背垫靠了靠,好整以暇地说:“可他长得也不像名妍姑娘。”

钱老身躯一震,他张了张嘴,有些瞠目结舌,好半晌才勉强能够吐出话来,含糊地说:“少梓不是名妍的儿子,他跟名妍没有关系。”

“难怪。”白芷支颐挑眉:“为什么?”

明明说的是别人这般私密的的家务事,可是白芷却问得相当理所当然。

可明明面对的是比自己小上好几轮的年轻人,所提到的还是非常窘迫的曾经往事,钱老却没有发怒,反而在沉默过后,老老实实地回答了他:“那年名妍遇上了她的书生,与书生私奔离开京城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太久没有提及这个久违的名字,钱老有点不适应,咬字竟觉分外生疏。

常居京城有些年纪的人或许会对去这个名字不陌生,名妍姑娘是三十年前京城云月楼的当红花魁,才『色』双绝,倾国倾城,在当时的京城颇负盛名,可以说是无数男人心悦倾慕的梦中人。

对于当时正值盛年的钱老而言,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对这位名妍姑娘爱慕之深,名妍姑娘确实是他最为钟情的意中人。曾经钱老也有幸成为这位名妍姑娘的入幕之宾,彼此关系之好,似乎只稍再近一步,从此就能够相宿相栖、白头到老。

迈出这一步并不难,钱老也从未在意名妍姑娘的出身,甚至已经好几次主动提及为她赎身的事情。可是名妍姑娘迟迟没有答应,归根结底,主要是因为她心底有人。

就像无数话本里面的狗血故事一样,花魁『迷』恋穷书生,等了一日又一日,等来的不是摆在心尖的意中人,而是有钱人傻的二愣子。

这二楞子说的就是钱老。

曾经钱老一直坚信貌美花魁恋上穷书生的故事只是穷酸文人自己臆想出来的幻想,现实怎么可能成真呢?他坚信终有一日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名妍一定会受他感受回头是岸的。

可现实是,钱老没有因为日复一日的等待始『乱』终弃,名妍却因为重新遇见了她那心心念念的穷书生……然后喜相逢的一对狗男女一合计,把钱老贡献的大把银票打包带上,一脚踹了钱老这个暴发户,从此貌美花魁与穷酸书生双宿双栖远走高飞,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被坑了钱的钱老还被狠狠伤了心,重新恢复孤家寡人以后,他肝肠寸断伤心欲绝地过了好几年,这才终于挥别阴影娶妻生子,有了现在的独子钱少梓。

这些旧人旧事已经很久不曾再提及,知道的亲友多半已经死去,就连自己的亲儿子也鲜少提及,钱老心跳如雷,那为什么国师会知道呢?

难道说,他真的是……

“事事难料。”白芷舒眉,换作是在当年谁又能想到结果居然如此戏剧『性』?

可真正戏剧『性』的,难道不是他的自身吗?

“你……”

白芷被他的声音唤回神思,重新抬眸,对上钱老充满了困『惑』的神情。在那困『惑』之下,还流『露』出一丝丝微妙的畏惧之意,白芷看在眼里,温声道:“你似乎已经知道本座为什么要见你。”

钱老眉须颤动,良久过后:“少梓说你手中有赤木令牌。”

早料到他会问及这块东西,白芷拢袖掏出一枚令牌,递向他的手里。钱老接过令牌细细打量,呼吸渐渐变得短促。

“你交由少梓送来的信我全部都看了。”钱老没有抬头,双眼始终凝聚在令牌上面的字:“这个令牌是假的。”

“确实是个假的。”白芷坦然道:“上次那个留在钱少梓那里,这个是最近刻的。”

钱老皱眉,他摩挲令牌刻字的凹凸位置:“我本不相信。”

当初白芷将信交给钱少梓,并坦言自行拆信也没有关系,那是因为书信的内容并不是需要刻意隐瞒事情,因为信的内容根本就不是重点,重点在书信上的那些字迹。

“令牌相似可能有假,字迹相同也可以仿,就连模样相似也有可能是伪装的。”钱老的眉宇间是一道苍老的浅浅痕迹,他双手无意识间地发颤,用力握紧:“就算有人知道我与那个人有所关联,可是这世上除了我们父子,已经不可能存在第三个知道这个令牌的人了。”

钱老抬首,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那个人早就死了。”

有那么一瞬,白芷蹙动眉心,可是并没有迟疑太久,他轻轻吐息,重新平静地看向他:“海铮,朕已经死了。”

白芷自嘲道:“可是,朕又活回来了。”

钱老愣愣地盯着他,双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