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聚灵殿出来以后, 因为国师一句话也不说, 所以凉凉也理所当然一路跟着沉默。
起初她还很有闲情地思考国师临走前对奴娇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间或想象着她们走后姜衍与谢染泠被奴娇狠狠踹出门的窘样,偶尔出神地琢磨着国师的脸是真是假。
可是走着走着默着默着,胡思『乱』想的凉凉渐渐回忆起被她抛在了脑后勺完全忘得一干二净的某件非常重要的大事。
乍一回想起来, 凉凉已经冒出冷汗来了, 小脸白得惨无血『色』。
她的步伐有点虚,渐渐走得慢起来,与国师有两三步的距离吧?凉凉惴惴地瞅着他挺直的背脊,不确实在四神殿上国师到底有没有听见她开口说话。
也许国师恰恰来晚一步, 其实根本没听见她开口说话了呢?否则这时候怎会什么也不说不问, 不来个兴师问罪?
凉凉努力稳住心神,暗暗安慰自己一定要往好的方面想。可是很快她又惊恐地想到, 除此之外国师还有不少需要兴师问罪的名目。比如为什么会和姜衍谢染泠在一起, 为什么又一次不经允许擅闯聚灵殿, 还有谢染泠为什么说要带走她……
诚然, 国师在关键时候没有放弃她抛弃她的一系列言行举止把她的心窝暖得一塌糊涂。可是一想到事后还有非常多的解释工作等着她,凉凉只觉一个头两个头, 压力比山还高还要大。
“发什么愣?”
凉凉一个激灵,缓神之际发现她们已经回到了白皓院。
夜深『露』重, 可能再过一两个时辰就要天亮了。凉凉恍恍惚惚, 今夜在聚灵殿里发生了太多事, 重新回到白皓院, 竟觉得这里的一切全都那么不真实。
一如今夜她从每个人口中听到的每一件事, 可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谁说的是真、谁又是假,凉凉根本一点都分不清楚。她仰头望着国师微微出神,就像她也根本分不清楚什么样子才是国师真正的样子。
白芷不知道这丫头一整晚没事老是盯着自己究竟是想干什么,他仰望高挂空中的那轮圆月,心中只觉颓力与倦怠。他知道这种感觉并非源于自己的身体,而是来源于精神上的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迄今为止,从未有过的异样情绪。
“没事就回去睡吧。”反正人已经带回来了,白芷暂时没什么心情继续探讨今夜发生的所有事情,他将目光从空中明月上收回来,步履缓慢地独自往前走:“天亮之前不要来打扰本座。”
凉凉呆着脸杵在原地,盯着国师一步步缓慢走向他的寝屋。突然之间,凉凉三步并两步迅速往前跑,一下子就攥住了前面国师的袍子后襟。
感受到背后的拉扯力道,白芷停下脚步,皱眉回头瞥向背后强行拽住他的人。
凉凉没有看他,而是低头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抓住的衣裳一角。深『色』的衣袍颜『色』被月光染得淡了些,力道收紧的指节也显得尤其苍白。
尽管知道国师在看她,知道国师很不悦,可是凉凉依然没有抬头,也没有放开手。
“……凉凉。”
呼唤她的声音其实并不冷,可是凉凉却没忍住打起了寒战。
她没有松开手,只是用另一只右手『揉』搓着自己的眼睛。当白芷以为她哭了的时候,凉凉却抬起脸来,除了微微泛红的两只眼眶,其实并没有哭。
凉凉抿着唇深呼吸,像是用尽浑身上下全部的力气、鼓足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她惴惴不安且小心翼翼地张了张嘴,有些犹豫,不过还是坚持地发出颤抖的声音说……
“对不起。”
这句微弱的几乎快要听不见的道歉白芷勉强收到了,他神情未变,没有因为凉凉明明是个哑巴但却突然能够开口说话感到震惊,也没有察觉到很可能受到欺骗而勃然大怒。
他只是冷眼盯着那颗小脑袋无言以对乃至越垂越低,要不是站着的,很可能就已经脸着地了。
过了半晌,实在受不了这种安静到发指的诡异氛围,凉凉悄悄把脑袋抬高一丢丢,偷偷往上瞄。很快,瞄见国师吓死人的冷脸,凉凉再次把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压。
这次白芷没有给她脑袋点地的机会,直接把颗脑袋掰回来:“对不起什么?”
凉凉被国师『逼』近的冷脸给冻得直哆嗦,虽然非常想要闭上眼,可是如果这个时候退缩了,那她主动说出一声对不起还有什么意义?
虽然她是真心希望当时四神殿上国师一点也没有发现她能开口说话这件事,可就目前这种异常冷静的反应来看,凉凉觉得自己的心可以凉一凉,国师十有八九是听见了的。
所以对不起什么?对不起他的地方其实有很多,比如一直以来她对国师的隐瞒与不信任,比如今晚发生的种种、还比如梦里的那个令国师失望透顶的自己。
其实这句对不起她已经对国师说过了很多次,在梦里没有等到国师原谅她,凉凉就已经死了。
重新说出对不起,凉凉鼓起了很大的勇气。
她很清楚自己为什么明明经历过一次仍然不敢说实话。主动开口说话就意味着承认过去自己对国师的隐瞒与欺骗,不仅因为死亡的恐惧将她束缚在谎言之中,她真正害怕的是当谎言被拆穿之后,失去信任的彼此关系就再也回去了。
“不想说话就回去睡觉。”白芷盯着一脸难过不说话的凉凉,轻吁一声,转身又要迈开步伐,可是背后立刻又被攥得死紧死紧。他皱眉扭头,凉凉似乎终于酝酿过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没有、故意骗你。”
“那就是存心的?”白芷还是那张冷脸,凉凉一听急了,不知是不太会用语言表达还是怎么的,又埋头难过不说话。
白芷再吁一声:“回去吧。”
还没迈开腿,背后再一次被强行攥住,白芷怒回头,凉凉原本准备好的说辞瞬间全被他的吓回去,抖着肩哆嗦脸又不说话了,低头继续一脸难过。
“……”难道说他们今晚必须这么重复循环无休无止?白芷扶了扶额,他没打算在这里跟她磨,索『性』主动开口:“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不该背着本座随姜衍他们厮混擅闯聚灵殿,结果反被当成威胁本座的工具利用,很对不起也很难过?”
凉凉碎碎点头。
白芷好整以暇地拢拢袖:“你是不是觉得瞒着本座跟谢染泠交好,一度竟被她给说服了,差点就想跟她走而感到很对不起很难过?”
虽然这里面有她自己主动的成份在,不过凉凉还是碎碎点了头。
白芷盯着她:“你是不是还觉得,假装哑巴欺上瞒下这么多年,真的很对不起很难过?”
凉凉脑袋点着点着,偷眼瞄他。
一直盯着她的白芷哪会看不见这点小眼神,就因为看见了才特别不解气。明明平日里就是个没胆的小怂包,偏偏某些时候却胆大包天得非常欠收拾。
白芷哼声:“早年本座就知道你不能说话只是一种心理病,从前也曾怀疑你不开口不是不能说话而是不想说话,只未料想居然真的是。”
凉凉眨眨眼,险些惊掉了下巴。
国师早就察觉到了?那那那他不惊不气不恼她?这个表情太欠收拾,所以白芷很顺手就往她脸上掐了掐:“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非要给本座装哑巴嗯?”
好半晌凉凉才把下巴小心翼翼扶回去,她捂着被掐的双腮默默沉思……
梦里的国师明明把她关进牢里去,然后还说要割掉她的舌头,让她变成真正的哑巴的。
再后来,国师还下令杀了她。
明明是同一个人,为什么前后两个国师的反应差距这么大?凉凉不明白,是因为还缺乏了什么事情的契机吗?
思来想去没想通的凉凉被国师的话给拉回心神,他按『揉』眉心:“既然你不觉困累也行,都别睡了,把事情全部给本座说一说,不说完不准走。”
凉凉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一下子傻眼,现在装困还来得及吗??
其实凉凉是真的很困了,可是刚刚不管不顾一而再地攥住国师,只是觉得如果这时候不鼓气勇气说的话,回头不说睡不着,挨到明天指不定已经什么勇气都不剩了。
最重要的是当她盯着国师那道孤冷的背影时,一瞬间觉得国师好像很累,累到随时都会倒下的样子。可是她记忆里的国师,无论梦里还是现实从来都是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模样,何曾流『露』半点这样微妙的情绪呢?
那时候凉凉下意识就觉得,如果自己不紧紧攥住他,也许国师会独自走得越来越远,遥远到无论如何都追不上的地步。
凉凉出神地想,明明彼此的距离一直都挺近,可是经过这一夜后她却发现彼此的距离居然很遥远。
为什么呢?
这一夜国师最终还是大发慈悲地放过她,可是困倦地凉凉独自卧在国师的隔壁兀自寻思了很久很久。待她睡到日上三竿醒过来,脑子似乎比昨夜更清醒了不少。
她梳洗一番头绪,带着一脸郑重去找国师。
可是国师却没空理她,因为此时国师正在面客,四海茶馆的少东家钱少梓来了。